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野血為盟(1 / 1)

加入書籤

太陽昇起來時,貝利他們已遠離了那座讓小茸茸傷心的山頭。嗅覺告訴小茸茸,它們的狼群離這裡不是太遠了。頂多再用上兩天,估計就能趕上。於是,兩隻狼興奮地一路奔跑著,直到太陽昇得有一丈多高,這才不得不找了個灌木叢隱下來。

剛才由於只顧著一路奔跑,淡化了對肚子的感覺,飢餓還不那麼強烈;可現在一停下來,飢餓便如蛇一般地爬上了它們的喉嚨。貝利望了一眼仍在不時地瞅著左後腿的小茸茸,站起來走過去,與它碰了碰耳朵,告訴它待在這別亂跑,他去找吃的。小茸茸很聽話地用吻觸了一下貝利的鼻子,說它會在這等著他的;並提醒他要小心些。

貝利交代完小茸茸,鑽出灌木叢,辨了一下風向,然後,向前面的山地跑去。

但願能有一個好運氣,他要藉此機會,在小茸茸面前好好地表現表現。最好是能出現一條小麋鹿才好;那麋鹿雖然不是很大,但他一隻狼既可以對付,又能讓它們兩隻狼足夠填滿肚子。

前面就有一個小山包,希望運氣就在那裡等著他。

可當他轉過一個小山包,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初空氣中所隱含的那種人類的氣味,一下又衝進了他的鼻腔;差點兒將他嗆得咳了起來。只見前面一片緩坡上,正有一群寒羊在那啃著草,間或還有一個人的影子在羊群的那一邊閃一下。

一看到人類,貝利就想到了紅中帶青。於是,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轉身想離開。可是,那肥肥的寒羊,實在是太具誘惑了。貝利剛轉了半個身子,便怎麼也轉不動了。再說,他也確實餓得不可開交;況且,還有小茸茸等著他獵回食物呢。於是,貝利不再猶豫,無聲地聳了一下毛,將頭放得低了又低,輕手輕腳地向寒羊群靠過去。

但寒羊還是發現了他。也許它們是仗著它們羊多吧,見只有貝利一隻狼,其中有幾隻寒羊只是抬頭乜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啃起它們的草來。

貝利知道,這些寒羊一方面它們有足夠的氣力與他對峙,另一方面,它們還依著它們的主人——人類。所以,才會這樣對他有恃無恐地傲慢著。貝利不能不十分謹慎,認真地在羊群中搜尋著可以作為攻擊的目標。經過仔細篩選,最後,他選中了一隻母寒羊,因為它正帶著一隻小寒羊,不知不覺地啃著啃著便啃得離開了羊群。

這可是個極好的進攻物件。

應該說那隻母寒羊還是發現了貝利的,但它太大意了;倒是小寒羊,那隻已經著上了深褐色外衣的小寒羊不時膽怯地一會朝貝利望望,一會朝它的母羊望望。

貝利仍然沒有采取行動,他在離那隻母羊不遠處走走停停。走是為了分散母羊的注意力,好在最恰當的時候,突然襲擊;停是為了與之對視,讓它放心,他不會傷害它,使之麻痺。在寒羊的眼裡,這只不知從哪鑽出來的狼,在那沒事看天上的雲呢。天上的雲有什麼好看,一團一團,隨著風忽快忽慢地飄散著,哪有眼前的草吃進嘴裡舒服?

不過偶爾的一抬頭,它還是看出了貝利眼裡的殺機。不過,也只是看出了而已,要不,它也就不被叫作愚蠢的寒羊了;它繼續啃著它的草。

貝利越轉越拉近與寒羊的距離,一圈一圈,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他每一圈都將直徑縮小了那麼一點。

但對不時在眼前晃動著且越來越逼近的貝利,母羊最終還是產生了不安。它開始有點慌亂,不時地將小寒羊往自己的身後護。然後不聲不響地瞪著它那雙大眼,望著貝利。這個以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而著稱的動物,有一個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它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不代表它的腦子同樣溜溜圓地靈活;它只能叫乾瞪眼。這不,就在母羊瞪了一會眼,見貝利仍那麼不緊不慢地在那轉悠著,並沒有對它怎麼樣後,就又埋下頭,任小寒羊離開了它的身邊,只顧啃起自己的草來。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貝利“倏”地一個猛衝,一口叼住那隻小寒羊的後脖子,然後側頭一甩,把小羊甩到自己的後背上,歪著頭,背扛著小寒羊,一股風般地,“嗖”地就跑沒了影。

