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異途同歸(1 / 1)
又是幾乎一夜的奔跑。
對此,貝利習以為常了。
前面就是山麓,再有一兩天,他就可以爬進他意念中的那座山了。天上星星泛著慵懶的光,有一眼沒一眼地瞅著大地上的萬物生靈。遠處一片黑鬱郁,彷彿一張無底的巨口,將一切都盡數吞噬其中。原野裡偶爾閃一下如貝利眼一樣的綠光,那是如他一樣習慣夜間出獵的動物們現在或滿載而歸或滿腹而歸時路過的眼;只有貝利,在這黎明時分,經過如許的顛沛,竟感到一陣陣飢腸轆轆。
於是,貝利向一片矮草叢走去,他希望在那裡能伏擊上一兩個倒黴的生靈,來補充一下他的能量。
真是走運,貝利剛一蹲下,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陣騷亂。原來是一隻栗色野貓在追捕一隻野兔。這隻倒黴的灰色野兔,或許是出來看看天色,或者是一覺醒來感到憋尿,總之,它剛一出來,不想就碰上找了好長時間也沒能找到可口獵物的栗色野貓。也難怪灰兔這麼不走運,那野貓的栗色,要不是它在追逐野兔時的撲躍,而臥在那裡不動,就憑非常敏感的貝利,也不易覺察。
但灰兔並不想束手就擒,它一轉身就竄進了離貝利不遠的一個洞裡。這可難不住野貓,只見它伸出它那碩大的爪子——這雙整日奔跑而練就的爪子,與它的體型相比顯得格外誇張。與狼一樣聰明地撥拉著洞穴上方的草皮。它想用這種辦法將膽小的野兔給嚇出來。同時直直地豎起它那兩隻尖長的耳朵,認真地諦聽著,分辨著。通常,野貓能像一架準確的測位儀,輕易地就能判斷出對手的位置、種類、個數,然後聽音辨味,確定出要抓捕的具體物件,提前趕到小獵物們可能露頭的地方;而在那些小動物們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的一瞬間,宣佈它的大功告成。此時,它就十分有把握地聽清了灰兔在洞穴下面的位置。
貝利差點兒有點喜不自禁地過早暴露自己;看來,這一頓美餐是鐵定的事實了。但他還不想現在就採取行動,他要看看這栗色野貓究竟用什麼高招來捉住那隻灰兔。
灰兔竄進這個洞穴,完全是應急之舉,跑進去在裡面還沒轉上兩圈,就聽到洞口傳來撥動草皮的聲音,它以為是洞穴主人回來了。它猜不準這是一隻什麼樣的動物的洞,要是自己不趕在它的主人進來之前迅速逃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於是,它看著洞口,一提氣,彈地而出,撒腿便逃——他想以自己的速度來贏得生命。
可是,它再快的速度又焉能逃過野貓的魔掌?只一縱,灰兔便成了栗色野貓的爪下冤魂。
好了,貝利認為,是到出擊的時候了。於是,輕輕地挪了挪身子,將身體調整到最佳騰躍狀態;他要不動則已,一動,就務必直取野貓咽喉。
如果要是在以往,貝利的這種挪動聲音絕對逃不過栗色野貓的耳朵,可是這會,栗色野貓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只顧著想它怎樣來享用這一隻胖乎乎的灰兔,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危險正悄然地籠罩上了它的頭頂。
這可是一頓豐美的大餐呀,既有野貓的鮮美,又有灰兔的馨香。貝利簡直有點興奮得手舞足蹈了。可是,正當貝利一切準備停當,只差最後一躍,猛撲上去時,意外發生了。一隻討厭得不能再討厭的刺蝟,也不知是從外面匆匆地往回趕,還從窩裡才出來到外面去,反正它正笨拙地邁動著它那短短的四條小腿,窸哩窸窣地跑到了這裡。機警的栗色野貓這下聽到了,驚得它一個縱身,從那隻到了它嘴邊的灰兔身上跳了過去。而與此同時,貝利也出擊了。只可惜,就相差那麼一點兒,栗色野貓憑藉著它對這裡地形瞭如指掌,幾個彎一轉,竟然從狼嘴下給溜了。
氣得貝利望著沉沉的夜,一連“嗚”了幾聲,然後惱羞成怒地回過身來,找那隻該死的刺蝟算賬。
