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虎口奪食(1 / 1)
貝利有意磨磨蹭蹭地落下來之後,一直站在原地好久,沒有急於掉頭去做那件他在心裡盤算過多時的事;他怕萬一頭狼發現他不見了一時好心會派其他狼轉回來找他。要是那樣的話,他不僅前功盡棄,而且還有可能招致如剛才那隻公狼差不多的命運。
只不過,那隻公狼它是為情所亡,他貝利呢,是為食所困。
直到頭狼帶著它的七隻狼在貝利眼裡消失了很長時間,確信它們不會再回來找他後,貝利這才興高采烈地一個轉身,沿著原路,返了回去。
他要想幹什麼?
原來,早在傍晚乘群狼正在一起合力追捕那群麋鹿中的一條時,不知是由於他長期以來獨行江湖養成的習慣還是冥冥之中那時他就意識到會有不能與那群狼同食的預感,反正,當時所有的狼全都集中體力和精神在追捕著鹿時,他卻沒有加入那一片混戰,而是緊緊地盯住了一條小麋鹿,一直地追了下去,直到他如它們對付那隻麋鹿一樣地將這個小麋鹿殺死之後,又找了個地方將它收藏起來,這才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重新擠進群狼中;那時,正好它們將那條麋鹿獵殺後,正準備按等級來分享。所以,誰也沒有發覺他的這次“獨立”戰鬥。
但令貝利一直有些後悔的是,當時沒有將那條小麋鹿吃上幾口,如果那樣的話,至少在遭到不準同食後出現現在這麼餓的感覺。
好在,那種飢餓的感覺隨著他離他所藏的小麋鹿越來越近,也就越來越不那麼強烈了。
來到前不久它們剛剛戰鬥過的地方,立住腳,確定了一下方位,然後,他望著天上飄過的雲霧,得意而輕快地“嗚”了一聲,抬起腳,朝他收藏小麋鹿的地方奔去。
一邊奔跑,貝利一邊暢想著,他要如何來消食那隻足夠他美美地填滿他的肚子的小麋鹿。
——他將那條小麋鹿從隱蔽處拖出來,並不急著吃,這個時候,是不會有誰前來干涉和打擾的,更不會有他的同類比如群中的那些餓狼們會來與他爭食;他要先圍著它欣賞一番,估摸一下它的重量,以及設想一下它的各個部分的味道,然後,這才慢條斯理地下口,決不可顯得那麼急不可耐,有失貝利的紳士,對,是貝利的紳士風度。接著,他在小麋鹿的肚皮上咬開一道大口子,順著剖開的肚皮就勢扯住一撕,讓那聲音聽起來如裂帛,嗯,還有那血,要讓那血漿飛濺如注——哦,這麼長時間了,估計那血已化成了水,不會再有這種情形出現了。不過,沒關係。再接著,就看見小麋鹿那些個五臟六腑油嘟嘟地滾落出來,冒著熱氣——那種好聞的熱熱的氣息。得先跳過小麋鹿的肝和脾,把它的大腸用嘴拱到一邊去,不然,要是一不小心將它給碰破了,裡面會流出來一些讓他倒胃口的東西。呵呵,再接下來嘛,他對小麋鹿的內臟構造太熟悉了,知道哪樣好吃以及先吃哪樣……
想到這裡,貝利的饞涎禁不住地就滴出了嘴巴。
這時,夜色正好。貝利一邊跑著,一邊想著,腳下就情不自禁地加緊了起來。
前面就是他收藏那隻小麋鹿的地方了。就在那片羽毛草過去,下面一道坎兒,坎上有兩塊巨石,那小麋鹿就藏在那兩塊巨石的縫裡,對,上面他還用一些枯枝給蓋了蓋。咦,那坎兒還在,石頭還在,可那些枯枝怎麼沒有了呢?也許當時由於慌亂,怕被狼群裡其他狼發現而急著趕回去,沒蓋嚴實,後來被風給吹了也不一定。
貝利如此地一邊自我安慰著,一邊狐狐疑疑地走過去。可是到了近前,他一下傻了眼,那些枯枝根本就沒動過,還是那麼有勁地長在那,一點兒也沒有被撥弄過的跡象。
貝利第一次出現了對自己的懷疑:難道是自己記錯了位置,還是抑或自己根本就沒獵過收過藏過什麼小麋鹿,全是自己餓昏了頭,出現的一種假想?
