第4章 鋒芒初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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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清風習習,沒有鳥兒啾啾。在貝利的耳朵裡,惟一聲音,就是他一不經意給撞上一棵紅柳樹時震得眼冒金星而響起的嗡嗡聲。

曙光已擴散為東方天空的一片褐黃,輕薄的雲彩飛快地掠過慘淡的太陽。紅柳樹兩根完全相同的枝幹蝕刻在微弱的光線之中。有一段時間,除了棕與灰的抑鬱色調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凡間的色彩。就在這時,貝利不知怎麼就撞了上去,在那枝幹上,似乎還彈了一下。

而這一撞,卻將貝利給一下撞得清醒了過來。

他終於跑得累了;這時,太陽也整個地出來了。

貝利停住了腳步,睜著一雙迷茫的眼睛,聳起渾身的毛髮,猛地一陣抖動,彷彿要將昨夜經過的那一切全給抖落到地上,讓這初升的太陽給融化掉蒸發掉。然後,再抬起頭,想看看這是到了哪裡。

仍是一條小山谷,在這緩坡上,能躍過谷頂看見遠山層層摞摞,逆著陽光,就像一堆堆閃耀的黃金,放著晃眼的光輝。貝利低頭聞了聞一直奔跑著的前爪,他看到他的爪子已變得又粗又尖又硬了,而且一抓在地上,地上馬上就會現出它那深深的印,使得整個爪落過的地方,如一朵梅花。他知道,他長大了,他是一隻充滿著無限力量的成年狼了。為此,有一種叫作“責任”的,會悄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貝利噴了一下鼻子,然後,他緩緩地向前走去。邊走,邊向兩邊張望著。

他想找一塊地方小憩一下。

可正當他這麼三心二意地走著,剛轉過一個小岔路口,突然地,一條蛇橫在了路上。好在,貝利生性敏捷,一個急跳,從蛇身上空躍了過去。然後,一個轉身,低下頭“嗥”叫了一聲,憤憤地望著那條不知死活的蛇。他現在還不餓,要是餓了,那這條蛇正好可以做他的一餐美味。可是,貝利現在沒胃口,但它對蛇的不禮貌很惱火。

蛇明顯也感到了驚訝,它不知貝利意欲何為;可它並不懼怕。既然已經橫在路上了,既然已經冒犯了,它就不想輕易退縮。只將自己的身子繃緊起來,翹起那隻三角形的頭,鼓脹著脖子,“噝噝”地吐著信子,密切注視著貝利的一舉一動。貝利圓瞪著一雙眼睛,雙目如炬,前爪緊緊地摳著地面,對蛇發出警告:別不知好歹,還不快滾;再不走,我可不客氣了。

蛇終於妥協了,它知道,狼一旦真的發怒,要咬死它,雖然在它來說有點難,但在狼來說絕對還是輕而易舉的。它“呼”地吐了一口蛇氣,細了脖子,迅速爬遊過路面,鑽進了樹叢。

緩坡上一團團劍草長得正旺,草葉齊胸,直上直下,整整齊齊,很像一叢叢矮矮的旱葦。

這種草之所以叫劍草,是因為它一到冬季,長長的枯葉和草穗被風捲走,但它那韌性極強的莖稈卻堅留在原地,並像狼身上的毫一樣桀驁不馴,擼不平,撫不彎,捋不順。狂風雖然能將它颳得彎腰折背,但只要風一停,它就又重新挺拔如初,如柄鋼劍,直指蒼天。但現在這季節,它卻又是完全另外一種風貌,柔弱得如發情的母狼,每株都單獨一圈一圈地生長著。外表密密匝匝,像豎起來的葦簾一般;而圈內,卻空空蕩蕩,幾乎寸草不生。劍草的圓圈很圓,猶如用圓規畫出的線,再依線精心播下種子培育出來一樣。草圈大小不一,小的直徑只有兩寸長,長的卻有一米多。這種形態和構造獨特的劍草,在這無遮無攔沒有高大喬木的草原上,最受動物們的喜愛。

