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狼群風雲(1 / 1)
貝利是在小茸茸的輕輕豎起的耳朵聲中“倏”地一下睜開眼的。
此時,太陽快要落山了,已經變得深藍的長空,不時地飛過朵朵鑲了金邊的白雲。山下不遠處,乳白色的霧嵐,濃濃稠稠,在那裡似沉似浮,既不從山口溢位,也不見縷縷飄起,只是那麼漫不經心地輕輕而緩慢地湧動著。原先所見的倫貝草原和沼澤小丘,這會全被這雲霧給遮蓋了。
貝利不解地望了一眼小茸茸。
小茸茸卻不管貝利的費解,只是凝心聚神地豎著它那雙茸耳朵,一會朝這邊轉轉,一會又朝那邊轉轉。然後,聳起鼻子,認真地朝空中嗅著。接著,冷不丁地便昂起頭“嗚——歐歐——”地叫上了一個拖了長音的“嗥”,驚得貝利一下站起了身,圍著它轉了一圈。
可小茸茸一點也不理睬貝利,繼續朝空中嗅著,而且,又長“嗥”兩聲,然後,一拱貝利,示意他跟上它,就跳出了草叢。
貝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那猶疑了一下;這時,已經跳出草叢的小茸茸只好又回過身來,立在那衝他“嗚”了一聲,意思是讓他跟上。貝利還是不明就裡,但既然小茸茸一再地要他跟上它,那就跟上吧,看看它到底想幹什麼?
小茸茸見貝利終於走出了草叢,顯得有幾分激動地沒等貝利走到它跟前,馬上就又邁開了腿,向山下跑去。
這下貝利徹底糊塗了,它們剛剛從那下面上來,小茸茸現在怎麼又向下跑?難道,它又惦記起了那個沒有吃完的犛牛?想到犛牛,貝利的食慾又被調動起來了;雖然還不餓,但想到那麼大的一頭牛,他與小茸茸兩隻狼也不過僅吃了一半不到,還有那麼多放在那,好了別的獸畜,真的是可惜了。還是小茸茸聰明,既然現在一時還沒找到它的群,不如下去再吃上一頓。
想到這裡,貝利不禁加緊了步子,一溜小跑,緊跟上了小茸茸。
小茸茸跑著跑著,突然,一個頓步,卻又一下停住了;弄得緊跟在後面的貝利差一點兒撞在它身上。接著,它猛地向空中緊抽了幾下鼻子,然後,一個調轉,驚駭地“嗚”了一聲,像見了什麼正在撲向它的野獸般向山上奔去。貝利被它一下弄得不知所措,但見它那驚慌失措的樣子,馬上本能地也一個轉彎,掉個頭來,尾隨著向山上奔跑。
直到它們一口氣爬到一個山坡後面一塊平曠的草原上,小茸茸才停住腳步。回過身,仍豎著耳朵。貝利一見,也翹起頭來,聚精會神地聽。
這一聽,貝利就聽出來了,他感到正有一群四蹄動物向他們這邊奔過來,速度正由急而漸緩。於是,貝利望了一眼小茸茸,意思是問:你知道這群是什麼動物?