前後不到幾秒鐘,而且小寒羊自始至終都未能發出一聲慘叫。

本來,小寒羊是最愛叫的,聲音又脆又亮又尖又利,一隻小寒羊的驚叫,往往會引起整個羊群的連鎖反應,叫得驚天動地。可貝利聰明就聰明在,他叼緊了小寒羊的後脖頸,就等於勒住了小寒羊的喉嚨,叫它想叫也叫不出一點聲音。就連那隻母羊也蠢笨到小羊被貝利掠走了它都沒在意。只是感到一個黑影一閃,接著便聽到一聲風響,眼前就又恢復瞭如初的平靜,根本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孩子被叼走了。

一切都發生在不知不覺間。

恐怕這個傻母寒羊要到收圈時它的主人清點數字,才能與它的主人一同發現這個不幸。

貝利馱著小寒羊,一溜煙雲地跑回山坡那邊;那邊,小茸茸正在翹首以待著他的凱旋呢。

他果然就凱旋。

見貝利揹回來了這麼一隻肥美的小寒羊,小茸茸一下就跳了起來,迎上去,然後,兩隻狼一同將小寒羊放到地上,貝利一腳踩住小寒羊的腦袋,嫻熟地從肚皮上撕開一道口子,再把背脊骨咔嚓一聲咬斷,用嘴噙住小寒羊的一條腿,稍稍用勁一甩頭,“嘶”地一聲,小寒羊便一分為了二了。

撕好小寒羊,貝利抬眼望了一下小茸茸,意思是你先挑吧,愛吃哪一半吃哪一半。

小茸茸也不客氣,一口咬住了帶著羊頭的那半邊;那半邊看上去似乎顯得比另一半要大上一些。

貝利見小茸茸吃開了,這才齜了一下牙,也吞將起來。

只一會兒,這隻小寒羊便一滴不剩地全進了兩隻狼的肚子。

小茸茸吃完最後一塊,連地上血跡都舔了舔之後,仍意猶未盡地望了望貝利,大概是想問還有沒有了,它還沒吃飽呢。

其實,貝利也沒吃飽,雖然小寒羊比較肥,但畢竟僅只是一隻小羊,一隻狼吃還可將就著,兩隻狼分食,況且還是兩隻餓了的狼,當然只能填個半飽。

不過,能有這個半飽也行了,度過這一個白天,應該是沒問題的了;雖然那個寒羊群還在貝利眼前浮動,但它絕對不敢再去冒那個險了。他清楚地瞥見,當他揹著小羊逃離時,一個人類舉著一根如紅中帶青端在手裡瞄準的槍一樣的東西,向他逃走的方向張望。

想到那個張望的人類,貝利不由得身子一緊,莫名地又打了個寒戰。但看到小茸茸已安詳地躺了下去,並微閉上雙眼,很快就要進入夢鄉的樣子,想想他也走了過去,靠近它躺了下去。

可那個人類的陰影老是在貝利眼前晃動,叫他一閉上眼就又遽地一下驚醒過來。

他不再有心思睡了,看了一眼熟睡著的小茸茸,悄悄地爬了起來,向外走去。

多虧他這一走,要不然,差點兒就釀成了滅頂之災——那個他臨逃走時瞥見的人類,竟順著小寒羊的血跡,提著獵槍,找來了。

貝利一出來,瞭眼一看,就發現了那個人類,雖然還隔著一個小山包,而且那個人類也根本沒發現他;可貝利還是認出了這個人類。這個人類不是別人,正是銘刻在他心底裡的那個紅中帶青。

他一點沒認錯,這個人正是那個紅中帶青的偷獵者。

紅中帶青原本就住在山這邊,只是由於那一年山外來了幾個商販,要用一些海產品換取他的羚羊角、羚羊皮,他才不惜帶著他們跑到山那邊羚羊出沒的地方,進行了那場驚世駭俗的大獵殺。只是,他沒想到,那隻在他槍口下逃生的貝利,現在竟然來到了他的家園,而且還偷了他的小寒羊。

