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狼葬盛宴(1 / 1)
低雲飛過之後,便是一陣又一陣的大風,吹得狼身上的毛如渦一樣地,這裡剛復平一個,那邊又旋出一個。接著,便是如發了瘋的狂風。彷彿天地間突然竄出了不知多少老虎,自下午開始從西北方一直吼叫著向東南方向奔跑著。看那陣勢,似乎要將地抓翻,把天掀掉。使得所有的狼都驚懼不已地收起它們的張狂,不得不全部退縮到洞中,緊緊地擠在一起;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減少一點對風的恐慌。
頭狼蹲坐在最靠近洞口的地方,那裡風最大。小茸茸縮在最裡邊,當然,那裡是最安全也是最溫暖的。
由於共同抵禦著這突然而至的寒風,使得貝利與其他狼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它們擠在一起,誰也沒有再對他懷有敵意,更沒有誰對他採取一些不友好的舉動。它們或蹲或站或臥,儼然已成了一家子。也就是說,狼群直到這時,總算正式接納了他。
狂風一直刮到第二天早晨。那些厚重的烏雲,似乎嫌狂風還不夠心狠腸毒,於是,鐵青著臉色,氣得大把大把地抓起密密麻麻的大雪片,向狂風身上扔著。
於是,天地之間,一片雪花橫飛。放眼望去,那些雪花如同輕紗重霧,鋪天蓋地而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像一位蹩腳的舞蹈演員,在學著跳那輕盈優美的舞曲。又像一隻天真好奇的小狼,顯得毫無目的,無拘無束,東跑跑,西跳跳,瞧瞧這邊,又望望那頭,既慌亂又滑稽;過了一會兒,也許是玩夠了,也許是玩累了,這才安安分分地投入大地,乖巧地趴在那裡,抬起頭看著其他雪花繼續在天空中跳著、舞著,跑著、瞧著……
這場雪,一直下了一天一夜。
原來奼紫黃綠的藏北高原,就這麼一天一夜,全然變成了一種顏色,那便是——白。
這些積雪堆積起來容易,但要想化掉,卻非一日之功了,非得要到明年的春暖花開不可。
這些日子,貝利與群狼們,只能一天到晚守在洞中。它們都很清楚,雪前各種動物都進了食,這樣的雪又是冬季的剛剛開始,所有的動物,現在全都像它們一樣,躲在洞中。只有再過上四五天,那些小一點的動物實在餓得扛不住了,才會出來覓食。那個時候,狼們就可以出去了,根據自然法則,去獵殺那些凡是能填充它們肚子的所有動物。
但這場雪對貝利來說似乎更是殘酷。
因為在這場雪到來之前,其他狼們都經過了大量的進食,積貯了很多可供消飢的脂肪,甚至連內層短毛也富含了油脂。狼毛共有兩層,這內層的毛軟而厚,是專門為保暖防水而設計的。而貝利由於剛入群,要經受“等級制度”的教育,所以,一直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本以為在雪前能獨享一條小麋鹿,哪知,小麋鹿沒享到,還差點兒再搭上一條狼命。
所以,這些日子他感到格外難熬,但又無可奈何。
雪停之後,淡淡的陽光穿透陰寒的薄雲和空中飄浮的雪末,照在蒼茫的藏北高原上。空中已看不見雪片和雪粒。沒有鷹,也沒有別的動物的嘶鳴。使得整個高原一下變得像一位習武的高手,正在閉關練功似的,安謐而靜寂。
這時候,群狼有時三三兩兩地走出洞來,在前面的雪地上趴著,百無聊賴地一會看看被雪包裹的這銀白世界,一會又抬頭有一眼沒一眼地看看藍藍的天空。而更多的時候,是微閉著眼,各想各的心思。
貝利就常常納悶,頭狼為什麼要選擇這裡作為狼群的根據地、大本營。這裡既沒有野獸常出沒,也沒有飛禽常棲息,捕食必須得近跋遠涉才能獵獲;再說,山下就是人類。離人類居住如此切近,隨時都會有來自人類的威脅,這是何苦來哉?