刺蝟呢,這個笨得不能再笨,蠢得不能再蠢,拙得不能再拙的東西,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呢,只是感到有兩股風一前一後相隔那麼幾秒從它頭頂上飛過,嚇得它一縮脖子,趕緊將身子嚴嚴實實地團起來包裹進那有著一根根尖刺的皮囊裡。可等了會兒,它聽聽周圍再也沒有其他聲音;動靜只是在遠處,似乎與它沒什麼干係。這才鬆了鬆身子,準備繼續趕它的路。可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貝利找它來了。它又趕緊將剛剛鬆開了的身子一收,再次團起來。
貝利對這隻刺蝟實在是惱恨透了,他發誓非得要拿這隻攪了他美餐的刺蝟來祭祭自己的牙齒不可。於是,他乾脆就在刺蝟面前,幾乎是與它面對面地蹲伏下來,盯著這個讓他無從下嘴渾身是刺的傢伙。
他不相信它能就這麼一直團下去。
但沒過多久,貝利就蹲不住了。
倒不是他失了耐心,而是那些討厭的蚊子。這些吸血鬼,對於渾身是刺的刺蝟,它們與貝利一樣,也是無從下口,但對貝利則不同了;貝利雖然身上有皮毛可以對它們置之不理,可鼻子,他的鼻子,卻是光滑滑地露在外面。這些蚊子就專門找他的鼻子,往他的鼻樑上叮,直叮得他奇癢無比,難受無比,實在是有些受不住,不得不不時地伸出兩隻前爪撲打起來。如此一撲打,發出的響聲,使刺蝟更加不敢輕舉妄動。而刺蝟的不敢輕舉妄動,卻讓貝利只能以更長的時間來守候。如此這般,直折騰得貝利心裡像窩著一團火而無處可發般地憋屈。
好在,這時起風了。
一陣山風過去,將討厭的蚊子颳走一些;但在兩股風中間的空隙,它們又及時地撲了上來。貝利終於忍受不住,站了起來,不停地走動著。這樣,可以將那些蚊子給甩開一些。可是,刺蝟仍一直地就像死了一般團在那一動不動;而貝利呢,也與它拗上了,轉來轉去,就是不願離開。
就這麼僵持著,對峙著,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貝利感到肚子餓得實在是有點緊了,這才想起旁邊不遠處還有那隻被栗色野貓給咬死的灰兔。於是,他一邊不停地回頭望著刺蝟,一邊走過去,將那隻灰兔吞進了肚子。雖然一隻兔子抵不了多大的飽,但有一隻墊一下總比沒有強。所以,貝利還是挺愉快地在吃完之後低“嗚”了一聲,再次返回來,盯著那隻刺蝟。
這時,天空已開始泛出銀白色了,一片片烏烏的雲,在那白色的底子上漫不經心地忽悠著;再有一會,天就要亮了。夜風此刻也颳得溫情起來,拂在貝利的身上,讓他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抬起頭,頭頂上天空,開始湧起一片片的浮雲。那些浮雲像急著趕路似的,匆匆忙忙地從他頭上漂過。
貝利低下頭再次看一眼這隻頑固的刺蝟。這隻該死的東西還真是有耐性,這麼長時間了,它恁是能一動不動,比他貝利伏擊一隻羚羊還要有韌勁。
想到羚羊,貝利情緒不禁就有些波動。不過,這山坡上,似乎還沒發現這種動物。但他想,也說不定,再往前進入那片山巒,也許就能碰上。
貝利正這麼胡思亂想著,突然,他感到刺蝟終於耐不住了,試探著稍稍動了一下。貝利的精神一下被調動了起來,忙向前趨了趨,用一雙憤怒到極點的眼睛盯著它。這個可惡的東西不僅使他喪失了到口的美味,害他苦守到現在不算,還讓他捱了那些討厭的蚊子的整。等抓住它後,他一定要將它一點一點嚼爛,連骨頭都不剩。
果然,刺蝟見四周沒有任何動靜,以為那個龐然大物般的狼早就走了,於是,它徹底地放開了身子,準備抓緊時間逃開。
就在刺蝟展開身子,抬起它那四條小腿準備邁出的一剎那,貝利一哈腰,一張嘴,一伸牙,不偏不倚,正中它的頸項。躲避到現在的刺蝟,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突然扎進了它的脖子,就一命赴了黃泉。但貝利在吃這隻刺蝟時,同樣與他等待出擊一樣,花費了不少心思;他必須得十分小心,不要讓尖刺給紮了唇吻。
最後,果然如他當初所想的那樣,除了一張長著尖刺的皮,他硬是將刺蝟的所有筋筋絡絡全給吃了個一乾二淨。