小茸茸這時眼睛裡放出一種光來。就在貝利看到小茸茸眼中光的同時,他感到了一股它們狼的同類才有的氣味,隨著晚風,飄進了他的鼻腔。而且,那股氣味越來越重,越來越近。以致小茸茸在衝著那個方向又一次長“嗥”之後,那邊立即回應了一聲“嗥”。
立即,小茸茸興奮不已地一邊“嗥”著,一邊向那邊奔去;全然忘了貝利似的,只顧自己邁開四腿,一陣風似的捲了過去。
愣了一會兒神之後的貝利,先是跟隨著小跑了兩步,接著也邁開了四肢,向小茸茸追去。他想:肯定是小茸茸找著了它的群了。
果不其然,是小茸茸它們的群。
本來這個只在黑夜出來活動的群,今天白天一個哨狼卻聽到下面有一陣狼的叫聲,從叫聲中可以斷定它們正在圍獵著犛牛,因為那叫聲裡不時地還夾雜著犛牛的嘶吼。於是哨狼便將這個發現報告了頭狼。頭狼聽過以後,沒有立即發出命令。它並沒有得到別的狼群請求支援的訊號。因為每群狼有每群狼的領地,在自己領地上捕獵獵物,不到憑自己群無法戰勝而發出請求援助的訊號,別的群狼不便前去;這是規則。要不然,不僅要背冒犯別的領地罪名,還有前去爭搶食物之嫌;頭狼可不想攤上去搶佔別的狼的獵物這個不光彩的事情。當然,要是在那積雪覆蓋的冬天,十天半月沒有可供需要的食物,也許那還可另當別論一回;但現在它不。何況光天化日。直到這傍晚,哨狼憑著它最敏感的鼻子,嗅到空中飄過來的犛牛的血腥味,再也經不住誘惑,再次報告頭狼,它們可以去坐享其成,頭狼這才同意。於是,群狼們在偵得確實沒有危險之後,由哨狼領路,這才下了山。
等順著血腥味來到那條死犛牛跟前,其時,貝利它們還正在下午的陽光中甜美地睡著。於是,它們便在將貝利和小茸茸吃剩下的那大半邊犛牛消滅乾淨之後,覺得仍不過癮,膽大的頭狼決定再往山下走走,索性再冒一點險,看看能不能再獵到一頭這樣的犛牛或別的什麼,譬如寒羊。誰知,犛牛倒是讓它們找見了,可那群犛牛發現少了一條後,正為找不著而急得團團轉時,一見頭狼它們,立即如發了瘋一般,一齊向狼群衝來。不是餓得肚皮貼草皮,一般狼是絕對不輕易惹這些長著兩個犄角的龐然怪物的。於是,頭狼一聲令下,狼們轉身就撤。
這就是小茸茸原本嗅著空中它們群的氣味準備找上時,怎麼突然又轉過身向山上逃奔起來的原因。
小茸茸一見到它們的群,顯得無比興奮,大有一種久別的孩子找到了孃的那種感覺,跑到這隻狼面前嗅嗅,又跑到那隻狼跟前碰碰,最後,來到了一直蹲坐在一邊冷冷地看著它的頭狼跟前,輕輕地“嗚”著,並將吻伸過去要親它。
頭狼是一隻高大威猛的狼,它的眼睛看上去,就有一種血腥味,渾身的毛髮雖然光滑,但很粗硬,尤其是它的四條腿,骨骼粗大,顯得勁道十足,前五後四趾上的爪子,尖端部分如鷹的爪一般,墨玉似的,如果散開抓在地上,一定能將石塊都給摳出一個洞來,顯示著它在歷次征戰中練就出來的非凡的蒼勁。見小茸茸伸過吻來親它,頭狼一昂頭,避讓了;使得小茸茸一愣。好在一讓之後,頭狼的眼光又落在了它的那條已廢了的腿上,這多少叫小茸茸有點安慰。
但接著,頭狼便將目光轉向了貝利。
小茸茸一見,趕緊向它解釋,他是如何救它脫險,又是如何與它一路上追尋它們。請求頭狼讓他留在它們群中。
頭狼聽完小茸茸絮絮叨叨的解釋,沒有表示歡迎,但也沒有反感,算是預設了吧。見頭狼沒有反對貝利加入它們的群,這時,其他的狼們,才一哄而上,與他友好地打起招呼來。有的嗅著他的頭,有的嗅著他的毛,還有的,嗅著他的尾,弄得貝利很是有些不自在。
這時,小茸茸示意他過去與頭狼打個招呼。