貝利奔過去,熟練地找上一叢小劍草,用身子壓倒半圈坐下去。那屁股底下的劍草既鬆軟又有彈性,舒服極了。況且,太陽也曬不進來。沒過多久,貝利就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睡得確實有點愜意,醒來,已是下午時分了。貝利習慣地伸出兩條前腿,將身子往後坐,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後,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這才抖了一下渾身的毛,走出了那片劍草。

回到原野中的貝利立即覺到有一種飢餓感浮了上來。抬頭看看太陽。天色尚早,這時還不是狼出獵的時候。但這種飢餓,本能地讓他想到了那頭在崖上撞得腦迸肉裂的野豬。而一想到野豬,他的唾液便條件反射地流了出來。於是,沒經大腦思慮,他幾乎是毫無理由地就車轉身,向著他早上才走過的來路又返著跑了起來。

他實在是忘不了那野豬肉的肥美。

雖然早上他還在為野豬那烈暴性格而感佩得震驚不已。

夕陽將貝利的影子拉得長長地投在地上,讓他自己踩著自己一路小跑著。要是平常,貝利說不定會停下來,奇怪地把玩一番這影子怎麼會隨著他而忽長忽短,並且讓他永遠也踩不上他想要踩的位置。但現在他沒有這份心情,因為他看到前面那幾只禿鷲正在上飛下翔著。他怕去得晚了,那野豬被別的動物給瓜分了。

可他這個擔心是多餘的,除了空中禿鷲,地上一般的食肉動物與他一樣,都是白天躲在哪裡美美地睡著大頭覺,以養精蓄銳,只有到了夜晚,才精神抖擻地外出覓食。

當貝利緊趕慢趕地趕到那個崖前,他發現,一切還是昨夜的那樣,枯坑仍在那張著一張黑嘴朝天望著,好像還在等待著有哪個蠢貨如野豬一樣跌進去。只有他先前看見的禿鷲們正在上躥下跳地不得要領地在野豬身上啄食著。

這些醜陋的禿鷲,實在醜得出奇,禿頭上一根毛也沒有,渾身上下,除了脖子上有一圈領頜外,幾乎沒有一處能讓人看著不噁心的。雖然它也有尖嘴,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兩隻爪子,除了用來支撐它那個醜陋的身子外,一點也不鋒利。所以,對貝利的到來,它們一點也不反感;豈但不反感,簡直要歡呼雀躍了。因為,要劃開野豬那厚韌的皮毛,對它們來說,也許是銅牆鐵壁,而對貝利這樣的狼來說,則是舉手之勞的事。

但貝利對禿鷲們的歡呼卻裝作無動於衷,他要擺一擺他的臭架子。只是找到他昨晚曾坐過的那塊草地上,重又蹲了下去,用一雙嘲笑的眼睛望著禿鷲們手忙腳亂地瞎忙活著。直到將禿鷲們的胃口吊得足足的了,他這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伸出他的爪子,只一下,就撕開了野豬的肚子。禿鷲們最喜歡吃腔骨及其他柔軟的部分,而他貝利則是要食那膘厚肉肥的豬身。這樣,你吃你喜愛的,我吃我喜愛的,互不相攪,相安無事。

當然,這麼大的一頭野豬,一餐,貝利和禿鷲是怎麼也享食不完的。等到他們雙方撐得肚皮都要爆了時,夜色也降臨了。

禿鷲害怕夜的黑,躲進窩裡去了。

可貝利不怕,他不走,也沒地方可走,況且身邊還有著這塊沒吃完的美味。再說,保不定什麼時候會有別的動物前來打鞦韆。

貝利的猜想一點沒錯。

大約是後半夜,月亮也如貝利一樣懶懶地打著瞌睡時,竟有一條野狗悄沒聲息地靠了過來。當貝利一個激靈睜開眼,差點兒誤將它當作了自己的同類。直到看見它衝著他齜著一嘴狗牙,他才知道,這是一條野狗。