貝利真的迷糊了。
這時,天空中正好有幾片暗黑的烏雲飛過,在雲與雲之間,幾顆星星,如一隻只淘氣、幼稚而又充滿神秘、智慧的眼睛,看著貝利;讓貝利似乎還聽到了它們那衝著他的“咯咯”的笑聲。於是,貝利朝它們狠狠地瞪過一眼後,趕緊低下頭來。生怕它們沒完沒了地纏著拿他尋開心。
貝利站在那,竭力地回想著當時他捕獵以及收藏的情形。
——當時,群狼們都正緊追著那群麋鹿,當一隻麋鹿被狼群分化後,群狼們便蜂擁著前去追捕那隻掉單了的麋鹿;而其他麋鹿卻仍在奮蹄奔逃。其時,貝利已緊緊盯住了這條小麋鹿,他相信它要不了多久,就敵不過他的速度。所以,當群狼們轉向去追那隻麋鹿時,他卻沒有去,而是一直猛追著這條小鹿。
一切都如貝利所料的那樣,沒跑出多遠,小麋鹿體力就漸顯不支,被貝利趕上了。只見他一個飛身直躍小麋鹿的背部,那條驚惶失措而又跑得氣血攻心的小麋鹿即刻就被這隻絕對要比它重上一倍的公狼給壓趴在了地上。就在小麋鹿倒地的剎那,貝利的銳利的爪子,同時就刺破了小麋鹿的背部。接著,一鼓作氣,乘著身子壓向小麋鹿的力量,跨步上前,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小麋鹿的鮮血隨即沖決而出,在空中劃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在不遠處的草叢中。小麋鹿還試圖想扭動一下,哪知,脖子已不再聽它的使喚,在貝利如佈滿鐵釘的兩面牙床的擠壓下,那條可憐的脖子,只剩下一半還連在小麋鹿的頭身之間;小麋鹿甚至還體會了一下如電光火石般一閃的疼痛,然後,腦袋就已無力地垂了下來,睜著兩隻還沒來得及在意識清醒前合上的眼睛,好像想向貝利問一個很關鍵的、其實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你不咬中我的脖子呢,那情形又會怎麼樣?
貝利確信他的獵物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後,激靈一下清醒了,意識到必須馬上將這條小麋鹿掩藏起來,要不,時間一久,那些群狼發覺少了他會起疑心的。恰巧,旁邊就有一個坎兒,坎兒下邊有兩塊石頭,兩塊石頭之間正好有條縫,於是,他將小麋鹿拖過去,往那石頭縫中一放,然後又用爪子將小麋鹿使勁地往裡面給塞了塞,最後還不放心地又從地上抓起一些斷樹枯枝朝小麋鹿身上蓋了蓋,這才抽身回頭,返回了狼群。
可是,現在怎麼就沒有了呢?
貝利恍恍惚惚地在原地打了兩個轉,也沒有想出頭緒。
起風了。
雖然時令還屬於深秋,但在這藏北高原,秋天彷彿僅只是一夜之間的事,翻過一夜,便是冬天。所以,這風吹在身上,很是有點寒意了。尤其是吹在此時的貝利身上,使得又飢又餓加上為找不著自己收藏的小麋鹿而急得團團轉的他,不禁格外地冷。
這時,隨著風將最後一片雲吹走之後,天空中泛起了一種乳白色;貝利知道,天快亮了。如果在天亮之前還找不到那條藏著的小麋鹿,那等天亮之後,他就有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因為他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狼群所在的山谷去,即便不去狼群,他也要找個地方將自己掩藏起來;太陽下面一個人在這荒野之中,會有太多的危險。
想到這裡,貝利不知道是懊惱還是想使自己清醒一下,他抬起頭,衝著廣漠而邃遠的天空“嗥”地叫了一聲,驚得附近棲在樹木上的鳥兒撲愣愣地展開翅膀,“嘎”“哇”“呱”地叫著,從貝利的頭頂上飛過,一會兒就又掩進了這黎明前的昏暗中;那些鳥兒在貝利頭頂上“楞楞”地飛過的聲音,反倒將貝利給驚得吃了一嚇,本能地滋起脖頸上的鬃毛,順著那聲音方向依次地轉著腦袋。
這一轉,別說,一下竟讓貝利轉清醒了過來,猶如醍醐灌頂般地猛然想起,他收藏小麋鹿的地方不在這裡,雖然這裡與它收藏小麋鹿的地方很相似,但那裡沒有這高大的樹木。許是被飢餓折磨得暈了,怎麼犯了這麼一個低階的錯誤!