貝利這一驚非同小可,一股涼氣直鑽他的骨頭眼;但他非常鎮定。一個轉身,立刻旋進灌木叢,一頭拱起小茸茸,然後示意它什麼也別問,趕緊隨著他逃跑。

它們敏捷地從灌木叢的另一個方向竄了出去,然後,向著前面的戈蘭高山沒命地逃起來。待到那個偷獵者發現對面的山坡上有兩隻狼在逃奔著時,已經是鞭長莫及、力不從心了。

貝利與小茸茸好一陣奔跑,直跑得他們的肝臟似乎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時,他們才停住腳步。

停住腳步後,貝利還心有餘悸地回頭仔細望了望,確信真的是早已逃出了危險,那個偷獵者再也不會追上時,他這才將一顆心放了下來。

好不容易,他們才算喘勻了氣息。這才發現,太陽早已落下山了,只將最後一絲圓弧還殘留在遠處的山頂上。

而直到現在,小茸茸還沒弄明白,睡得好好的,貝利怎麼會突然將它拉起來,進行了如此一番耗盡心力的奔突。

不過,它相信貝利,既然如此奔突,肯定是遇上了難以想象的危險!

本來一隻小寒羊就沒填飽的肚子,又經過如此一番迅跑,早已是餓得再次“咕嘟嘟”地叫了起來。

小茸茸有這感覺,貝利當然也有;只不過,小茸茸忍不住衝著夕陽餘暉“嗥”了一聲,而貝利一直沒有作聲罷了。

透過捕小寒羊的教訓,貝利再也不敢大意。雖然餓,但他還是覺得這裡不安全,太暴露了,應該找個隱蔽一點的地方再捕獵,譬如山坳、谷坡,那樣,即使出了危險,也好逃走。

於是,他走過去碰了碰小茸茸的吻,告訴它再堅持一下,他們去前面的那個谷坡;到那裡後,他們再想辦法弄吃的。

一隻四條腿的狼,一隻三條腿的狼,在這黃昏,一前一後,向前面顛著他們永不知疲累的爪子,隱進了開始升起的暮靄中……

夜色似一隻守時的羊,如期降臨了大地。沒有月亮,這是下旬,要到後半夜月亮才能出來。很快地,所有的山巒,所有的灌木,所有的草地,還有,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生靈,全都退隱到了夜帷之後。在這天然的屏障掩藏下,有的在做著美夢,有的在幹著勾當,有的,在獵殺著生命。偶爾閃出一兩點綠光,那肯定是夜的守候者在窺探和揣測著該如何進行下一步行動,將它的獵取物件收為自己的口中之味、囊中之物。

貝利與小茸茸也是這樣。

他們在顛跑了幾乎一個下午之後,那隻小寒羊早已被消化得連一根毛也不存在肚子裡了。所以,當務之急是,如何將肚子,這個似乎永遠也填不滿的肚子想辦法填一填才是最緊要。

前面是一個山坳,在這濃重的夜色下,猶如一個巨大的深坑,什麼都看不清;但這難不住狼,狼的眼睛可是在即便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也能準確地辨別出哪條道是牛踩的,哪條道是馬走過,哪條道是它們同類狼留下的。

現在,貝利與小茸茸正頭下尾上地衝著山坡下的坳地,用他們兩雙閃著綠光的眼仔細搜尋著,以希望獲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果然,他們發現了一個令他們有點振奮的線索:一群犛牛在下面的坡地上仍在悠然地吃著它們的草。雖然一般情況下,狼是絕對不會對這些大型食草動物動念頭。獵殺這些蠻橫的大模大樣的傢伙,可不是獵殺一隻寒羊那麼簡單。獵不上寒羊,大不了,讓它逃了而已;而獵殺這些傢伙,弄不好,不僅沒有吃上它,反而有可能會被它所傷。在高原上,犛牛可是強壯、雄猛、勇敢、力量的代名詞。這種沒有百分百把握的事,狼是不會幹的。

但在毫無別的生存條件下,冒一次險,也還是有必要的;譬如,貝利與小茸茸這會就一起跑下了山,向那群犛牛靠了過去。

近了,更近了。

貝利與小茸茸停住腳,觀察了一下那群依然我行我素地啃著草的犛牛,見它們並沒有任何的警備,然後輕輕地匍下身子,儘量將自己的肚皮貼緊地皮,輕舉輕放著他們的腿,一步一步地向犛牛群慢慢地、悄悄地攏過去。