於是,貝利順從地走了過去。可是,頭狼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無比傲慢地扭過了頭。叫貝利心裡禁不住湧起一股不舒服的感受來。他想離開這裡,但望著暮色已變成夜色的蒼茫的高原,他想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孤獨得太久了,他需要這樣的一個集體,一個大家庭。
也許是為了慶祝小茸茸的順利歸來,也許是為了迎接貝利的加入吧,頭狼決定今晚大家不用出去獵取,由他一個人出去負責給大家弄些吃的。大家也許習慣了頭狼的這種自大行為,但在貝利眼裡,這是頭狼給他的一個下馬威,讓他看看它這個頭狼可不是徒有虛名。
頭狼看了看天色,然後仰天一聲長“嗥”,奔進了夜的黑裡。
見到頭狼走了,其他狼馬上聚集到小茸茸身邊,向她噓寒問暖。貝利其實還不知道,小茸茸是頭狼最心愛的寵妾。所以這些狼們才這麼如此熱情地巴結著它。
貝利見大家都圍到了小茸茸身邊,他獨自找了塊地方,側身臥下來,先是看了看這個狼群的洞穴所處的位置,見這裡是一個相對平緩的小坡地,在四處長著劍草的後面,有一塊岩石,岩石下面有一個洞口,那裡,想必就是小茸茸的住所。然後,貝利又轉身看著暗夜,靜靜地,發著愣。
這時,黑黑的夜幔輕輕地拉開了,先是幾顆,接著是幾十顆,再接著是數以千計、萬計的星星一齊走了出來,一動不動地鑲在夜空裡,那麼悠遠又那麼切近,那麼潔淨又那麼神秘。有一顆流星劃出一條銀亮。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幾聲夜鳥的叫聲,彷彿驚得星星一抖。於是,便有更多的星星開始彙集,最後,形成了一條前看不見頭、後看不見尾的天河。
貝利簡直要為他的這種發現而陶醉了。要不是小茸茸的打擾,他打算這一夜他就這麼一直地看下去。
小茸茸也許是忽然想起了貝利的吧,它與那些同伴們說著說著,就突然地跳了起來,走到貝利身邊,陪他一起臥了下來,然後,順著他的目光,也向天空看將起來。其他狼一見,也都湊熱鬧般地,一齊擠擠挨挨著跟了過來,如它們一樣趴的趴、臥的臥,然後抬起頭朝暗夜的天空中望著。
貝利可不適應這種場合,況且他也非常清楚這些狼不是衝他來的,而是因為小茸茸湊近了他;再說,他一直獨來獨往自由自在得慣了,現在身邊一下湊上這麼多腦袋,反而讓他有點侷促不安,剛才觀星的興致一下子全沒有了。
但畢竟今天初來乍到,貝利沒有說什麼,只是噴了一下鼻子,起身換了一個地方,重新躺下……
但是,這種狀況很快就起了變化。
那是接近午夜時分,頭狼回來了。它不知從哪弄回一隻小羚羊。誰也沒看,徑直走到小茸茸面前,輕輕將那隻小羚羊放在了它的腳前,親暱地在它吻上舔了一下。然後,頭狼就勢在小茸茸前面的草地上,側身臥了下去,扭過身子,看著小茸茸。
其他狼全都蹲坐著,眼巴巴地望著小茸茸有滋有味地吞嚥起那隻肥美的小羚羊。貝利有點奇怪地看了看群狼,心想:為什麼你們不去吃?然後又轉過來狐疑地看著頭狼。頭狼根本就沒看貝利這邊,它只是在看著小茸茸低頭正一口一口地吞著。
看著小茸茸那大口大口吞嚥的饞相,不知不覺,貝利肚子裡就“咕嘟”了一聲,跟著喉頭就有一種癢癢的感覺,湧起一股非要那隻小羚羊的肉來填塞一下不可的慾望。於是,在眾狼驚訝的目光中,他站了起來,向小茸茸走去。
他想前去分享一點羊肉。