舔完刺蝟的最後一滴血,貝利勝利地昂起頭,長“嗥”一聲,然後才繼續向前面不遠的山巒爬去。
天色還是那麼地灰白著,雖然快要亮了。
看來,今天是個陰雨天。
貝利不由得加緊了步子,他要趕在下雨前為自己找一處遮蔽的場所,要不然,他就要挨澆了。
自從那次紅中帶青將他逼得在掙命逃奔中沾了一身泥水後,他現在最怕被泥水濡溼了。
他怕他那一身發育得粗黑而有光澤的毛被泥水給糊得一片狼藉。
貝利長大了。
天亮了,但天地之間一片霧濛濛。先前遠遠看上去的黧色山巒,現在全都不見了蹤影。貝利迷惘地聳身一搖,彷彿是想如此一搖就能將這天地之間的水霧給搖落似的。然而,就在他搖過之後,正準備再長“嗥”一聲時,突然,他抽了抽鼻子,緊緊地對著空氣嗅了又嗅——他在剛才的一剎那,好像嗅到了上下翻卷的嵐氣中似有若無地夾雜著一絲人間的煙火味。
貝利不免有些害怕起來。
這種氣味他可從來沒有聞過,但他分明感到這就是人間之味,只有人類才會有這種聞起來有點嗆喉嚨的焦煳味道。好在,當貝利再次屏住呼吸去試圖仔細地聞上一聞時,那氣味,卻一下又沒了。
但不管怎樣,貝利還是感到有片陰影老是在他心頭上隱隱地飄著。
貝利不想再往前走了,他得找個地方先將自己藏起來,一邊休息,一邊等著這遮天蔽日的霧氣散去。可是,他對這裡的環境一點也不瞭解,只能憑感覺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突然,正走著的貝利一個緊急立定,緊張兮兮地豎起了他那能聽風辨雨的尖耳。他好像聽到了一聲狼嗥。但他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卻又一切俱寂,除了風颳過草地或灌木的呼呼聲,並沒有出現什麼其他異樣。
貝利不好意思地低頭“嗚”了一聲,心想也許是自己太神經過敏了,弄得草木皆兵的,連自己一向引以為驕傲的聽覺都出現了故障。
然後繼續邁步向前。
可他剛起步沒走兩下,這次,他準確地聽到了一聲狼嗥。而且是一聲求救般的嗥聲。貝利想都沒想,立即本能地衝著迷茫的空中回應著“嗥”了一聲。
可是,那邊卻再也沒有回答他。
但僅剛才的那一聲,貝利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聲“嗥”的方位。於是,他一折身,向那個方向跑去。他要去看看他的那個同類究竟遇上了什麼意外。
隨著貝利的跳動,又厚又重的霧氣自然地為他讓開道似的,他跑到哪,哪兒的霧就閃開一個通路;可待他剛一過去,那些霧嵐就又立即從後面封鎖上。
也不知跑了多久,更不知跑了多遠,偶然的一抬頭,貝利見到空中一閃一閃地透出了一輪蒼白太陽。
太陽沒有光,只是那麼一個圓盤似的扣在天上。但貝利卻從這圓盤中得到了一種鼓舞,因為,有了這個圓盤,不要多久,這些妄想遮蔽一切的霧氣就會散盡。那在貝利眼裡的山巒又會“高聳入雲”起來,那些隨風起伏的植被們,又會翩躚舞動起來,當然,更為重要的是,貝利能清楚地看清他所走的道路,還有那個仍有一聲沒一聲“嗥”著的狼的位置。雖然貝利有那麼好的判斷能力,但對那隻同類的呼喚,卻一會兒感到就在前面,一會兒卻又似那麼遙遠。
不能再這麼盲目地瞎闖。貝利對自己提出了警告。就在剛才,似又聞到了一縷他先前聞到的那種人氣味。
他想找個地方暫蔽一下。可是,這裡似乎沒有什麼灌木,只有淺淺的各種雜草有一圈沒一圈地鋪在地上,再就是碎石子夾著泥土,被霧打得溼漉漉的,踩上去,叫貝利感覺很不舒服。
就在貝利正為找不到一塊地方可以暫棲一下身時,那隻同類,又適時地將一聲求救訊號送進了他的耳膜。
貝利再次本能地回應了一聲。
可是,那個同類卻又不再言語了。也許,它是發覺貝利的聲音有點怪怪的,不是它們家族的吧。所以沒敢輕易搭腔。
謹慎是狼的天性。
但貝利這次卻是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了那隻狼與他之間的距離。