貝利在前,小茸茸頭挨著貝利的頸在後,兩隻狼誰也沒有說話,它們的眼裡,只有那群近在面前的獵物,甚至它們都想到了那些犛牛中的一條,在它們的嘴下,正噴濺著血腥;它們毫不客氣地將那還有著餘溫的犛牛肉,大口大口地吞嚥進自己飢餓的肚子。想到這裡,小茸茸似乎還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彷彿真的是吃過;只是,那伸出的舌頭碰上的是那乾燥的唇吻時,才知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幻而已。

貝利邊移邊觀察著,他們該選擇一個什麼地方停下?有沒有把握攻殺上其中的一條?哪裡是最易突破的薄弱環節?是不是立即衝上去?貝利一邊想著,一邊雙爪緊緊地摳了一把土,就勢將身子趴伏下來。

犛牛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時時頂在頭上的一對堅硬的鋒利的角,給它們壯了膽,當它們群體在一起牧草時,好像還沒有哪幾個膽大妄為者敢對它們發起攻擊——這是這些犛牛唯一自恃的資本。

但在貝利的眼裡,它不想把這看作放棄攻擊的理由;它瞭解這些龐然大物,知道怎樣去做就能獵殺到這些貌似強大而又笨頭笨腦的傢伙——那就是等待,等待它們有一條或兩條落了單,從群中分化開了,就完全可以集中力量攻擊,將它拿下。

終於,一個最恰當的時機到來了——一頭犛牛啃著啃著便離開了群。

本來,還再等上一會才好,因為雖然這頭犛牛離了群,但並沒離多遠,只不過才兩三米,要是能有個十幾一二十米的話,那成功的機率將會大大增加。可是貝利等不及了,飢餓使他失去了耐心。他對小茸茸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勇敢地衝了上去,縱身一躍,就跳上了那條犛牛的背。誰知,就在他準備一爪摳向牛的脖頸以便吊起身體發揮牙的作用時,驚醒過來的犛牛卻使勁地一甩身子,使得貝利站立不穩,一滑腳,掉了下來。而一見貝利從背下摔了下來,犛牛便就勢舞動著一雙牛角,直向貝利的肚腹殺來。貝利沒想到這個蠢笨的傢伙還有如此一招,趕緊靈活地一個閃身,前腿變後腿,調整好姿勢,準備再次躍起。這時,小茸茸及時“嗥”的一聲向他發出了警告:身後有危險。原來後面另一頭犛牛見同伴受到了威脅,正俯身低著頭,將一對角對著貝利,如一臺推土機般急急地鏟了過來。這要是被它鏟中,可是非同小可,貝利“嗖”地一下跳了開去。

而此時,所有的犛牛都望向了他們這邊,一個個閃著在這暗夜裡看上去有點變了色的眼光,怒目而視。

攻擊失敗。

但它們沒有放棄。這個到口的食物,它們不能輕言放棄。它們繼續跟蹤守候著下一個機會的到來。

它們在外圍轉了一個圈之後,發現犛牛們又恢復了它們的平靜,於是,再次上演前次的把戲,躡手躡腳地向犛牛群靠過去。

這次,它們靠得不是那麼近,那樣,反而不利於觀察。它們在離牛群約有十五米遠的地方開始伏下來,開始了堅韌的等候。

夜空漸漸地清朗了起來。幾顆星星點綴著,使得天空顯得格外的邃遠。也許是覺得守候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是飢餓折磨得太厲害了,小茸茸幾次都想動一動,但都被貝利嚴厲地制止了,甚至有一次他差點就要咬痛了它的脖子。