但貝利馬上意識到,既然這條野狗膽敢無視他的存在接近過來,後面,肯定還有一幫。於是,他將身子抬了抬,撒目四顧。果然,在不遠處,另有五六條野狗正帶著一群小野狗警惕地觀望著這邊。見貝利並沒有向先過來的野狗馬上發起進攻,而是在向它們打招呼,以為沒有危險了,便亂哄哄地一起跑了過來。

這下貝利可有點惱了,竟然如此妄為,在他嘴裡奪食。便忍不住地低“嗥”一聲,就要衝向那些已經圍在他還沒吃完的野豬身邊的野狗。

但就在他已經作勢即要騰躍撲過去的一剎那,他突然卻又停住了。

怎麼回事?

原來,他剛才的一聲低“嗥”之後,本來很散漫的成年野狗們,卻迅速合攏,各立一方,將小野狗們圍了起來,團團地保護在中央。然後,一個個如臨大敵,高度緊張地瞪著狗眼,準備隨時與撲上來的貝利拼個你死我活。

貝利首先撤退了,他不想與這幫狗們為了這塊他已吃過的野豬肉再爭鬥了。雖然心有不甘,但當他看到它們拼死也要保護小野狗的那副架勢,他從心底裡漾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來。他退到了一邊,但沒有走,只是重新臥下來,靜靜地看著那幫被護在中間的小野狗們無憂無慮地仍在吞食著。直到小野狗們吃得再也吃不下去時,成年野狗這才一邊不時地朝貝利這邊望一眼,一邊吃將起來。

顯然,這條野豬雖被貝利已享用過一頓,但還是餵飽了這幾條野狗。吃飽了的小狗,竟然就地玩起了通常吃飽之後的消食遊戲。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在追逐嬉戲。其中有兩條從追逐彼此的尾巴開始,由玩耍逐漸演變成了打鬧。它們開始扭作一團,互相咬住了腳跟;這下有點像是來真的了。但不用擔心,兩隻小野狗趕緊分開,緊張地注視著對方。很快它們就又平靜了下來,同時走到一處,一隻小野狗用嘴去吻另一隻小野狗的面頰;另一隻呢,也用鼻子去碰碰對方的脖子。於是,前嫌冰消。兩個又繼續玩將起來。

看著它們如此親密無間的嬉鬧,貝利再也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衝它們再次低“嗥”一聲,然後,在野狗們迷惑不解的目光中,他抬腿離開了這裡,走進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這時,月亮已經西斜,黎明前的星光,顯得格外的清冷……

前面關山重重,茫顧四野,一片朦朧。貝利走走停停,他不知道他要上哪去,他漫無目的地在這藏北高原上踽踽獨行著。

他已經孤獨很久了。

前面的路與他一樣默默著。

貝利禁不住地立住腳,衝著一片灰濛濛的天空,驀地大“嗥”一聲,然後,突然心血來潮,如發了瘋般地一陣迅跑起來。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跑,他只知道彷彿只有這樣的迅跑,才能使他那顆年輕的心得到一種輕鬆,才能使他渾身的精力得到一種釋放。

他一口氣跑出了幾十公里,直跑得他自己都感到自己太情緒化了,這才打住。

陽光已經重複著它日復一日的光芒,將光輝映上大地每一片山,每一叢林,每一方草,也映上貝利灰褐色的已長得相當健碩的身子。

越過面前一片雜草地,那邊有塊灌木叢。他喜歡灌木叢。一進灌木叢,他的身體就會柔軟得像一團棕褐色的流體,全身的毛就會感奮得使他十分舒服。他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也許從那次獵羚羊之後,他變成喪家之狼那時就開始了吧,因為在逃奔的路上,他一直揀著灌木叢鑽,也只有躲進灌木叢才讓他有些許的安全感。在那裡面,外面的動物不容易看見他,天上的鷹根本飛不進去。灌木叢成了他天然的保護傘。久而久之,他便有了現在的習慣。