可令貝利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剛一走近小茸茸,頭還沒向那條已被小茸茸撕裂得只剩下一小半的小羚羊,一直側躺在那的頭狼,速度是那麼快,快得連貝利都沒看到它是怎麼站起來的,只感到眼前黑影一閃,他的脖頸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痛得他一個翻滾,滾回了剛才他坐著的地方。待他翻過身重新站起來,這才聽到頭狼那威嚴得近乎冰點的一聲“嗚”叫。而叫他更沒想到的是,隨著頭狼的這一聲“嗚”叫,剛才不久還與他客客氣氣擠擠挨挨著坐在一起賞月的同類們,卻一下變了臉,惡狠狠地叫著,一起對他“不客氣”起來。有的咬他的腿,有的咬他的身,還有的咬他的頭,而且嘴嘴狠毒,一咬一個牙印,要不是他躲閃得及時,連爬帶滾地逃了出去,恐怕不被它們咬死,最起碼也要被咬殘。即便逃得這麼快,身上也還是被咬破了好幾塊,滲出了血,好在,不礙什麼大事。
當然,也虧了小茸茸,是它及時制止了群狼的追咬。
經過如此一嚇,貝利再也不敢隨意靠近小茸茸了,就是連那些同類們,他也很謹慎地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它們的冷酷無情,他已領教到了。
倒是小茸茸,只要頭狼不在,它總要跑過來,或並排與他蹲坐著或並排與他匍匐著,陪上他一會,這總算使他那顆孤獨的心還不至於淒涼。
但很快,他就是連這一點不淒涼的慰藉也得不到了。
那是在一次出獵之後。
黃昏。
九隻狼——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組織。
成群結隊向山野進發。
出獵的喜悅鼓舞著每個成員,包括貝利。想著一頓遲早必將到手的晚餐,使它們獲取著一種一往無前的動力。它們必須遠行,只有那些它們不常光顧的地方,才會有豐盛的肉食在等待著;這裡附近的動物,凡是能被獵殺的,早被它們非獵就是趕跑了。
頭狼走在最前,每緊走一陣,便停下來,凝神屏氣,諦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獵物在附近活動;接著,又慢趕一會,再次停下來,將它那探測器一般的鼻子聳上幾聳捕捉一下空氣中有沒有可能傳來晚餐美味的氣息。
沒有嗅到它想要的氣味,狼群繼續前行。
但不久,當頭狼又一次地駐足,將它的鼻子在空中使勁地嗅了嗅又低下頭在地上聞了聞後,獲得了一個十分的驚喜——它發現了一群麋鹿的足跡。
狼群興奮不已,立即成一字縱隊追蹤起來。只是有點糟糕的是,這群麋鹿是順風而行,如果這麼順風追蹤,風很快就會把它們的氣味吹送到麋鹿的鼻子之中。
頭狼又往前追行了一陣,見麋鹿的足跡愈來愈明顯,隨即改變追蹤路線。於是,縱隊變成了扇形前進,從而避開了風的方向。當翻過一個小山包後,跑在最前的頭狼突然興奮地擺動起了它的那根大尾巴;這是一個特殊的訊號,它在告訴後面的狼群:它已看見麋鹿的影子了,就在前面。於是,得到訊號的群狼們立即繃緊了每根神經,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
狼群躡腳前行,六百米,五百米……三百米,好了,行了,可以發動攻擊了,頭狼突然發力,雙腿翻飛,泥土混雜著枯草被它鋼勁的四蹄踏得紛紛飛起,迅猛地向前面那群麋鹿撲去。
麋鹿終於察覺,大驚失色的同時,慌亂著撒腿狂奔!