等待是漫長而磨性的。沒有頑強的毅力,很難堅持下去。但為了生存的本能需要,貝利有的是堅強。

他趴在那裡,微微閉上眼睛,好像不是在隨時等待著那成功而卓著的一躍,而是躺在那暖暖草叢中睡覺一般。其實,貝利根本不是在打瞌睡,他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那個時機的到來。他甚至想到了終於有一頭犛牛落下來,看見他和小茸茸圍上去,一下慌了神,習慣性地就低頭舞動著它那雙角團團打著轉,而這,正表明了它的驚慌失措。於是,瞅一個角度,他一下躍上了牛背,巨大的壓力再加上他的兩條前腿猛烈的一擊,本已戰慄不已的犛牛隻得趴下地來。乘此機會,他揮動著爪子,使勁地向犛牛的結實而厚重的皮抓過去。與此同時,小茸茸也衝上來了,他們兩張牙床同時嵌進了犛牛的背脊。犛牛再也承受不住,很快就倒在了地上,巨大的身軀怎麼用勁也沒法翻轉過來。但它還想要用角去反抗,可是,那對仍長在它頭上的角,卻再也沒有先前舞動得那樣靈活了。不過,它的腿卻仍在亂蹬亂踢。於是,小茸茸鬆了它的嘴,轉而瞄準它的一條腿,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僅此這一口,“嘶”的一聲,那條堅硬的牛腿便被撕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連一部分腳踝骨都露了出來。而幾乎在同時,犛牛的背脊骨咔嚓一聲,在貝利的嘴下,身體便突然像被斷作兩段似的,再怎麼用勁也是徒然了。然後,他,貝利便與小茸茸一起,開始美不勝收地享用起這一頓香得不能再香的美餐。小茸茸順著被咬開的肚皮往裡尋食,誰知它一不小心,將犛牛的大腸給碰爛了,一時間,弄得糞水四溢,半邊內臟都被汙染了。貝利趕緊在犛牛的另一邊咬開一道口子,叫過小茸茸,從這個新開闢的通道一點一點地往裡進軍,不一會兒,這頭倒黴的犛牛就被他們吃了個對穿對過……

想到這裡,貝利情不自禁地吧唧了一下嘴巴,彷彿他真的嚐到了那犛牛肉的味道。可是,當他睜開眼時,眼前的犛牛仍在那不驚不詫地啃著它的草,仍在那不徐不緩地時不時甩一下它們的尾巴向前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再看看小茸茸,也許是受他的這種鎮靜情緒的感染,它也靜下心來了,不再有最初的那種浮躁,學著他的樣,微閉著眼,似乎也在做著一個吃犛牛的美好的夢。

於是,貝利忍不住地舔了一下嘴唇,笑出了聲。

這一笑,將小茸茸給驚得骨碌碌一下睜開了眼,以為到了可以出擊的時候了。可是,睜開眼一看,貝利正莫名其妙地望著它傻笑。它不知發生了什麼,伸了伸它那絨絨的耳朵,向四周看了看,結果,什麼新情況也沒有發現,這才鬆下肌肉,俯下身來,不解地望向貝利。

貝利當然不能將這個黃粱夢告訴小茸茸,那樣,會被它當作笑柄的。他睜開了眼睛,避過小茸茸的目光,望了望已經走開有了一小段距離的犛牛,然後起身招呼小茸茸,它們可以再往前移一移,以便與犛牛始終保持著那麼一段距離,不能太近,但也不能太遠。

已經是後半夜了,月亮幾乎將整個身子都團縮了起來,只剩下一絲彎彎的邊沿露在外面,讓貝利看上去還知道月亮也如他們守候著出獵時機一樣地守候著太陽。夜風從他們頭頂“呼呼”地走過,腳步顯得有點匆忙而雜亂。遠處的曠野,不時地傳來一兩聲別的什麼動物的叫聲,引得前面的犛牛時不時地抬起頭茫茫然地張望一下,僅只是張望一下,然後又埋下頭,依舊津津有味地啃起它的草。

小茸茸見貝利不理它,它就知道,這個等待,還得無窮但絕對會有期地等待下去。

它像月亮一樣地把身子縮了縮,又將尾巴收了收緊緊地壓在自己的屁股下,然後,如貝利一樣地伸出頭,將下巴趴在兩條前腿上,眼睛盯著前面的犛牛……

機會再一次降臨,已是第二天上午。

犛牛們吃著吃著便來到了一片開闊的谷地,不知是因為這地的開闊壯了它們的膽,還是經過這麼長時間,使它們繃緊的神經終於再也承受不住而斷了,總之,有一頭犛牛吃著吃著,就吃出了群,把自己一頭牛完全晾在了一邊。

這群犛牛長得並不大,但也不小,肥瘦適中,身上長滿了長毛,說明已經儲備了充分的養料,以迎接冬天的到來;作為貝利與小茸茸的一頓美餐,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貝利立即示意小茸茸從這裡潛到另一邊去,在這條犛牛與犛牛群的中間佯攻,以便一步步將它與它們的群隔開。小茸茸馬上會意,知道這一夜多的等待就快要有結果了。於是立刻貓起腰,一溜小跑著向既定的目標竄去。

這頭犛牛太自以為是了,如果此刻它能及時抽身向它們的群靠去,或是向它們的群發出求救訊號,那它還來得及。可它站在那看著小茸茸跑向它與群之間時,卻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然後,就又繼續低下頭吃起它的草來。在它的眼裡,也許即使是一隻健康的四腿狼,它也不畏懼,何況這還是一隻缺了一條腿的三腿狼。