對此,好像貝利打第一天來這裡就有這種疑問;但直到現在,他仍然一直沒有想明白。
存在總是合理的;頭狼之所以這麼做,肯定會有它這麼做的道理。最後,貝利只好用這麼一句話來自我安慰著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答案的疑惑來。
自從雪停之後,便沒再下過。
這是它們群中斷糧的第五天了。
隨著夜幕的降臨,頭狼終於發出了出去覓食的命令。雖然已是大雪封路,但狼們養成的習性,還是習慣於在夜裡出擊。
可是,彷彿別的動物都比它們這群狼更能抵飢抗餓似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歸來,群狼也沒有哪一個能捕到一隻像樣的獵物。能夠捉到一隻黃鼠或灰兔,就算是了不起了。須知道,自從到了這戈蘭山上,貝利可是連一次黃鼠和灰兔也沒見過,更別說什麼旱獺了。
其實是貝利不懂得,這裡不是旱獺適宜生長的地方;灰兔和黃鼠倒是適宜,但它們幾乎已被這些肉食動物給獵殺得近於絕種了。所以說,能捉住一隻黃鼠或灰兔,那也算得上是一件了不得的本事。
轉機似乎在第二天晚上出現了——之所以說是“似乎”,那是因為,這個轉機僅只是作為一種“出現”而出現罷了。
它們在一個小丘上發現並圍住了一匹獅子。這可是個兇殘蠻橫而又龐大得比貝利見過的那兩隻老虎還要龐大的傢伙。頭狼怔了怔,顯然,對待這樣的龐然大物,它們平日裡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但現在,來自腹中的飢餓比來自腦海中對獅子的恐怖更要厲害一些。也就是說,飢餓,讓它們近乎瘋狂。
於是,頭狼在怔怔地考慮著採取什麼樣的策略才能可以一搏。
獅子見到眼前一下平空裡多出八隻狼來,睜開眼好奇地看了看,但接著,便仍毫無懼色、我行我素、巋然不動地依舊臥在那,睡它的覺,作它的夢。
對此,頭狼這時還顯得並不介意。
它不動聲色地在獅子對面躺了下來。
群狼立即心領神會,分散到獅子的四周,也依次躺了下來。
可是,接下來,讓頭狼有點氣憤不平的是,獅子並沒有怎麼反應。
頭狼豎起耳朵,尖銳的頦部一動不動地朝著獅子。這是一個智慧而聰明的腦袋,單是那狡黠而多疑的眼神以及配在它臉上的其他恰到好處的面目特徵,都毫無遮掩地傳達出這種寶貴的品質。然而,龐大得有點笨頭笨腦的獅子卻並不懂甚至是不屑於這些。
這可把頭狼給弄得有些生氣了。
見一計不成,頭狼又生一計。它撐起身子,大搖大擺地又向前走動了幾步,然後再慢慢地躺下來。其他狼包括貝利在內,再次領悟了頭狼的意思,也紛紛上前幾步,把獅子逃跑的範圍進一步地縮小。
然而,獅子仍還是伏在那沒有任何動一動的跡象。