他現在來到了谷底的低凹處,再往前走一走,就開始緩坡,上面,便是那叢正在向他招著手的親切的灌木。

忽然,貝利停住了腳步,並迅速伏下他的身體,將那兩隻敏感而尖聳的耳朵豎了起來,活閃閃地轉動著。他在捕捉著什麼;最後,他將眼睛盯在了不遠處的一窩草叢中。

一種細微的聲音,正是從那兒發出來的。

可就在貝利快要攏近草叢時,那聲音突然消失了。

顯然,發出聲音者發現了貝利。

貝利覺得挺好玩,於是,他乾脆全身都伏下來,緊貼地面,甚至將呼吸都控制得以最小的方式細細地呼輕輕地吸。他要麻痺對方,使它造成錯覺,以為風險已經過去。貝利知道,在這低矮的草地上,是不會有什麼高大威猛的動物出現的,這純粹是一些小走獸或小飛禽們在與他玩著自作聰明的遊戲。他非常有興致,在這個秋日的早晨,與這個靠一根草遮擋就以為別人看不見的小動物們逗逗樂。

果然,對方以為平安無事了,再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貝利深吸一口氣,再次匍匐起來,向那聲音爬去。

正當貝利小心翼翼地爬著,突地,撲稜稜一聲響,“呼”地從灌木叢中飛起一隻野雉。是隻雄雉,在初升的陽光中,它那華麗而輝煌的錦羽將貝利的眼一閃,顯得是那麼的絢爛。貝利興奮地一低頭再一揚首,“嗥”地歡叫了一聲。

沒承想,隨著貝利的一聲歡叫,那隻已經沖天而飛起的雄雉竟忽然一個翻身,從半空中跌落了下來,沒有弧線,垂直而下,好像在空中突然落下的一塊隕石。而且正好落在離貝利前面不遠的地方,彷彿貝利一個縱身就能捕捉住似的。然後,拖著一隻下垂的翅膀在草地上踉踉蹌蹌地奔跑著,似乎是在急於逃命,邊跑,邊不住聲地驚恐萬狀地“咕咕”叫著。

貝利冷眼瞥了一下,沒有理睬雄雉那有點誇張的做派。不過,當它猛地一跌時,倒真是讓他不大不小地吃了一嚇,因為那時,他正在欣賞它那陽光中的五彩的翎羽。

他繼續向前走著。

雄雉再次慘叫一聲,這次,跌得離貝利的距離更近。撲打著翅膀,像是在作垂死掙扎。

貝利仍只是不經意似地一瞥。他知道,佯傷而逃是野雉的拿手好戲,其用意,不過是想將來犯者從家門口引開而已。貝利從雄雉這焦急的表演中,他斷定,草叢那邊的灌木中,一定會有一個雉窩,窩裡一定會有一隻捨身護雛的母雉。所以,他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雄雉非常逼真的表演,繼續向前走著。

其實,貝利並不是真的想去掏毀雉的窩,他現在還不餓。他只不過覺著這樣與它鬥著心機,看看這隻雄雉的心理承受力到底能有多大,真的很有趣。

可雄雉哪懂這些,它以為遇上了一個狡猾透頂的敵人,一招不成,接著又換一招,憑它以往的經驗,第一招如果沒有引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侵入的來犯者,那麼第二招準能奏效。可誰知,今天一連幾招,招招均告失敗,它這才知道今天遇上了怎樣的敵人。一時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金藍色的頸羽一齊展開,雙腿一縱,展翅騰起,衝上幾丈高後,一個轉身,揚起雙爪,居高臨下,對著貝利的雙眼直撲而來。