可出乎它意料的是,這隻缺了一條腿的狼,一旦到了它指定的位置,竟如同一隻猛虎一般地向它衝來。它可從來沒見到大白天的一隻狼會有如此的兇狠。嚇得它拔腿便跑。回到牛群那邊是不可能的了,那三條腿的狼正從那邊攻來;它只有往更開闊的這一面跑。而它一邊笨拙地尥著蹶子,一邊恐慌地叫著跑起來,正是貝利所預想的。貝利迅速站起來,迎頭向犛牛衝上,迫使犛牛不得不停了下來,兩條肋部劇烈地顫抖著。後面有追狼,前面有堵狼,犛牛這下可著慌了,一低頭,使開了它的慣用伎倆,用兩支犄角,對著貝利直衝過來;它現在沒有其他出路,只能如此一博了。

於是,片刻之間,天上的太陽,荒涼的山巒,死一般地寂靜下來,不見風聲,不見光影。只見一片搏殺的吼聲。食草動物想回避這場衝突,可是,食肉猛獸卻怎麼也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掉頭走開,他們忘不了使其倍受折磨的飢餓。它們必定要決一場死戰,說到底,雙方都是為了生存——一個要從狼的嘴下逃生,一個要從飢餓中掙脫。

第一個回合結束以後,犛牛知道今天遇上了怎樣的敵人,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在所難免。能夠逃掉的機會幾乎微乎其微——從這兩隻狼的眼神裡,它明白。由於恐懼和仇恨,犛牛一邊埋著頭,發出低沉的叫聲,一邊用蹄子刨著土。

太陽依然在天空中閃閃發著光,山巒在默默地環繞著這塊開闊的谷地。食草動物的犛牛與食肉動物的狼,正在將這裡當成競技場,以生命為代價在此較量。狼圍著犛牛不停地打著轉,不時地蹦跳幾下,尋找和等待著那一躍一撲的時機和位置。

犛牛的眼睛已經通紅,狠狠地怕人地緊瞪著一左一右的兩隻狼。但是狼還是從它的眼神裡看出了它的恐懼與信心的缺乏。雖然可能狼也會搞錯,出現判斷失誤,但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去猶豫了。對於貝利和小茸茸來說,時間很緊迫,這種消耗體力的僵持對它們很不利,因為它們畢竟已經餓得差不多要昏頭了,而它,這群犛牛卻是一直地在啃著草;這樣與它抗衡著,豈不是在為它消食。

貝利向小茸茸遞了一個眼色之後,率先撲了上去,直取犛牛的咽喉。如果當發狂的犛牛搖晃著腦袋試圖把貝利甩到一邊去,然後再用角把他戳在地上的時候,那麼小茸茸就從另一側撲上,用鋒利的牙齒咬住犛牛的喉嚨。那樣,立即就可以把它的頸動脈噬穿,讓鮮血噴湧,使它再也無力還擊;事情很快就會解決。

然而,實際上的事實,並沒有如預想得那麼一帆風順。

當小茸茸在衝上去之前,犛牛竟搶先甩掉了貝利攻擊,並且靈巧地將它按倒在了地上,同時,大聲地吼叫著,用角一次又一次地撞擊他。只要再來幾下,貝利準會被它徹底給踩扁、搗爛、戳死。就在這緊要關頭,只見小茸茸大嗥一聲,飛也似的向犛牛頭部撲去,緊緊咬住它那結實的後脖頸——那上面長滿了像芨芨草般的粗硬扎嘴的毛髮。但此時小茸茸顧不及了,只是死死咬住。讓它根本沒有力道再去撞擊地上的貝利。

沒想到,一直在貝利面前扮弱的小茸茸,這一次,竟使它的殘暴天性得到了淋漓的顯露。

然而,這一次它們所遇到的對手絕不是好欺負的;不是羊,也不是兔子,羊和兔子在這種攻擊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俯首聽命地屈從。可現在它們攻擊的是一頭犛牛,一條象徵著力量與英武的犛牛。

狂怒的犛牛儘管鮮血四射,但還是在頑強地抵抗著、拼扎著,而且看上去,還能堅持一段時間,甚至說不定還會成為勝利者。

但是,勝利的星辰最後還是落到了狼的保護神這一邊,放出了血一樣眩目的光芒。就在小茸茸咬住犛牛的後脖頸,使得犛牛因疼痛而一分神的瞬間,貝利一個側翻,滾出了犛牛所能撞擊的位置,然後一個挺身,從側面再次欺身上前,猛撲過來,一口咬住正力求甩掉後脖頸上小茸茸的犛牛的喉嚨。