原來是他將地方弄錯了,怪不得找到現在也找不著。
那那個地方又在哪呢?
貝利站在那回憶著他當時追捕小麋鹿的情形。
然後從前面一片小樹林中鑽過去,走向那邊一片草叢。
這下,終於想起來了,當時,他就是在那片羽毛草叢上將小麋鹿撲倒的。應該沒錯。肯定沒錯——就是在這裡!記得當時他將小麋鹿掩藏好後,爬上來,還在那片羽毛草地上情不能抑地低嗥過一聲;他的小麋鹿就收藏在那片羽毛草後面的坎下,坎下有兩塊巨石,巨石之間有一條石縫,石縫裡,當然就是他千尋萬找的那條小麋鹿了。
貝利幾乎差點兒為他這次的回憶就要高興得大“嗥”一聲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當貝利滿懷激情地連跑帶跳著剛要走過那片草叢,卻突然一個緊急剎步,接著立即放低身子,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輕輕地,輕輕地向後退了起來——原來那裡,前面的巨石上,竟然臥著兩隻——老虎……
由於剛才只顧著找尋著小麋鹿,更為直接的原因是風很大,貝利一直處於下風頭,所以,一點兒沒有嗅到什麼異味,當然,也就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等到他一個急剎,使得原本一直往前的身子很慣性地一衝,接著又下意識地一趴,低頭撅屁股地往後一縮,再輕得不能再輕地向後倒退,這一系列動作,看上去顯得有幾分滑稽和有趣,要是在平時,貝利自己都要笑話一下自己的。可是,現在不能,他必須十二分地小心和謹慎,千萬不要弄出什麼聲響來;當然,更是不能露出笑聲。
但老虎還是發現了他。
由於老虎在上風頭,再加上虎的一貫的敏感,所以,剛才儘管貝利輕了又輕,但還是被老虎敏銳地發覺了異樣的響動,接著不用抬頭,便嗅到了貝利身上的那股狼的氣味。雄虎昂起頭來,衝著自以為別人看不見他而其實老虎看得一清二楚的貝利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威嚴的警告。
這警告,使得整個草地和林子都瑟瑟發了一下抖。
貝利嚇得掉過頭來,“哧”地一下,揮起四腿,一口氣就跑過了那片羽毛草。待確認後面老虎並沒有追趕他時,他這才驚魂未定地停下來,站在那,扭過頭,豎著耳朵,看看除了老虎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危險。
謝天謝地,一切都很安然,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貝利在原地轉了一圈。
他不甘心那條小麋鹿就這樣被那兩隻老虎霸佔,那是他辛辛苦苦追趕、捕捉、收藏起來的。眼看就要到嘴了,卻就這樣落入了虎口,怎麼著,他心裡也不是滋味。於是,貝利抬起頭來,仔細地辨了辨了風向,然後,悄無聲息地繞過這片草叢,轉到了老虎的下風頭。
貝利雖然將膽壯了又壯,但心卻仍是懸在了喉嚨口。現在面對的可不是狼群中的頭狼,而是兩隻獸中之王——老虎。頭狼真的鬧不好,他還可以逃或反抗,拼死一搏;而這老虎,弄僵了,不要說反抗,恐怕連他的爪子還沒豎起來,就已葬身在它那如他們狼穴一般的嘴裡了,而且會被它嚼得連骨頭響都不響一聲就給吞了下去。他一邊輕輕地將爪子“小心輕放”,一邊將一雙狼眼緊緊地盯著老虎,哪怕老虎對他這邊看上一眼,他也要作出判斷,是有意還是無意,是懷疑還是隨意,以便決定是繼續前進還是迅速後撤。
“天助我也。”前面離貝利不到十米的地方,恰好出現了一篷荊棘叢;老虎是怎麼也無法將它那龐大的身軀鑽進這樣的荊棘中來的。於是,貝利抑制不住這神來之助的興奮,一陣迅跑,潛進荊棘叢中。
在這個荊棘叢中,他可以看到老虎所做的一切,而且又正是下風頭,他能聞到老虎身上那又濃又重的虎味,老虎卻聞不到他身上的狼氣。
貝利偷眼看去,只見兩隻老虎剛才並不是不認真地去追捕他,而是它們正對石縫中的那條小麋鹿發生著興趣;也就是說,剛才是那條小麋鹿救了他。