這是意料中的事。
而狼群要的正是這效果。只有在運動中,狼群才能更有把握獵殺。
狼群緊追不捨。
這時,只見頭狼瀟灑地一躍,對著其中一條稍稍落在後面的麋鹿撲去。僅差一點,沒能撲中。但頭狼並不著惱,緊跑幾步,接著又是一躍。這次,正好撲到麋鹿的尾部。於是,頭狼張著的大嘴,順勢就是一口,咬向麋鹿;雖然尾部不能將它一招斃命,但能將它拖住,使它奔跑的速度降下來。而麋鹿一旦失去了速度,則只能成為待割的砧上之肉。不過頭狼在咬出一口的瞬間,大腦十分清醒,追急了的麋鹿會揚起後蹄向後猛踢,它的頭部必須注意避讓。果然,麋鹿使開了它的看家本領。好在頭狼早有準備,一避,然後再一個縱身,麋鹿再也承受不住這個衝擊,身子不由得閃了一個趔趄。而就在麋鹿這一趔趄的剎那,其他群狼紛紛趕到,飛赴麋鹿兩側,有的咬頭,有的攻擊腹部,有的咬頸項,有的直奔喉嚨。
只是它們誰也沒有發覺,新加入進來的貝利沒有參加到它們的這種撕咬當中。不過,現在它們的當務之急是群策群力將這隻麋鹿拿下,根本無暇去管那隻外來狼上了哪或是在幹什麼。
戰鬥沒有持續到三分鐘,麋鹿就被壓倒在地,氣息奄奄,鮮血飛迸。
待確定這隻倒黴的麋鹿再也不會逃跑了,群狼這才鬆了口,似乎是要欣賞一下這頓即將到口的美餐,一齊圍住麋鹿,不停地喘息,默默地看著。而這時,貝利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也不聲不響地擠在當中,與其他狼一樣,望著仍還在不停地抽搐的麋鹿。
頭狼開始咬開麋鹿的腹部。
而就在頭狼伸出嘴去撕咬的同時,狼群卻發生了一個小小的變化——它們自動地分成了三個等級,最裡面的是正在吃著麋鹿的頭狼,旁邊站著小茸茸;然後是另幾隻狼蹲坐著靜靜地看著頭狼饕餮;最外層,還有幾隻狼站著,不時地伸出舌頭舔一下嘴唇。
貝利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剛才還那麼齊心協力共同追捕的群狼們,現在卻吃的吃、蹲的蹲、站的站呢?
貝利當然奇怪,他打小父母兩狼就雙亡了,沒有誰告訴他這一切;後來,他就成了個獨行者,一直地在流浪,即使遇上了小茸茸,他也還是一直在獨行,沒有這樣的群來教育他。他不懂得,其實,在狼群裡,等級制度壁壘森嚴。拿人類的動物學家的話來說,一個狼群按高低貴賤分成三個等級。頭狼叫阿爾法狼,它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負責著狼群的所有重大事項。次一級的叫貝它狼,一般由成年的公狼和母狼組成,它們是阿爾法狼的兄弟姐妹或其他近親。最底層的狼,叫歐米佳狼,一般是阿爾法狼的遠親或者是被收留的無家之狼。至於阿爾法狼的配偶,則屬於貝它階層,但它卻比貝它狼擁有更多的特權,比如說,它能和阿爾法狼交配並繁衍後代,它能阻止其他母狼與阿爾法狼交配,還能支配群中的其他階層的狼活動。當捕獲到獵物後,進食時是非常講究秩序的,先是頭狼吃,然後是次一等級的狼上前,只有等位置靠前的狼都吃飽,並且發出允許分食的訊號後,下等狼才可走近那些食物。一般這樣進一次餐,要分食好幾個小時。
貝利在這個群中,是外來被收留的,很顯然,處於最底層的歐米佳層階,地位屬最下等。
可他不懂啊,他見頭狼只是一隻狼地在那津津有味地吃著,實在是禁不住食慾的折磨;他看了看幾個層圈裡的狼,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抬起腿,向頭狼走過去——他的眼裡,只有那隻被頭狼撕扯著的麋鹿。