現在,頭狼只有最後一招了,也是最危險的一招,它立起身,低著頭,作勢馬上就要進攻,企圖將獅子給嚇跑——作為頭狼,它太清楚了,要有效地消滅獵物,又要保證自己不受傷害,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獵物跑起來,打運動戰,奔跑中的獵物相對比較脆弱,也不易踢傷自己。因此,今天要想能獵獲這匹獅子,就看能不能讓獅子站起來並且能夠跑動,只要它一跑,就為它們這群狼找到了下口的機會。
可是,它沒有達到它想要的預期效果,那頭獅子還是紋絲不動,面帶不屑……
頭狼無計可施了,知道今天碰上了一個真正的對手,它不得不放棄了它的計劃,悻悻地掉過頭,帶著它的狼群離開了。
為此,作為頭狼,丟失的可不僅僅是一次獵捕的機會,而是同時丟失了它的尊嚴和威望。所以,在回巢的路上,它顯得煩躁不安。
顯然,這口氣,它沒有嚥下。
而恰在這時,一隻不知輕重的狼歐米佳狼,不知怎麼,一下跑到了頭狼的前面,也許,它是想既然沒有捕到食物,那還是快些回去吧。可沒想到,這一下惹惱了頭狼,使它一直的悶悶不樂,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發洩了出來。它緊走兩步,對著那隻狼的臀部就是一口。這一口真是厲害,“嗞”一聲就撕下了一塊帶血的肉,疼得那隻狼“嗥”地一聲慘叫,本能地一下竄了出去多遠,這才回過頭來,一副委屈地望著頭狼——它到現在,都還沒弄懂,它究竟犯了什麼錯,要受到如此的懲罰。
其實,它什麼錯也沒犯;硬要說它犯有錯的話,那就是它不該走到了頭狼的前面。
好在,頭狼出了口氣過後也就算了,沒有再發出追殺令,否則,那隻狼就成了它同伴們的一頓美食了。
頭狼回到洞穴,一直一聲不吭;獨自趴在前面的雪地上,一動不動。嚇得整個狼群個個提心吊膽,只只感到自危。就連到洞外邊撒泡黃尿,也得輕手輕腳,生怕一不小心,驚動了頭狼,惹來殺身之禍。
直到第二天,一隻負責打探訊息的歐米佳狼興沖沖地跑回來,報告了一個除了貝利不明就裡以外讓其他所有狼都振奮的訊息。
訊息狼先是遠遠地“嗥”叫一聲,及至跑到頭狼跟前,一邊伸出舌頭舔著它的下頜,一邊“嗚嗚”地向它報告著它的發現。
頭狼很認真地聽著。
聽著聽著,頭狼的眼睛就亮了起來,弓起身,撐起前面兩條長腿,蹲坐著,接著,一抖精神,站了起來;指定好兩隻下等狼看家,其中就有一隻那次被頭狼懲罰過的倒黴的歐米佳狼。然後回頭衝正全都望著它的狼群低“嗥”一聲,發出了出發的訊號。
之後頭狼一馬當先,領頭向山下跑去。
貝利看了一眼那兩隻留下的狼;但讓它有些不解的是,它們並沒有多少反感,而是顯得很平靜,彷彿它們應該如此似的。見頭狼已奔出去幾十步了,貝利也就不再多想,緊躥幾步趕上了隊伍。
頭狼對直不打彎,直奔山下。這讓貝利幾次都不得不疑惑地停下腳步:這不是要去有人類的地方嗎?