此刻,老虎仍在興致勃勃地掏著石縫中的小麋鹿。
只是,對於龐大的老虎來說,那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顯得太狹窄了,使得它們無論怎麼伸著它們的虎爪,就是差那麼一點兒夠不著。兩隻老虎一次又一次地、徒然地重複著探爪、抓撓的動作。越是夠不著,它越是想夠;越是想夠又越是夠不著,氣得兩隻老虎在那塊石頭上不停地轉著身子,時不時地發著怒,吼上一聲。看得潛在荊棘叢中的貝利又是膽顫又是好笑。膽顫是老虎那一聲聲急躁的叫聲,聽起來如黃鐘大呂,震得他耳朵嗡嗡地響,從骨子裡感到一股股寒氣;好笑的是,它們那笨拙的夠著石縫中小麋鹿的身姿,活像兩個蠢笨的野豬。而更讓貝利喜不自勝的是,他原以為那條小麋鹿已經只剩下一點殘骨了,但現在憑著他靈敏的狼的嗅覺,他敢十二萬分地自信,那小麋鹿還在石縫間,甚至完美無缺,一點兒也沒有遭到破壞。為此,沒有理由不讓他興奮——為了這條小麋鹿,他可是一直挖空心思和冒著殺身的危險堅守到現在啊。
老虎終於氣餒了,任它們怎麼夠,也夠不著那條就在眼前的小麋鹿。也許它們還不是太餓,否則,它們會另謀別處,尋找獵物去了。可它們雖然為沒能夠著小麋鹿有點氣惱,但只不過是悻悻地停了爪子,不再夠;接著,竟然就勢在那兩塊石頭上躺了下來。
這一下,給剛才精神振奮的貝利一個不小的打擊。
試想,老虎不走,那條小麋鹿貝利怎麼能夠弄到自己的嘴裡?而不想到弄不到嘴裡還好,剛才由於看到那條小麋鹿就在眼前,大有一種頃刻之間就能成為他腹中之物的期待,所以一直不曾覺著餓;而現在一想到這美味竟然無法弄到,於是,肚子立即“咕嘟”地就響了一聲。接著,整個肚子像受到了感染似的,一齊“咕咕嘟嘟”地響了起來,響得叫貝利差點要吐出清水。
太陽昇起來了,在這片林子裡,透過眼前的荊棘叢看太陽,太陽顯得格外地大。此刻,太陽才剛露出一半,如一隻肥鳥,在雲海裡飛呀飛;但它周圍的雲彩卻好像受到了太陽的鼓舞,變得如一團紅紅的火焰,給那厚厚的黑雲鑲上了一條瑰麗的金邊。
太陽繼續地在雲邊飛著。
可它沒有一點氣味。
在貝利現在的眼裡,一切能動的物體卻發不出氣味,真是叫它這隻狼感到不可思議。
有那麼一刻,貝利簡直就想要打消再守候下去的念頭了,他記起了他原本是要在太陽出來之前趕回去的;而現在,太陽不僅是“出來之前”,已是“出來之後”了。
可他又實在是舍不下那條到嘴的小麋鹿。
陽光下,那兩隻老虎這時候已經漸漸地平靜下來,並且很快地,它們就將剛才的關於夠不著小麋鹿的煩惱,忘記得一乾二淨。老虎愛清潔,喜歡在這光潔的石頭上歇息。而且在這裡看日出,沒有鳥糞和敗葉落到它們身上。這兩塊巨石很久很久以前也許只是一塊,從上面的坡上滾落下來時,裂成了兩半,成了現在這樣,如兩扇門一般,堵在這窄窄的坎上與坎下。
那條小麋鹿就在那“門”縫之間。
貝利不記得他是否看見過門,但他隱約地感到這種“門”人類最會利用。人類在遇到突然變故的時候,首先想到的總是他們的家,那個有著“門”保護著的家。貝利不知道那個“門”裡究竟隱藏著什麼力量,但他知道,人類只要進了那扇“門”,任何獸類,就休想再對他們採取任何進一步的行動;否則,只能自取滅亡。不過,想到人類,貝利自然而然地就又想到了紅中帶青;想到紅中帶青他就彷彿看見紅中帶青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慌忙地退進屋去,伸手關上兩扇“門”。其實,他不會貿然地去襲擊紅中帶青的,尤其是在他有準備的時候;儘管他對紅中帶青恨之入骨。但他知道人類的厲害。這藏北高原上所有的動物不怕他們狼的幾乎微乎其微,除了眼前的這兩隻虎,再就是人類了。
人類不怕它們狼。
想到這裡,貝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而這一打,使他的意識,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這時,風吹得更厲害,颳得更有勁了。剛才還在那紅紅著的太陽,這會兒,卻變得白白地,慘慘地,有點混沌地與那些霧狀的飛雲同流合汙了。