這時,霧氣開始疏散了,大片大片的雲浮被風一吹,翻一個滾,就消失了。太陽也出來了,天地也不再是原先的那種灰濛濛,而是一片淺白色。眼前的樹、草及稍遠處的山巒,都一個接著一個地從嵐霧中鑽了出來。
前面是一個小山坳,那隻狼的聲音就是從那裡面發出來的。貝利猶豫了一下。但僅只一下,他就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看見了,看見了。前面不遠處的草叢間臥著一隻小母狼,一隻非常漂亮的小母狼,毛色是那樣的光滑,雖然被霧水打得有點溼,但貝利還是可以看出它的柔順來。眼睛是那麼的誘惑,藍藍的眼珠散發著一縷縷幽幽的綠,就像草原上那小凼裡的積水那般透明。還有,它的耳朵,是那麼的充滿著溫馴,讓貝利有那麼一瞬,差點兒著迷得忘掉了時空——那耳朵雖然也是與所有的狼一樣尖尖著,但它在那尖緣上,卻長著一圈非常迷人的茸茸的細毛,隨著微風,似乎在公狼的心裡伸進一隻小爪子輕輕地撓著一般。
對,就叫它小茸茸吧,貝利想。
小茸茸聽見響動,警惕地站了起來,並本能地想跳開去。可是,它不僅沒能跳開,反而“叭”地一下被絆倒了,同時發出了一聲痛楚的哀號。
貝利吃了一驚,仔細一看,原來小茸茸的左後腿被一個鐵夾子給夾住了。這鐵夾子無疑,是那個紅中帶青的人類乾的。貝利憤怒地“嗥”了一聲。沒想到,他這一聲“嗥”,竟將小茸茸給震得“倏”一下又站了起來。貝利一見,忙朝它“嗚”了一聲,表示他並無惡意,而且他還要救它出去。
小茸茸顯得有點兒亢奮起來。但它很快就又低下了頭,輕輕地“哼”了一聲,表達著它的痛苦和絕望。
貝利抬起頭認真地觀察了一會周圍的環境。
這裡是一個不長的小山坳的中間,兩面都是山,雖然不高,但也畢竟叫作山;前面通往山外的口不知有多遠,而後面,也就是貝利進來的地方,卻僅稀稀疏疏地長著幾叢灌木。如果能將小茸茸解救出來,他想既不能走前面,也不能走後面,因為,說不定那人類就會從那裡出現。
於是,貝利開始了他的營救行動。他繞著小茸茸,異常小心地先走了一個大圈——他得格外小心,人類是非常狡詐的。然後,再走一圈。就這樣,每走一圈,圈子的直徑就縮小一些。最後,他終於靠近了小茸茸的身邊。可是,令他沒想到,他剛剛伸出尖吻去觸一下小茸茸的身體以表示安慰和同情時,卻不料,小茸茸竟敵意地躲過了他的友好,同時露出它那銳利而堅固的牙齒,惡狠狠地衝他“嗥”了一聲。
那鎖著它的鐵夾子,已讓它懷疑一切,仇恨一切了。
貝利不高興了,世上還有這麼不識好歹的狼?於是,他氣咻咻地跳到了圈外,然後,一口氣地爬上了山頂——你不友好,我還不想待在這危機四伏的山坳裡呢。
可是,正當貝利真的決定要走時,小茸茸那天真美麗尤其是那雙漂亮誘惑的眼睛,雖然有些被困住的無奈,但依然不失它的媚情;還有,那兩隻長著茸茸細毛的耳朵,漸次地一一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最後,甚至連它那一身的毛,也是那麼的讓他陶醉:它的毛在根部最淡,然後越來越深,到毛的梢部,就成了黑色;隨著毛的波動,它那姣美的身體上像繚繞著一層非常好看的煙霧,看上去,是那麼的柔順……
貝利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長“嗥”一聲,然後,他衝空氣中努力地嗅著。他想透過他的敏銳的嗅覺,看看能不能嗅出這附近還有沒有其他狼的氣味。可是,空氣中除了間或地讓他能嗅到一絲兩縷的先前他聞到過的人類的煙火味外,什麼也沒有。它該是一個狼群中的一隻呀,它的那個狼群現在上了哪?將它丟在這就不管了嗎?或者,難道它與他一樣,是隻獨狼?但直覺告訴他,肯定不是,它一定有一個很大的、很溫情的狼群。貝利煩躁地搔扒著身邊的泥土和石塊,噬咬著那一棵棵似在嘲笑著他的芨芨草。最後,他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個轉身,箭也似的又奔下了山,回到了小茸茸身邊。
小茸茸對他仍然懷著敵意,絲毫也不體察他的一片真心。
但貝利一點也不氣餒,他仍在圍著小茸茸轉著圈。
他在尋找著拯救小茸茸的機會!