可是,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了。
頭狼正在吃著他最喜歡吃的麋鹿內臟,冷不丁,竟然有一隻狼頭伸到了它的面前,他一愣,隨即看清了是貝利,接著想都沒想張嘴就是一口,直取貝利伸過來的頸項。如果再稍用一點力,貝利的脖頸就再也抬不起來了。但也許是頭狼吃得飽了,也許是頭狼想到了他曾救過小茸茸,也許是想起剛才共同獵殺麋鹿時,他在這一群中所立下的汗馬功勞,想想鬆開了嘴。然後一甩頭,將貝利一下甩出了幾米遠,跌在了地上,掙了幾掙才爬起來。
多虧了頭狼的嘴下留情,否則,這一下貝利非死即傷。
貝利這才感到狼群等級的血腥,就連站在頭狼身邊的小茸茸,見到頭狼咬住他頸項時,也沒有流露出一點的同情。
貝利傷感地遠遠地站在那,看著狼群們有序地上前吃著,一會低下頭哀“嗚”上一聲,一會將頭抬起悲“嗥”一下,一會兒就地踟躕地轉上兩圈,始終再也沒敢靠近狼群。
而此時已經早吃飽了的頭狼,卻已在一邊趴在那打起盹來了。
直到所有的狼都吃好了,貝利才誠惶誠恐地走過去。可是,此刻,原來那麼肥壯的一隻麋鹿,卻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顱骨了,連皮上的血都被其他狼們舔得一乾二淨。貝利在上面剔了半天,也沒能剔出一坨哪怕是一小塊肉來。
氣得他抬起頭沖天一陣悲嘆地“嗥”叫。
可是,他的叫聲猶如被群山吸去了似的,一點回音也沒有。
而這時,吃飽了的群狼們已愉快地四散開,各找一塊平坦的地勢,舒坦地躺下來,眯起眼,做起它們各自的美夢來了。
誰也沒有看一眼貝利。
貝利很快便知道,他這種委屈的“嗥”叫,除了給別的同類們增加點笑料外,於肚子,將毫無裨益;反而會為此而空耗體力,使它更加轆轆飢餓。於是,貝利很快便平靜了下來,選一塊地方,也如其他的群狼一樣,閉上眼睛,暇寐起來。
夜色朦朦朧朧,星光迷迷離離。遠處的丘陵,近處的溝壑,都被濃濃的夜色抹平了;白天看上去有點參差的高低灌木、草叢,這會被星光一照,隨著風的吹動,不時地泛出一條條閃眼的銀光。飄帶似的一縷縷雲絲,如扯著一片淺藍色的布幔,斜蓋住天河。
這樣的夜色,會讓生命中的神秘與熱情啟用起來。
終於,一隻公狼開始躁動了,它先是站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睡在一旁的小茸茸,眼波流轉;而隨著流轉的眼波,盈盈地便溢位一些叫作慾火的焰來。這火焰愈燒愈旺,愈燒愈烈,竟至於最終燒瞎了它的雙眼——它向小茸茸跑過去。
也許這隻狼是想“速戰速決”吧,它連撩、聞、舐小茸茸的尾部這道挑逗的程式也省略了,抬起它的兩條前腿,趴上去,就想直奔主題。
然而,它的兩隻前腿剛一搭上小茸茸的後腰,小茸茸卻吃了一驚地一擰身,將它給摔了下來。可它並不以為然,再次立起,向它摟抱過去。這下小茸茸可有點惱了,“倏”地回過頭,對這隻膽大妄為的公狼齜了一下牙,向它提出了警告。
無疑,如此地一動靜,再加上小茸茸剛才“嗚”的一聲警告,將那些無論原本只是睜一隻閉一眼地準備看熱鬧的狼,還是剛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狼的眼睛,一下吸引了過來。