這很好。
老虎不知是躺得太舒服還是因為前一陣為夠小麋鹿夠得辛苦了,現在,竟然打起了呼嚕;而且那呼聲,讓在下風頭的貝利聽得一清二楚。
這很好。
樹葉與草莖在風中微微地抖動著,發出簌簌的聲響;不遠處的樹上有鳥巢的氣息……還有,還有那條就藏在前邊石縫間的小麋鹿的誘惑,也似水一般地流過來。
這很好。
然後,貝利警惕地四下張望,轉動耳朵,擴張鼻翼;接著,他作出了一個大膽而謹慎的決策:他要虎口奪食。
貝利輕輕地出了荊棘叢,將身體的各個部位都調整成富有彈性的弧狀。這樣,便於把他每一個步驟和活動的聲息減少到最小。它邁步了。一步一步,只揀碎石踩,而不踩草葉。碎石是硬的,發不出聲響,而草葉踩上去,有一種輕微的“吱溜”聲。他將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每踩著的一塊石頭上腳掌的感覺,既要踩穩,又要不至於發出一絲聲響。
近了,近了,石縫就在前面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終於,貝利如影子般地閃進了石縫。
閃進石縫的貝利偷眼看了一下就在他頭頂上的兩隻老虎。此時,這兩隻動物至尊卻做夢也不會想到,一隻狼,竟敢膽大到包天地鑽到它們眼皮底下要奪回那條它們夠了半天也沒夠著的小麋鹿。見老虎毫無覺察,貝利一口就準確地叼住了小麋鹿的一條前腿,然後,一昂頭,將小麋鹿提空,接著,又影子似的退出了石縫,如去時一樣,小心翼翼地踩著碎石輕輕地回到了那片荊棘叢。他打算就在這兒,離老虎僅幾丈遠的地方,把小麋鹿吃掉。飢餓已使他再也等不及將這條小麋鹿叼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幾天沒進食的腸胃,一見到這條小麋鹿,早就一陣陣興奮得痙攣開了。
而此時,太陽已完全被雲給俘虜了,一點兒光也沒有,只是那麼一個圓,慘慘白白地掛在天空。
沒有了太陽的照耀,風越發地張狂起來,由原來的吹,刮,到了現在的帶著口哨地在樹尖上嘯叫著。
這一切,都為貝利的這一次進餐,儲足了氛圍。
可是,就在貝利準備下口熟練地撕開小麋鹿的肚子時,意外卻彷彿與他過不去似的,再次發生了……
貝利利用了風,從虎眼皮底下奪回了他的小麋鹿,但是,風也害了他——一群狼,不知什麼時候,在他的下風頭,逼近了他;而他竟然一直渾然不覺。直到他張開口要去咬開小麋鹿的肚子時,在那一低頭的無意一瞥中,他看到一個個與他長著一樣毛色,也如他剛才偷回小麋鹿時一樣輕手輕腳的狼,正向他包圍過來。
這一發現非同小可。
但瞬間的愣怔之後,他立即明白,可能是他無意間侵犯了它們的領地。
事實上貝利“明白”的一點沒錯。他闖進了這群同類的邊境,它們當中的巡邏狼發現了他。本來也是發現不了的,說來說去還是這兩隻虎。如果沒有它們兩隻虎臥在石上,貝利跑過來,順利地拖過小麋鹿,或者哪怕是就地慢慢享用,也是不用擔心的;因為狼即使是巡邏,白天也是不需要像在夜晚那樣沿著疆界一一查察的。可是,這兩隻老虎的介入,卻使情況發生了改變。巡邏狼發現了這兩個龐然大物,立即趕了過來想看個究竟,不想,正好看到貝利在那鬼鬼祟祟地欲進不進、欲留不留地尋思著如何奪回那條小麋鹿。於是,它立即報告了它們的頭狼,這才出現了貝利被包圍的局面。
貝利從它們闃然無聲地包圍住他看出,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強大部落。他絕不是它們的對手,只需頭狼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他和他爪下的小麋鹿——這個他費盡了心思才奪回還沒來得及嘗上一口的尤物,一瞬間,就會被它們給撕成碎片,像麵包一樣地填進它們那幾十副轆轆的飢腸。