但既然頭狼在前面,他想他的擔心肯定是多餘的。於是,也就隨著狼群,一直地下了山坡。如果再一直往下,就該是那個紅中帶青的家了;那次偷他的小寒羊,貝利見過。想到紅中帶青,沒來由地,貝利頭皮就發起了怵——他不得不再次停了一下腳步。
好在頭狼這時並沒有再繼續徑直地一直往前走,而是抬起頭對著空中使勁地嗅了嗅後,回過頭看了它的隊伍一眼,好像是在告訴後面的狼,跟緊了,不要落下。然後,一個折身,向斜刺裡直奔而下。
已到了山麓,進入平地,從那裡望出去,只能看見前面一片被積雪覆蓋著的灌木叢,至於灌木叢那一面還有些什麼,或發生了什麼,或將會有些什麼、發生什麼,則一點也看不見。但頭狼毫不遲疑地向那叢灌木叢跑去。
跑到灌木叢前,頭狼猶豫了一下,因為那些灌木上壓著厚厚的積雪,使得它們不能像平常那樣自如地一頭鑽進去,而且鑽進去後便能自如地按照自己的意志想去哪就去哪。頭狼在灌木叢前徘徊了起來,一連尋找了兩個不長但也不短的來回也沒能找到讓他滿意地透過的縫隙。
這時,頭狼將頭昂了起來,貝利以為它為此而要發牢騷般地“嗥”上一聲。可是,貝利想錯了,頭狼卻並不是“嗥”,而是再次使勁地嗅著它的鼻子。
於是,貝利也學著頭狼的樣,聳起鼻子,對著蒼天,使勁地嗅了起來。別說,這一嗅,貝利還真的嗅到了別樣的氣味——人氣。是的,是人的氣味。這種聞起來有點菸火味的氣息,絕對不是其他動物身上所能散發出來的。但令貝利又有點疑惑的是,這人氣怎麼有點不對勁,好像其中還夾雜著那麼一些淡淡的腐味。
貝利正這麼胡思亂想著,頭狼又發出了繼續前進的命令,並且,它自己已率先往灌木叢中鑽了。
沒有任何縫隙,得非常小心地,一會弓著腰一會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裡鑽,儘量不要挨著樹,即使避開不了,那也儘量少挨些,以免將雪弄得大塊大塊地往下掉,發出一片“嘁嘁”“喳喳”“啪啪”的聲響。
六隻狼,如六隻兔子似的,一個個像頭狼那樣或弓或壓著腰,蛇一般地慢慢地向前爬行著。
再往前走上十幾米,就要穿過這片灌木叢了,因為透過灌木的間隔,能夠看見前面一片雪地了。這時候,頭狼停住了,回過頭,輕輕地動了動耳朵,示意大家不要再往前,就地趴下便可以了。
可貝利剛剛讀懂頭狼的命令,冷不丁,前面“怦”地傳來一聲槍響,嚇得貝利本能地往地下一趴,然後,掉過身就想逃;要不是後面的狼擋住了他,他肯定已逃出幾十米了——對這槍聲,他太害怕了。也難怪,他的父親——那隻威武的公狼的死,就是在那個紅中帶青端著的槍裡發出的這種聲音中倒下的。所以這種聲音,已深深鐫刻在了貝利的記憶裡,只要一聽到這種響聲,就會立即勾起他的恐懼。
但經過後面的狼的一擋,差點兒與它撞個面對面,反倒讓他一下冷靜了下來。因為,其他狼並沒有像他一樣慌張;豈但沒有慌張,反倒簡直是當聽到了一件什麼喜事般地愉快,一個個睜大著一雙興奮的眼睛,趴在那儘量地伸著脖子翹首往外看著。
興許,是自己太過敏了。貝利不好意思地吻了一下那隻擋住他的狼,然後轉回身。
但頭狼顯然還是感到了,回過頭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嚇得貝利趕緊大氣不敢喘一下地與其他狼一樣,往前探了探身子,就地趴下來。
這時,灌木叢外又響起了一聲槍聲。
貝利這次沒再驚惶,而是一邊豎著耳朵,一邊像其他狼一樣地向外望去。
這下,他看清了。
只見十幾個男人,那個紅中帶青也在其中——貝利想,可能那個紅中帶青所在的村子,總共就這麼十幾個男人吧——正在圍著地上被白布裹著的兩具屍體,唱著什麼。
貝利哪裡知道,這裡正在進行的是天葬儀式呢。現在已進入到天葬的第二道程式,向遺體告別了。