可是,這隻公狼也許是第一次發情吧,卻全然不把小茸茸的不滿以及它的同類們的驚訝放在眼裡,一點兒不懂得“見機行事”,更沒想到小茸茸是頭狼的寵妾,除了頭狼,是誰也碰不得的;而是隻顧一味地按著它的心思“要成好事”,根本沒注意到頭狼已對它睜開了一雙憤懣的眼,又一次張開雙臂,向小茸茸摟抱而去。
小茸茸見所有的狼都在看著它,羞憤交加,回頭便給了公狼一口。然後,轉身向頭狼身邊跑去。
如果此刻,這隻公狼能及時打住,熄滅它的一腔慾火,也許還為時不晚,不至於後面出現讓它悔之不及的一幕。可是,它不知是哪根神經出了故障,或許真的是色膽包了天,它竟對剛才小茸茸咬它的那一口興奮不已——在它看來,興許能被它夢中夢過多少回的小茸茸咬上一口,那也是一種幸福吧。它根本就沒看見頭狼由剛才的憤懣轉而滋起了脖頸上的毫毛,這表明,它的剋制,已到了極限。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當頭狼忍無可忍地張口向那隻公狼咬去時,不知是對小茸茸的愛情讓它生起了“雄性”的膽,還是它真的對頭狼擁有三妻四妾卻不許它們有一次的親熱而仇恨,它竟然在頭狼的嘴還未到達它身體時,一個急轉,反過來衝著頭狼的前胛就是一口。也許,這一口太出乎頭狼的意料了,它根本就沒想到,這隻公狼竟敢對它齜牙,於是,一個愣怔之後,立即暴怒起來,“嗥”地一躍,就將它壓在了身下;同時一張血盆大嘴就殺向了它的咽喉。這隻公狼也是好生了得,知道當頭狼將它撲倒之後接著會幹什麼——畢竟它們都是狼。因此,在倒地的一剎那,它一個翻滾;雖然身子沒滾動,但將頭卻扭了過去,致使頭狼的嘴只咬住了它的後頸,而沒咬上讓它斃命的要害。頭狼見第一口竟然讓它給躲過了,越發的憤怒;可就在它發出第二次撕咬時,公狼一個猛跳,從它的爪下給掙脫了出來,喪魂落魄地叫著就向山的側面逃去。
也許,它要是早一點能這樣逃走,頭狼可能還會放過它。但現在,不行,它竟然如此藐視頭狼的威嚴,對它進行還嘴,這豈能放過!如若放過,今後,頭狼還怎麼進行它的統治?於是,一頭狼向其他狼發出了追殺令。
得到命令的群狼們立刻一躍而起,迅猛追上去。
那隻可憐的公狼,落荒而逃了沒有幾十米,就被它的這些十多分鐘前還與它友好地睡在一起的狼們堵住了逃生的路。這時,從後面趕上來的頭狼突然用力騰起,從空中躍下,重重地撲向公狼的身子。僅此一下,公狼立即魂魄出竅。它只看到了它的同類們擋在了它的面前,它只顧著如何從它的同類們的空隙處尋得一個逃脫的機會,卻不想,只感到頭頂上一陣虎虎風聲,還沒來得及回過身看看是什麼,背脊骨就好像突然被一根鐵墩給砸中了似的,成了兩截;四腳酥軟。但這種巨大的恐懼與驚駭卻本能地讓它暫時忘記了疼痛——它竟然還想掙扎著站立起來,繼續逃跑,可是,它的身子已不再聽它的使喚;它甚至還想大叫一聲,以壯壯它的聲威,然而卻發覺已叫不出來聲音——它的脖子,已被緊緊咬住,連呼吸也沒有了。
一隻公狼,也許說不定若干年後還會成為一隻頭狼的公狼,就這樣,被愛情的火焰,給隕滅了。
現在還不到冬季,沒有出現一連十天半月覓不到食物的境地,否則,這隻公狼連具屍體也不會留存——會被它的同類們當作一頓美餐給瓜分了。
頭狼望著已經斃了性命的公狼,將嘴裡因剛才撲咬時扯下來的公狼的毛狠狠地吐在地上,然後一聲沒吭,轉過身,向回走去。
這一切太觸目驚心了,讓貝利看得毛骨悚然。
——這就是狼的世界!