貝利見雄雉淒厲地大叫一聲飛起後,他還以為它的伎倆被他識破,雄雉無奈地逃離了呢。哪知道他太過於自負了,低估了雄雉。而這一低估,差點兒犯了一個不容悔悟的大錯。雄雉這一撲,聚集了它全身的力量;要是被它抓中,貝利非得成為雙眼瞎不可。

但貝利畢竟是貝利,在他感到一股風聲“嗖”地從天而降直襲而至時,他深知此時千萬不能回頭。面對這樣禽類的爪、喙,他必須首先得保護好自己的眼珠;它們黔驢技窮的最後一擊,就是衝著這個部位來的。所以他敏捷地左前腿與左後腿同時曲膝,使前進中的身體突兀地向左前方極為輕巧地打了一個滾翻,在拼死的雄雉爪喙將到的一瞬間,閃了開去。

雄雉“卟”的一聲,撲了一個空,跌落在地,恰好就跌在貝利的尖吻附近。貝利也著實是氣惱了,本來並不想要它雄雉的命,只是想與它玩一玩而已,而它竟然使出如此狠毒的惡招,讓他實在是不能容忍。於是,跌落在他面前的雄雉才叫出半聲,脖子就在他那尖利的牙齒間咔嚓一聲折斷了。

斷了脖子的雄雉仍在扇動著它的翅膀,既表示著它的不屈不撓,也表示著它的不幸。一些羽毛飛揚了起來。剛才在陽光下還是那麼美輪美奐的羽毛,現在在貝利看來,卻是那樣的令他生厭。

本來並沒有多少食慾的貝利準備就這樣離去的,可是,死在地上的雄雉卻示威般地不服,仍在那不停地抽搐著。這一下激起了貝利狼的本性,上前伸出一隻爪,按住稚身,然後伸出他的尖嘴,只幾下,就將那隻雄雉給吞進了肚子。

舔了舔嘴角,貝利昂起頭來,四面看了看。

凹地裡一派寧靜和平。遠處有什麼鳥在叫,但顯然不是雉。

想到雉,貝利一下又來了精神,前面的灌木叢中,肯定還有另一隻。於是,他噴了噴鼻子,再低嗥一聲,轉身繼續向對面的灌木叢中走去。

可是,貝利剛走上幾步,他的耳朵吱稜一下又豎了起來。他清楚地聽見有種聲音在他不遠處響起。

他停住腳步,側過身,向聲音的地方看去。

什麼也沒有。

貝利回過身,而當他剛要邁步,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下,貝利可惱了,他要看看是誰在那與他搗亂。於是,他立即伏下身來,靜靜地望著。

原來,是一隻不知死活的大灰兔。

當貝利趴伏下來後,它以為危險已經解除了,於是,摸摸索索著從草叢中探出身,向剛才貝利吃過野雉後留下的那堆碎毛爬去。也許平時,它的夥伴甚至它的母兔小兔就曾喪生過這雉的爪下,所以,它要看看這個不可一世的傢伙現在的下場,雖然沒有雉的身子,但看著它那散亂一堆的毛,它也會有一種洩憤後的快感。

貝利見是隻灰兔,沒心思與它玩了,於是,站了起來。同時,他也想看一看大灰兔在見到他時的那一副慌張窘迫的逃竄樣子。

可是,貝利想錯了,大灰兔見突然面前不遠處站起了一隻狼,卻並不十分驚惶,只是用它那雙紅紅的眼睛衝他不知是怨懟還是友善甚至是感激地與他對視著。也許它躲在暗處早就見識過他與雄雉的逗樂了吧,所以,它有信心貝利不會傷害它。

貝利今天心情不知是怎麼了,確實不想傷害這隻大灰兔,儘管它不知死活,幾乎是送上了他的牙齒。可他現在不想撲殺,況且,他也深知,真的要去捕捉這隻大灰兔,也不是一撲即能功就,得頗費些心思和精力的。