雖然由於它們在穿越灌木叢時耽誤了工夫,前面一個程式貝利沒有見著。但看到現在進行的第二道程式,也還是讓他感到津津有味。
只見十幾個男人(根據他們的迷信,這種送別儀式,只能由男人們來進行;女人只需將死者送出村子即可。否則,死者就不能順利地升上天堂)分四周坐下,對著那兩具屍體,一起用嘴不停地唱著。唱完一個段落,便全部起身,逆時針方向轉著換一個地方,然後在大家紛紛坐下的時候,其中有一人將槍口豎著朝天“砰”地放上一槍,剛才貝利聽到的那聲槍響,就是這樣放出來的;然後再重複先前的動作,即一齊用嘴不停地唱著,唱完一個段落,再全部起身,仍逆時針方向轉著換一個地方,依序,剛才放過槍的旁邊的一個男人,再朝天放上一槍。如此,一直到每個人都輪到放過一槍,這個程式才算結束。而他們剛才每人所唱的,都是死者生前所做過的所有的好事善情。有點像悼詞,先是簡單介紹一下生平,然後列舉一生的重大貢獻和業績。當然,接下來應該是最後一部分,說一些“化悲痛為力量”之類的語詞。只不過,這個部分則屬於天葬的下一個程式。
這時,每個人大概都說完了死者生前所做過的一切好事,因為大家全都站了起來,要進行第三個程式了。
第三個程式與第二個程式差不多,所不同的是,這次,與上次完全相反,所有的人都是站著,圍著兩具屍體按順時針方向轉著。仍是一邊轉著,一邊唱著,當然,唱的內容也不再是先前的歌頌,而是變為了對死者的祝願,祝願死者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並在天堂裡再也不要像在人間那樣過著苦楚的日子。這也是他們現在為什麼是按順時針方向轉著的寓意。接著,還是每轉一圈,就有一人朝天放上一槍,仍然與先前相反——先前放槍的人是按逆時針方向依次排的,而現在,則是按順時針方向排著,依次每人放上一槍。
當然,站著走比坐著唱完一段再起身再坐下再接著唱,時間要短得多,所以,這個程式就相對花費的時間要少上許多。
而越到後面,所需要的時間,就會越加短促。
——也許是死者等不及了吧,他還要急著趕往天堂呢。
於是,很快便進入到告別儀式的第四個程式。
所有的人,排成一字,全都立在死者的頭前(死者的頭同樣也是用白布裹著的,一點也見不到死者的容貌;其實,不要說容貌,就是一根頭髮也會見不到的,要不然,按他們的說法,凡是看見過死者的頭部任何一個部位的任何一個活人,都是大不吉利),鞠躬不似鞠躬、磕頭不似磕頭地一手抱著獵槍,一手點一下地,彎一下腰,然後,直起身,全部向後轉,一直走出有十幾步遠,這才四周開,分別走向四方,面部一直向外,也就是說,從彎一下腰起身後,就再也不回頭了,持槍警戒著,大概是以防貝利它們這樣的野獸不期而至吧。
這時,有一位在進行先前程式時一直坐在一邊面向外(就像現在的那些持槍的人)的男子,幾乎是赤著膊地手操一把鋒利的刀,轉過身來,走近屍體。但接下來的這個舉動,則讓貝利再也弄不懂是什麼用意了,那個操刀的傢伙,竟然掏出他那根陽物,朝死者的頭部澆上了一泡尿。
接著,便開始了真正的天葬。
操刀手先把死者翻轉過身,將原來仰放著的屍體轉成背上面下地俯趴著,然後,貝利只見刀光一閃,第一個死者的那條腿就被砍了下來;接著,操刀手又斫下死者的兩條胳膊;再下來,自然是再割下死者的頭部。這樣,將一具完整的屍體大卸六塊之後,他再重新抓過腿,從關節處,又一分為二。如此一節一節地分,直到沒有關節可繼續分了,他才另換一支。
所有關節都被全部分解完了,最後,操刀手走向了那截囫圇的身子。
只見他如宰牛殺豬一般地從中間用刀劃開,然後,摘下五臟六腑,豎著將屍身一分為二,再橫著一分為二,再豎著,再橫著,直到將整個身子切成了與手腳等份的塊數,這才算完成了分解工序。
然後,他又走向另一具屍體。
這倒讓貝利好生疑惑,這人類怎麼一死會死上兩個人?