這時,不知是什麼鳥兒在遠處發出了一聲尖叫,使得小茸茸恐懼地打了一個激靈。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之間,貝利一個箭步,張開他那尖利的牙齒,“咔”的一聲,齊鐵夾邊沿一口咬斷了小茸茸那條被夾著的左後腿。痛得小茸茸一陣的狂叫慘嗥,一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之後,恨之入骨般地向貝利撲來。
貝利一邊靈便地躲閃著,一邊“嗚嗚”地向它作著解釋:只有這樣,它才能逃脫那個鐵夾。
一陣狂躁之後,小茸茸終於安靜下來,明白了貝利的良苦用心,這才停住了向貝利發瘋般的撲咬。然後就地臥了下來,吮著斷足上淋漓的鮮血;邊吮還邊不住地看著離開自己身體的那截斷爪。再由斷爪,回過頭看著正關心地望著它的貝利。
就這麼吮著看著望著,小茸茸的眼裡,漸漸地,便湧滿了淚水。
說不清這淚水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感激。
但,貝利沒容它有更多的時間來舔舐自己的痛苦,便向它發出警告:得趕緊離開這個可恨的地方。小茸茸當然也非常明白這點。於是,它不顧創傷的痛楚,用三條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可是,一邁腿,它就摔倒了。斷腿觸地的劇痛幾乎使它回不過氣來。貝利見此情形,急得直打旋;但他幫不上忙。他能幫的,就是鼓勵小茸茸,不要氣餒,再站起來。
終於,經過幾次摔跌之後,小茸茸站了起來,能開始不熟練地用那三條腿歪歪斜斜地走動了。而且越走越快,那條殘腿在空中一劃一劃地,滴著血。
小茸茸正準備沿著山坳小路,向來路走去,這時,貝利衝到它前面將它攔住了,示意它不能從那邊走,說不定危險就在那裡等著;他們可以就在這裡向山頂翻去,爬上山,登高望遠,就能找到它們狼群走去的方向。
小茸茸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順從地隨著貝利向山頂爬去……
上了山頂,小茸茸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山坳,彷彿是與它那一截斷腿作個告別似的;然後,緊跑幾步,跟上在前面等著它的貝利。
它相信這條強健而老練的公狼,從他替它咬斷那根被鐵夾夾住的腿開始,它就無比信任上了他。它願意從現在起就一直地跟著他,哪怕是亡命天涯。
但他們這不是逃亡,它有一個強大的家族,有一個戰鬥的群體。
小茸茸朝空中嗅了嗅,它知道它的狼群現在肯定是聚集在山中那片岩石、草叢與灌木一起構建的狼的世界裡,甚至它可以想見它們剛剛經過一夜的捕獵後,回到山林中全身溼潤的模樣。小茸茸正這麼胡思亂想著,不想,一莖草竿畫上了它的斷腿,疼得它禁不住“嗚”地倒吸一口涼氣。它的傷口雖然停止了滴血,但疼痛卻仍如潮水一般陣陣襲擊著它,尤其是被這草莖給掛了一下,疼得格外鑽心。
聽到小茸茸的“嗚”聲,貝利回頭同情而疼愛地望了一眼小茸茸,然後示意它再堅持一下,前面就是山坡,坡上有一片荊棘叢,到了那裡,他們就可以鑽進去休息了。因為那裡面,人類是不會進去的,況且又是白天,會比較安全。小茸茸當然讀懂了貝利眼光中的鼓舞,衝他低“嗚”了一聲,意思是說:“不用擔心,走吧,我能堅持!”