貝利的這一次一撲一咬,足可致犛牛於死地,因為他把全部的力量狠惡都傾注在了這一撲一咬之上。

果然,犛牛的身子開始搖晃,聲音變啞,被鮮血嗆得喘不過氣來。沒堅持一會,就耷拉著被咬斷的喉嚨,“卟嗵”一聲栽倒在地。不停地哀叫著,渾身顫抖不已。然後,眼睛漸漸地變得呆滯,慢慢無光,一點一點地失去生命的光彩……

兩隻狼鬆開一直緊咬著犛牛的嘴,對視一眼,接著立即又撲了上去。

但這次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饕餮。

它們太需要這一頓了,為了這一頓,從昨天下午就開始守起,一直守到現在。它們開始撕噬起仍還有著奄奄一息的犛牛。它們沒時間去等待獵物的自行嚥氣。也沒時間去研究該從哪頭吃起;他們沒有像貝利夢中想象的那樣開頭吃起犛牛的肚子,而是用爪子和尖齒盡力地扯下犛牛的股腹處,吞嚥起一塊塊還冒著熱氣的鮮肉。它們用它們那強有力的頜骨,嘎嘣嘎嘣地咬著犛牛的關節,大口大口地吞著,發出兇狠的咕嚕嚕的叫聲。它們把犛牛的肌體撕成亂七八糟的幾大塊,活像是兩個野蠻的屠夫。先前它們是戰鬥得天昏地暗,這會,卻是吃得個暗地昏天。尤其是貝利越吃越有勁,這可是他第一次嚐到與同伴一起合作所得來的最大的一個獵物和美餐。

這一頓,雖然他們“狼吞虎嚥”,但也吃了不下一個多小時,當他們實在是咽不下,肚皮都快要撐破時,這才不得不收住嘴。貝利還是有點捨不得沒吃完的部分,戀戀地圍著它轉了兩個圈,直到小茸茸一再的催促,這才仰天長“嗥”一聲,幾步追上已經走了有幾十米的小茸茸,繼續向深山中走去。

直覺告訴小茸茸,它們的群就在前面了。

但沒走多遠,它們便停下了,因為現在是大白天,陽光正照著,他們不宜行動;同時,由於剛才狠狠地吃了一頓,他們也需要一個消化的時間;只有將肚子中的那些犛牛肉消化吸收了,才能轉化成他們渾身的力量。

於是,它們選了一叢芨芨草,鑽了進去,並排地躺著。

將睡未睡之際,貝利微閉半睜著的眼不經意地向山下望去,竟被這藏北高原的景色給迷住了。高原上空,無數美麗發亮的銀白色雲團,飄忽閃爍,如春天的花兒一般隨風浮動;高原下面,雲影遮罩住和沒遮罩住的地方,翠綠色的是灌木,墨綠色的是草叢,黯褐色的是紅柳,那泛著黧黃的,是耐不住夏的枯草;還有不停地如空中雲朵遙相呼應的,是羊、牛以及其他高原生物。望著望著,卻讓貝利不由得吃了一驚起來。

怎麼回事?

原來他一路走來的那座山與它們現在臥著的這座山形成一個“丁”字型,那“丨”,是山脊。而山脊的兩邊,一邊是他貝利這麼幾個月來一直疲於奔命的沼澤和小丘;而另一面,竟是生他養他而又讓他留下辛酸與痛苦的倫貝草原。這一驚奇的發現,使他簡直有些瞠目結舌:自己轉了這麼長時間,原來只是一個在山這邊,一個在山那邊呀。

好在,從現在起,他已超越了那座山,無論是遺恨還是難忘,都將只是他記憶中的一個里程碑了;況且,天性使他也將很快忘卻這些。

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臉色紅中帶青的偷獵者,卻如一塊黑色的石頭,一直“黑”在他的心頭,叫他永遠也忘不掉。

貝利搖了搖腦袋,彷彿要將剛才所思所想一起搖掉似的,望一眼已經打起了均勻的鼾聲的小茸茸,然後將頭放在了前腿上,趴著,也很快進入了夢鄉。

這一天多來的折騰,他也委實是有些累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