其實,貝利不知道,這兩個,是為愛而殉情的一對,並非什麼人類要死就非得要死上兩個人。
等另一具屍體也如前一具一樣,在那閃著寒光的刀下成了一塊塊的碎肉後,操刀手似乎很累,就像是幹什麼體力活幹累了坐下來喘口氣那樣,在兩堆碎肉中間坐了下來,雙手合十;將頭埋在合十的雙手上,嘴巴動著,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這樣間隙了幾分鐘後,他再次站起來,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彎身,將剛才切碎的那些肉塊,一把把地抓起,拋向天空。一邊拋著,他嘴裡一邊發出一種怪怪的叫聲,不知是藉以用力還是念什麼偈語。那些碎肉一塊塊被拋在空中,打著旋,帶著風聲,然後劃一道或長或短的拋物線,落到地上;直到將所有的碎肉拋撒得到處都是之後,操刀手這才停住,不知從哪“嚓”地點燃起一堆火來,將那把剛才用來切割屍體的刀先在火上燒了燒,然後用一匹如雪一樣白的布包好,往腰間一插,大功告成般地從那堆已快燃成灰燼的火上象徵性地跳躍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四周的男人見操刀手離去了,這才一個跟著一個地,一人放上一槍,也相繼著離去。
這一幕太驚心動魄了,簡直讓貝利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有那麼一刻,大腦好像缺了氧般,竟成了一片空白。
貝利可從沒有見過如此神秘而神奇的場面。他見過各種動物的屍體,也噬過不少動物的骨肉,可像這樣人類自己將自己的屍體分解成這麼一塊一塊,他可是第一次見到,此前,聞所未聞。於是,他想……
但沒等貝利再繼續想下去,頭狼直起了身子。
聽到動靜,貝利敏銳地將耳朵一豎,扭過眼睛,向狼群望去。
這一望,望得貝利詫異得嘴巴差點兒叫出了聲。原來,除了他貝利,其他狼,包括頭狼在內,好像滿嘴都在流著饞涎,似乎今天來就是為了吃這人肉的。
不錯,貝利猜得一點沒錯。
天葬,本來屍體是要用來喂鷹的,沒有鷹的地方就乾脆用來喂禿鷲。不過那樣的話,操刀手不僅要帶上刀,還得另外再帶上一把鐵錘。一番必要的禱告儀式結束,操刀手先是一刀一刀地肢解屍體。在肢解完屍體之後,估計哪些部分鷹或禿鷲無法吃下去,就又舉起鐵錘,將那屍塊再一一砸碎,砸爛。然後,再一一拋向天空,連同死者的靈魂,一同送往天國。這樣,鷹也好,禿鷲也罷,它們就能將“靈魂升往天堂,肉身落回土地”的死者一片不留地給全部吃下。據說,吃得越乾淨,死者越是能早登極樂,步入天堂;而其後人,則越是可能得到降福。
不過,不知怎麼回事,這裡沒有鷹,也沒有禿鷲——貝利對此一直持有遺憾。那種白尾巴蒼鷹小時候他在倫貝草原上見過,而且最後在離開時,對它們他甚至懷恨在心;禿鷲則是在逃亡路上,幾乎是一直伴隨著他,給過他不少的幫助。可這裡怎麼竟然沒有這兩種天上尤物?貝利才到這裡不久就曾發出過疑問。只是一直未曾說出過口而已。
至於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這裡蒼鷹不來禿鷲不飛,那就只能歸咎於這裡的環境不宜它們生長或不宜它們生活罷了,貝利是無法作出答案來的。
沒有鷹,沒有禿鷲,那麼,人死了怎麼辦?
於是,便不知是從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個人開始,從狼吃人吃得幾乎連骨頭都不剩中得到靈感,創立了另一種天葬——狼葬。就是將死者肢解後拋入荒野,讓狼來吃掉。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土葬,有水葬,有火葬,有鷹葬,甚至還有禿鷲葬,哪知這裡,還有這種狼葬!