前面就是那篷荊棘叢,青青紫紫,枝條橫橫豎豎,交錯有致,自然天成地搭起了一個小屋,讓那些或遇上危急或旅途疲累或避讓陽光的動物們,能有一個安全而舒適的休息場地。譬如現在的貝利它們。
小茸茸實在是累壞了,當它們氣喘吁吁地一進荊棘叢,它就迫不及待地匍匐了下來,閉上眼睛,將下巴貼緊著地面。似乎只要將自己整個身體緊貼著大地,它的傷痛就會過去似的。其實,非但是小茸茸,其實所有的野獸都是這樣,當它們有傷病時,總是儘可能地依偎著大地,以企求博大而神秘的土地能醫治他們的病痛。
見小茸茸如此地痛苦和疲倦,貝利沒再說什麼,只是圍著它安慰地轉了一圈後,往外走了幾步,然後昂首蹲坐下來,警惕地注視著荊棘叢外面——他要為小茸茸做著警戒。
時間在為小茸茸療治著痛苦。
直到黃昏,小茸茸才恢復過來。疼痛已經減去許多,精神也回到了身上。扭過頭,見貝利那蹲坐的雄姿是那麼英武,一時間,小茸茸竟有些恍惚;但它立即搖了下頭,它們群中的頭狼的眼神讓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於是,它衝著仍在為它站著崗的貝利輕“嗚”了一聲,告訴他可以了,它現在已經從那場噩夢中醒過來了。
貝利一見小茸茸睡醒了,顯得很高興,馬上跑了過來,伸出他的吻想去舔一下小茸茸的嘴,可小茸茸羞澀地讓開了,然後,不好意思地對他輕哼了一聲。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無論是貝利還是小茸茸都已一天沒有進食了。他覺得當務之急是儘快地為小茸茸也為自己弄到些果腹的食物才是。於是,他將他的意思告訴了小茸茸,小茸茸立了起來,要與他一起去。貝利知道勸阻毫無意義。於是,他們一前一後鑽出了讓他們賴以借生了一天的荊棘叢,向前面一片荒野中走去。
由於小茸茸已經恢復了體力,雖然只有三條腿,但絲毫也不影響它緊走幾步與貝利一道並肩而行。
他們一邊走著,小茸茸一邊告知著貝利,它有一個群,就在前面那高原的深山裡。貝利則告訴它自己是一隻獨行狼,沒有親人,也沒有家。小茸茸便無限同情地對貝利說它可以帶他去找它們,讓它們的頭狼允許他加入它們的群中。說得貝利一陣興奮,張開四腳,就是一陣猛跑,彷彿他終於為自己的堅強與勇猛找到了一個可以盡情展示的平臺。
可是,沒承想,樂極生悲。貝利只顧著往前跑,根本沒注意腳下,他以為這草原上都應該是一馬平川,實實在在的土地,哪知前面恰恰就有一個井坑。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咕嗵”一聲,他已跌了進去。
等到小茸茸聽到那聲悶響,這才發現貝利從它的視線中消失了。
小茸茸驚恐萬狀地跑到井邊,衝裡面的貝利一陣的急呼。
貝利剛跌下去的那一刻,幾乎要昏厥過去,等他落到了地面,很快清醒過來,並且立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不過,他想這算不了什麼。
聽到小茸茸在上面急切的呼喊聲,他昂起頭衝上面“嗥”了一聲,告知小茸茸他沒事,並讓它站開一些,以免在他發力躍出井口時撞傷了它。
小茸茸聽後,雖然不放心,但還是聽話地往旁邊閃了閃。接著,它便聽到井底裡傳出貝利信心十足的一聲深呼吸,然後,聽見了由近及遠的兩道尖銳的刮撓聲,隨即,便傳上來一個什麼東西重重地跌落在地的聲音。
——貝利剛才的一躍,失敗了。
小茸茸再次撲到井邊,趴在上面,望著什麼也看不清的井底,先是忍不住地低嗚著,後來,止不住,竟放開聲地低嗥了起來。
聽到小茸茸為他而難過得“嗚嗚”地哭泣著,貝利在井底,非但不傷悲,反而倒是笑了。他是被小茸茸的眼淚給逗笑的。