所以,他只逗趣般地衝大灰兔齜了一下他那還沾著那隻雄雉血色的牙,低“嗥”一聲,將大灰兔嚇得一個激靈,哧溜一下,竄進草叢後,回過頭,繼續向灌木叢走去。

但他剛邁步,他感到那隻大灰兔又從草叢中鑽了出來。

貝利這下有點怒了,不高興地回過頭,狠狠地瞪去。

算大灰兔識相,見貝利停住腳步回頭瞪它,趕緊一縮身,又竄回了草叢,再也沒敢出來。

貝利見大灰兔終於在他的眼色下屈服了,這才有點滿意地聳了一下毛,搖了搖頭,使這一天的心情有了一絲輕快,然後向前面跑去。

一切如貝利所料。

灌木叢深處有一個野雉窩。

一隻麻栗色的雌雉正像貝利原來想象的那樣,撲張著雙翅,像一頂帽子一樣護著一群雉雛,連它的頸羽也是展開著的;雞冠在這青天白日裡,顯得如血一樣的鮮紅。

看到鮮紅,貝利的血脈情不自禁地就僨張了起來。鼻腔裡,似乎一下就聞到了那種叫他亢奮異常的血腥。

可是,他知道,那只是他的幻覺。在這午後,在這陽光下,一切都是安寧的;除了他剛才對那隻不知死活的雄雉進行了獵殺,世間萬物,都沉浸在暖融融的空氣中。

貝利並不急於馬上對那窩雉鳥動粗。他知道它們已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而且,這裡也不會有任何第三者前來與他爭奪。否則,雉鳥也不會笨到選這裡來築巢。

幾隻不知名的小雀蜂鳥在枝杈上跳來跳去,時而婉轉地啼鳴上幾聲,時而歪著個小腦袋眨著它們那豆子般的小眼睛望一望貝利這個不速之客。還有幾隻蝴蝶,這可是貝利很少見到的漂亮的蝴蝶,兩隻大翼上,散佈著各色斑點,在透過樹葉、樹枝、樹幹灑下來的陽光中,顯得格外的美麗與華貴。有那麼一刻,貝利似要幻覺成了蝴蝶一般,飄飄欲仙。

可是,這時那隻雌稚打破了貝利的這種幻境。

那隻雌雉見貝利只是對它看了一眼,然後,便只顧看起蝴蝶,並沒有直接對它有任何的威脅和粗暴的舉動,以為一切就此太平,沒有危險,沒有搏殺,當然,也不會有狼對它的侵擾,竟扭了扭脖子,也看起這些它日日看過的風景來。

這些風景對它來說,太熟悉了。

自從產下卵,進入孵化以來,它就少有出去過,全靠雄雉從外面給它獵食回來,它只管一心一意地蹲在窩裡,專心致志地用它的體溫,迎接它的小鳥們的降生。除了偶爾出去放鬆一下,幾乎在這裡要守上五六個星期。小鳥們沒出殼它要孵著,小鳥們出殼了,它又擔負起照顧它們的責任。這些小鳥們只知道聽到響動便張開一張張似乎永遠也填不滿的小黃嘴,以為是老鳥來給它餵食。要是有時一不小心,碰上蛇或別的如小鼠什麼的,母雉如果不在,那可就危險了。所以,母雉守家的擔子一點也不比雄稚在外捕食輕鬆。

剛才它聽到雄雉的悽愴的叫聲,它知道,來了侵犯者,所以,它一直心懷惴惴地緊張地用自己的雙翅罩著它的一窩小雉們。而當貝利走進來時,它的緊張幾乎到了極點,神經差點兒就要崩潰。可一陣接近暈眩的驚惶之後,見貝利並沒有直取它們母子性命,而是別過他的頭,竟對著那些翩躚的蝴蝶痴痴迷迷起來,便錯誤地以為,貝利不是衝著它們來的,只是專程為欣賞這蝴蝶的舞姿;甚至還僥倖地以為,貝利並沒有發現它們。