貝利乜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小茸茸,情不自禁地向旁邊走了幾步,好像要離這個“紅顏禍水”遠一點才安全似的。剛才的追迫,除了小茸茸原地未動之外,他也沒動——他剛來不久,還沒學會如此地翻臉無情。
小茸茸見頭狼回來後,馬上撒嬌般地迎上去,伸出它的吻,去舔它的下顎。
頭狼只讓它舔了一下,接著便避開了,然後抬頭望了望天色。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剛才還亮在天幕上的啟明星,這會竟不知躲藏到了哪裡;空中,一大片一大片的雲霧以很低的高度從狼群的頭頂上飄過,也許,天快亮了吧,它們正匆匆地往回趕著呢。於是,頭狼發出了打道回府的訊號。
這支來時還有九隻,而此時回去卻只剩八隻的隊伍,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將一抹黝黑的剪影留在了這藏北高原的戈蘭高山上。
可是,走著,走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它們這支隊伍,不知不覺就只剩下了七隻狼。
落下了誰?
貝利。
已經餓了近一夜的貝利,見狼群中它們一個個默無聲息地隨著頭狼往回走,肚子中的飢餓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他知道,這一回去,又將要熬過一個白天。白天它們一般是從不出獵的;而且,即使到了第二日晚上,它們獵到了野物,能不能輪上他吃個飽,卻還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因為頭狼吃過之後是貝它狼吃,貝它狼吃好之後才能輪到它們這幾隻歐米佳狼。於是,他走著走著,便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有意無意地便落在最後,以至又落下了群。
這群狼們只顧著快些往回走,回到它們的洞穴,便可以好好地休息了;剛才的一戰,雖然它們合力將那個叛逆的公狼圍住,由頭狼將它處決了,但它們多多少少內心還是受到了一定的震動。它們現在需要儘快睡上一覺,然後隨著一覺的醒來,一切便都將不復存在——淡忘,又將使它們成為一隻只快快樂樂的狼。誰還管這剛加入它們群中,而且毫不起眼的一隻貝利。
倒是小茸茸,有幾次回過頭來望一下後面隊伍,發現少了貝利,但它很快就又扭過頭,緊跑幾步,跟上了頭狼。它不想因為它的大驚小怪而引起頭狼的注意和不快。但它確實有點擔心貝利,這一夜來,他經歷的實在是太多了。但它一籌莫展,毫無辦法,它不能因為他曾救過它就置它們狼族的原則而不顧。它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貝利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當天上最後一片雲飛過之後,東方就泛起了小狼崽肚皮下的那種白來。
頭狼率領著它的隊伍,也順利地返回了它們的洞穴。
當它睃視著它的這群狼時,很快便發現那個投奔來不久的貝利不見了——沒有跟上隊伍一道回來。但它只是想到它可能因為沒有得到進食而體力不支,才沒有跟上,甚至想到也許他溜單為自己找一些吃食去了;不要多久,他就會回來。頭狼很清楚,這附近一帶,只有它們這一個狼群。於是,它便沒再多想,將小茸茸送進洞穴後,重新走出來,找到那處讓它躺著非常舒服且早已被它壓得有些絨的劍草,躺了下去。
這時,朝霞給天空抹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也許,太陽也覺得在這個時候到來,有點不合時宜吧,因為,大地,這藏北高原,還想再睡上一會兒呢。
然而,太陽就沒有想到,它的到來,將萬物喚醒,迫使許許多多的醜惡不得不暫時斂起它蛇一樣的信子,隱藏起來,譬如這群狼……
只是,貝利究竟去了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