風更大了。
貝利禁不住渾身發起抖索來,不知是被這風給冷的,還是被那幾十雙閃著惡綠的眼給嚇的。
他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地形。前面有二虎當道,後面有群狼逼近。逃,看來是不可能的了。
貝利幾乎絕望了。
情緒黯然到了極點,貝利沮喪得不能再沮喪地低下了頭,準備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但就在低下頭來的那一瞬,貝利卻突然瞥見了近在爪邊的那條小麋鹿。
於是,他不顧一切地撕下一塊鹿肉,臨死之前,他也還要嘗一嘗這塊血肉,這樣,即使死去,也不枉做個飽死狼鬼。
可當貝利在吞下第二塊鹿肉的時候,冷不丁,前面石頭之上傳出了一聲低而沉、悶而響的虎嘯。就這一聲,貝利沒用抬頭看,他也感覺到了正向他包圍著的狼群悚然一驚。接著,他便彷彿聽到狼群的包圍圈在那石頭處咔嚓一聲斷了一環。
貝利忽然心中一凜,他想到了另一種死法:寧願死在他敬佩的老虎之口,也不能恥於死在同類仇敵的利牙。他甚至為剛才他的那一刻的“沮喪”而感到羞恥!
他是一隻傲岸的狼,一隻有著錚骨的公狼,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於是,貝利,這隻雄健的公狼,彈射似的一下竄出荊棘叢,徑向那塊巨石奔去。
也許貝利這突然地一竄大出乎狼群的意料吧,它們一下頓住了;有那麼一刻,它們竟忘了它們是在幹什麼,只是將一雙雙眼睛無比訝然地望著貝利。同時,對眼前的這個同類,報以了無與倫比的慨嘆——要知道,在他面前的,可是比它們還要狠惡上千萬倍的兩隻虎啊。可他卻大義凜然地奔了過去,哪怕葬身虎腹,也不願死在它們嘴下。
而此刻的貝利已竄出十幾米遠。在他無意間瞥到的視角里,看著那群黑壓壓的同類正緊張地注視著他,心中忽地升騰起一股蔑意來。貝利收了收腹,深吸一口這清晨氣息,然後一個漂亮的縱身,躍起一米多高,跳上了石塊。
兩隻年輕的虎在這兩塊幾乎是連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的巨石之上,一臥一站,逆著光,使近在咫尺的貝利看上去,它們身體上好像披著一層層淡淡的暈。站著的是一隻雄虎,華貴而雍容的皮毛上湧動著深色的橫紋。也許是風將它的耳朵吹得有些癢癢吧,它正舉起一隻前爪想撓一撓,不其然,眼前竟然冒出一隻狼來;貝利的突然出現,使它露出一點驚詫的樣子——將那隻舉起的前爪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臥著的雌虎見雄虎舉著前爪訝然地看著它的側面發愣,便順著它的眼光看去。一側目,看到了貝利,不免也感到一點意外,露出些許的驚疑。
但無論是雄虎還是雌虎,除了“驚詫訝異”之外,它們兩個誰也沒動,站著的仍然站著,臥著的仍然臥著。只是雄虎的眼光一直愣愣地望著貝利,它不知道這隻狼到底想幹什麼,難道他是想這麼近距離地看一看它們額頭上的“王”字嗎?這也未免太滑稽了吧。但在貝利的眼裡,雄虎的這種猜測的眼光,卻是那麼地威嚴,簡直要透心徹腑。好在,雌虎在看了他一眼之後,好像對著雄虎說:不過是一隻狼嘛,它還敢拿我們怎樣?有什麼好看的。然後,平靜地、漠然地又回過頭睡它的覺去了。
當初那大義凜然的一縱,一躍,一跳,貝利是懷著赴死的、超然的念頭的,有著“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悲愴的。甚至當他躍上石塊的那一刻,心臟都是停止了跳動的。可是,此刻虎的平靜,卻讓他的心臟又一次因激動、緊張且夾著興奮而感到窒息:生的慾望如雲霧一般從他心底裡漲起——啊,如果能從老虎身邊走過去,走到石頭的那一邊,那一邊就是那片羽毛草叢,草叢那邊就是通向原野外面的荒路,而一旦上了那條荒路,他就能擺脫狼群的追趕,死裡逃生了呀!