貝利看了一會兒景緻之後,悄悄地趴下來,無聲無息地爬到雌雉所在的窩側面;這兒,是雌雉視角的死角,它根本看不到窩外面會有什麼情況發生。這正是貝利的聰明之舉。他知道,雖然母雉有護雛的天性,但一旦危及它的生命,它還是會舍了小鳥而只顧自己逃命的。所以,貝利才選了這個死角,他要先對付雌雉;擒獲了雌雉,那些還不會飛的小雉他就可以唾手可得。他伸出他的那根如燈籠般的尾巴,輕輕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雉窩那邊伸著,伸著,估計正好伸到了雌雉將見未見的角度,停下來,一晃,再一晃。雌雉正在那做著白日夢,忽見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窩的下方影子一般地動著,它感到非常稀奇,不知這是一個什麼怪物,於是,不由得伸長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正待它要進一步看清楚時,貝利出其不意,冷不丁地張開血嘴,只一下,它的脖子便斷了。

但雌雉沒有掙扎,因為,在斃命的一剎那,它還明明白白地記著,它的翼下還有它的小鳥!要是一動,哪怕是扇一下翅膀,也有可能將小雉們給扇出窩去。

貝利再也不用偽裝了,他站了起來,將雌雉叼起放在一邊。然後,走到雉窩前,將他長長的尖吻伸了進去。

小雉們一陣的慌亂,擠擠挨挨著拼命往窩裡的絨草中鑽。雖然有時候母雉也會在短時間內暫離一下草窩出去喝一點水什麼的,但它回來時絕不是如此的粗魯,它會輕輕地立在窩沿上,然後選準一處空地方先探下一隻腳,立穩了,然後再挪下另一隻腳,將它們逐個地親暱上一遍,這才蹲伏下來。可現在伸進來的,不僅一點不輕柔,反而有一股陌生的血腥味直衝它們稚嫩的鼻腔。所以,它們“嘰嘰”地驚恐地叫著,尖著它們那粉嫩嫩的還沒長齊毛的小腦袋往窩底下鑽,彷彿只要鑽到那下面就可以逃生。

可貝利並沒有一口將它們捋進嘴裡,雖然他完全可以一口將它們全部吞進他的那隻大得能容下幾隻成年雉的肚子。

他在將他的吻伸進窩裡的一霎,他感到了一種久違了的溫暖——那是雌雉給小雉們留下的體溫。

自從那次紅中帶青將他置於流離失所狀態以來,只要不飢餓,煩躁和沮喪總是時不時襲上他的心頭,讓他難捺,讓他空虛,甚至讓他顧影自憐。

孤寂就像一顆初秋的太陽一樣炙烤著他!

此刻,那隻雌雉殘留在窩裡的餘溫,使貝利的情緒一下跌落到了極點。他想起了他的母親,那條漂亮的母狼,帶著他們親親熱熱的一家前去捕鼠的情形。母狼的細心,叫他至今想來,還是那麼溫馨。它將捕鼠的每一個細節都詳詳細細地告訴他們,然後來到實地,自己又演示一遍,這才放手讓他們自己去撒著歡地跑東跑西地追逐黃鼠;接著,他又想起了他的父親,那隻健壯的公狼帶著他們去捕獺的壯景。公狼永遠都是那麼地威武,一雙漠視一切的眼睛,將他的偉岸、傲慢以及他的勇敢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他想起了在捕旱獺時,公狼讓他們五隻小狼一隻把住一個洞口,然後他朝其中的一個洞口猛地一陣嗥叫,嚇得那些蠢笨的旱獺們張皇地忙從另一個出口往外竄逃,不想正好落到了他們的嘴下。於是,那荒野裡,那倫貝草原上,到處留下了他們一群小狼們的興奮的嘶叫聲。可是,想著想著,這幅溫存的畫面變得模糊了,淡去了,而接著浮現在貝利眼前的,竟是那驚世駭俗的羚羊的狂奔,然後是那一根根如散亂的太陽的影子一樣的羚羊細腿以及那參差不停的羊蹄,再接著,便是那一隻只小狼倒在羊蹄下喪生的悽慘景況;最後,畫面在紅中帶青端著槍正向他的父親——那匹公狼瞄準的一幕定格。