其實,他剛才的一躍,只差那麼一丁點,如果不是一天沒有進食,使自己的體力有些不支,這一躍,肯定能躍出去的。
現在怎麼辦,一個辦法是能儘快地吃上一頓,補充一下體力;另一個辦法是……沒來由地,貝利就想到了那次那頭野豬掉進那個枯坑時用嘴和爪硬是刨出一條通道的情景來。
可是,他沒有野豬那樣堅硬的牙齒,不過,萬一真的沒路可走時,這倒也不妨一試。
上面的小茸茸見下面貝利好久沒吱聲,嚇得又衝下面“嗚”地叫開了。
貝利這才抬起頭來,回“嗥”了一聲,問它能不能幫他找點吃的。
小茸茸這才自責地想起來,剛才那一躍沒有躍出來,肯定是因為貝利太餓了,沒有了體力。於是,它忙“嗚”地答應一聲,轉身奔向了黑夜。
可是,等了好長時間,小茸茸才回來。而回來的小茸茸卻僅給貝利帶回了一隻還沒完全長大的小兔。他哪裡知道,剛剛失去了一條腿的小茸茸,根本還沒掌握住如何用三條腿去捕獵。就連捕捉這隻未成年的小兔,它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它原本是伏擊著一隻寒羊的,可是,就在它瞅準機會準備一撲,將它捺在爪下時,卻不想,它僅撲出去了一小段——它根本沒想到它現在失去了左後腿,已無法藉助後腿的蹬力而使它的整個身子如彈簧一樣彈出去,直取它想要撲擊的物件。
為此,它只能難過地對著貝利“嗚嗚”地說著抱歉。
貝利理解地衝小茸茸“嗥”了一聲,然後,一邊讓小茸茸自己也找點吃的去,一邊便再次想起了那頭野豬的辦法。
小茸茸雖然口頭答應著,可實際上哪有心思去為自己找吃食呀,它又悄悄地趴到井邊。這次,它看清了,只見貝利正在下面忙碌著,他把井壁上的泥土一爪一爪地摳下來,把它們收集起來,墊在腳下,再把它們踩實。它知道他想幹什麼了。於是,它忙顛起它的三條腿,從井邊銜起或一根根枯枝或一把把枯草,然後從井口扔下去,讓貝利混合在泥巴中,以便更快地墊起高度。
貝利感激地抬起頭衝小茸茸“嗚”了一聲,也就不再客氣,任由著它一下又一下地往下扔著。
一個用力地掏著土,一個費勁地揀著柴,兩人一直幹到天快發亮,貝利估摸著差不多了,這才停了下來。
他要稍事休息一下,好聚積起力量。
坐在井底,望著井口上方的天空,貝利在這生死之間,竟然生出了一份閒心,看起井口天空的風景來。那井上的天,竟是那麼地完美。圓圓的,幾點星星妙手巧布,使在井底的貝利看上去,就像一個神奇的魔幻世界,引誘得他有那麼一刻,幾乎要飄然起來,一直地飄,直飄進那深邃的天穹裡去……
也許是見貝利好久沒有聲息吧,小茸茸又在上面“嗚”了起來。
貝利這才收回自己的思緒,回應了一聲小茸茸,抖擻一下精神,然後,提氣,伸爪,後傾,屏息,蹲腿,一氣呵成,“騰”地一下,躍了起來;這次,他終於成功地躍出了困了他幾近一夜的井坑。
望著前爪幾乎全都要劈開的爪子、渾身正大汗淋漓、喘著粗氣傻乎乎地望著它笑的貝利,小茸茸再也忍不住,撲上前去,又是親他又是抱他,反而弄得貝利不好意思起來,一再地輕“嗚”著提醒它冷靜點,不要這樣,他這不是上來了嗎。
經過這番生死劫,小茸茸越發地想起它的狼群來;而貝利呢,也想如能有一個集體那就好了,即便碰上今晚這種情形,大夥一哄而上,很快就能將井坑填滿,根本花費不了如此長的時間和精力。
這時,天亮了。
雖然昨天早上是一片陰雨,而今天早上,卻是一個晴天。
太陽還沒出來,但它那光輝卻已遍佈層層山巒,奪目著世間萬事萬物。幾片烏雲鍍著金邊在天際悠然地飄著。貝利沖天響響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然後,與小茸茸一起,對著東方,長嗥一聲。
然後,繼續踏上了追尋狼群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