發了狂的心臟“怦怦”地猛烈地撞擊著貝利的胸膛!
這時,風更緊了,一陣跟著一陣,吹得枝頭都發出了“嗚嗚”的聲音,似狼的低嗥一般,彷彿在催促著貝利:快跑啊,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於是,貝利把尾巴緊緊地夾進股溝,拼命抑制著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做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慢慢地、輕輕地、緩緩地、徐徐地邁出了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邁出去,到踏下去,再到落實在地上,再抬起,再邁出,都如走在一根燒得通紅的鋼索或火堆上,燙得貝利心都要焦了。
雄虎見貝利那副誠惶誠恐卻又硬裝出來的“大將”風度,不急不慌地從它們面前走過,反倒似一下沒有了興致似的,繼續將那隻剛才準備撓癢癢的前爪撓向了那隻顯然還在癢著的耳朵,而且似乎是越撓越癢;它就這麼一邊撓著,一邊漠不關心地看著貝利從它眼前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雌虎呢,更是不加在意,只是懶懶地蜷了蜷尾巴,連頭都沒有動一下。
好了,好了,再往前一點,就上坡了,上了坡,就是羽毛草叢了。然而,貝利此時卻非常清醒,眼下,萬萬不可拔腿奔跑,那樣,反而會使他功虧一簣。他知道,老虎有著追逐活物的嗜好,即便再不想理他,或是飽得不想再吃一滴血,它也會立刻動將起來,吼上一聲,向他猛撲過來;貝利可不想那樣的場面出現。他必須得堅持,堅持,再堅持。
一步,一步,又一步……當他終於完全踏上了那片羽毛草,估計老虎在下面的石頭上已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時,貝利再也無法遏制自己因逃生後的那種興奮,一個猛竄,頭也不回地沒命地狂奔起來;一直跑到他筋疲力盡,實在是跑不動了,這才回過頭朝後面看了看。
身後,什麼也沒有,除了茫茫的原野,有幾隻因它的狂奔而受到驚嚇的鳥兒在空中盤旋幾圈後,“呀”地一下,和著風聲向遠處飛去,再就是幾個不知什麼動物因同樣的原因而受到驚嚇,“嗖”地一下竄進旁邊的草叢中,一切都是安靜的。
貝利知道,他已經從死神那裡逃了出來了。
他禁不住地仰著頭,衝著亂雲翻飛的天空“嗚——歐歐——”地一連叫了好幾聲。
——也不知這叫聲是對他的起死回生表示祝賀還是對自己命運的又一次新生表示感嘆!
然後,轉過身,沒加思考,便向著小茸茸它們的狼群一路奔跑起來。
貝利感到,在這荒原上,一隻獨狼,真的是勢太單力太薄了。就連頭狼那雙陰鷙的眼睛,現在在貝利看來,最起碼也比老虎的眼睛要溫柔上十分。
對於貝利的返來,頭狼並沒表示什麼驚訝也沒表示什麼責備,只是那麼冷冷地看了一眼後,就繼續臥在那,重新閉上眼睡它的覺。
其他狼也不過有的對他輕“嗚”一聲表示打招呼,有的則如頭狼一樣只半睜開眼睛看了他一下,就又繼續睡了。
倒是小茸茸,對他表示了一份牽掛和關心,見他非常疲憊地歸來,忙一下跑出洞穴,先是定定地望著他,然後瞥了一眼頭狼;見頭狼只顧在睡它的覺,於是便慢慢地走近去,在貝利身上輕輕地舔了舔。
再也沒有什麼比小茸茸的這一舔能讓貝利感到慰藉的了。
他感動得幾乎要流下淚來,但他隨即就控制住了,自己畢竟是隻公狼,怎麼能如此脆弱!再說,還有這麼多狼在看著呢。於是,他將頭昂了昂,既向小茸茸表示他沒事,只不過太疲勞了,只要好好地休息一下,就會恢復;又向其他狼展示出他剛毅而不撓的堅強。
小茸茸沒再說什麼,搖了一下尾巴,就又返回到洞穴裡去了。
貝利望了望低空急速地飛著的雲,他知道,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