也許,這是貝利最後一次想得這麼多,這麼詳盡,這麼傷感了吧。當他想到那個臉色紅中帶青的偷獵者槍口“騰”地冒出一縷青煙時,隨著“砰”的一聲槍響,一個冷顫將他激靈一下拉回到了眼前。而那潛意識裡的槍聲,卻彷彿一下擊中他的哪根飢餓的神經,他睜開充血的眼睛,仰“嗥”一聲,一口將窩中的雛吞了進去。接著,將嘴又伸向那隻母雉,三兩下,就扯光了它的毛,幾口就落進了他的肚子。

這時天色還早,貝利的肚子有這一隻母雉和那一窩小雉的填充,暫時又沒了飢的感覺。於是,他就勢趴了下來,他要等待天黑以後再出去。這是他的本性。倒不是他怕太陽,而是在太陽下面,他的任何伎倆都會暴露無遺,這太不合他們狼的種族的獨特性格了。

一群小雀降落到灌木枝頭,落日的餘暉,啟用著它們一天裡最興奮的神經末梢,在枝上,連飛帶跳,追逐聒噪,喋喋不休。

也不知這叢灌木是不是它們這群小雀的宿營之地,如果是的話,那麼它們應該便是剛才那窩野雉的鄰居了。只是,它們的這個鄰居從現在起,已經從它們的生活中永遠消失了。有幾隻大一點的鳥雀顯得很安詳,立在一根枝上,用褐色的喙梳理著它們那些有點麻黑的羽片。但在夕陽的餘光下,它們的身上像鍍了這最後的光芒,呈現出黃銅一般的色彩。而更多的雀兒卻是喜歡嘰嘰喳喳地吵鬧著,輕薄地從這個枝頭跳到那個枝頭,和這個夥伴打鬥,又和那個夥伴親暱。從下面看上去,它們的胸脯上的毛,白茸茸的,隨著叫聲,一鼓一鼓地,似乎裡面裝著令它們永遠也叫不全的叫聲。甚至有一隻鳥一不小心,竟跳到了貝利的背脊上,嚇得驚呼一聲,“吱溜——”又一下迅速逃竄開去,如一支箭鏃般竄上空中。接著,在它的那一聲驚呼中,“轟”的一下,小鳥們倏然全都不見了,只剩下樹枝在那裡空空地搖動著,示意著剛才那上面還歇過一個叫嚷的生命。

這時,從凹地中,從草叢中,叢灌木中,嫋嫋地生出紫色的霧氣,隱隱地含著草的腥,泥的腥,還有動物身上特有的腥。

四周靜極了。

貝利被這種寂靜一時給渲染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嗚嗚”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後,終於長嗥一聲,向灌木叢外面走去。

夜幕降臨了,蒼白的月亮爬上了天空,就像貝利那張蒼白的臉。

這令貝利忍不住地又回想起了他的家庭的氣味。他還記得那氣息。於是,他情不能已地衝著月亮傷感地嗥了一聲。然後,又如這幾天來他一直重複的那個動作,狂奔起來,向著這藏北高原的深處,倫貝草原的邊緣,奔跑起來。

可是,被孤寂烤焦了心的貝利不知道,這麼多天的奔突,使他無意地,又幾乎差不多轉回了他先前極想逃離的那片荒原。只不過,還隔著前面那座山。

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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