貝利正自這麼胡亂地想著,那邊頭狼發出了行動的訊號。於是,狼群便有序地一個跟著一個地向前面剛才還被人類用槍聲捍衛著的地方走去。它們要開始享用它們的美食了。但根據規矩,得先讓頭狼吃飽喝足之後,再由次一等級的狼上前吃,最後,才能輪到貝利它們。可是,這多天來沒有進食的腸胃,這回一見到可供填充肚子的食物,狼群中的狼們早已一個個急不可耐了,況且,這裡撒的到處都是,也沒必要非得要等到頭狼吃完大家再吃。但它們一個個怵於頭狼的狠毒,誰也不敢第一個動口,就連貝利現在也學乖了。好在頭狼“善解狼意”,在他開始吃過幾口後,便向狼群發出了可以一起進食的訊號。於是,盼望已久的群狼們,“呼”地一下分散開,各自張開狼嘴,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彷彿要連同這雪地都吞進肚子當中去那樣地快意著。
但是貝利卻沒有立即就吃,他長這麼大,至今還沒吃過人肉。他在心理上一直對人類有著障礙。可是飢餓並不因為他對人類持有的態度而就不降臨到他的肚子;看著同類們一個個吃得是那麼專注、有味,他在猶豫不決半天之後,終於張開了口,吃下了第一塊人肉。這人肉的味道,讓貝利感到與別的動物的肉沒有什麼不同,而且很細膩,且有著一種別的動物肉所不可比擬的美味;同時,他的眼前就自覺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影子來。是誰?那個紅中帶青。於是,在接下來的吞嚥中,貝利越吞越暢快,因為每吃一塊肉,貝利就想,這吃的正是那個偷獵者,那個臉色紅中帶青的偷獵者。而這麼一想,吞嚥起來,貝利就感到喉嚨裡特別地順暢,咽起來也就特別地有勁。他將這每吞進的一口,每嚥下去的一塊,都當作了那個臉色紅中帶青的偷獵者的肉。而且還在心裡發著狠地詛咒著:我吃你的肉,我啃你的骨,讓你追趕著羚羊!讓你射殺我的父母姊妹!而想到射殺,貝利就想到了槍。而想到槍,貝利便渾身兀地抽搐了一下,趕緊抬起頭來警惕地四顧。可是,他的身前身後,除了他們的狼群正在“狼吞虎嚥”著併發出一片吧唧著嘴的聲音,什麼也沒有。於是,他自嘲地笑話了一下自己,低下頭,趕緊繼續吃將起來。
這時,太陽不知從哪鑽了出來。雖然只是那麼一小團地貼在天上,但它一出來,晃在這雪域上的光,便直刺眼睛;刺得這些群狼的眼只得半睜半閉,一邊詛咒著這該死的太陽,要是能夠得著的話,非得一口將它咬下來,然後就如這人肉一樣地給吃下去;一邊可著勁地伸著脖子就這麼半睜半閉著眼地猛吞著。
當將所有的肉塊都吃盡了,所有的群狼也差點兒就要撐破肚皮了。
但頭狼腳邊還有幾塊,以及那兩個仍被白布纏裹著的頭顱。貝利莫名其妙地望著頭狼。頭狼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衝他鼻孔不是鼻孔,臉面不是臉面地“嗚”了一聲,那意思彷彿是“看什麼看,你看不懂的東西多著呢;好好地學著吧。”然後走近其中的一個頭顱,伸出它的一隻前爪,按住,然後,又伸出它的利牙,咬住,接著,一甩頭,那裹著頭顱的白布就被“哧”一下給撕開了。再接著幾甩,一顆人頭便骨碌碌地滾了出來。嚇得貝利往狼群后面一縮;但想到這只不過是一顆死人頭,且身子骨剛才已被狼群包括他在內給吃進了肚子,現在都已開始消化了,還有什麼好怕?這才不好意思地又站回原來的位置,偷眼打量起那顆頭顱。
這是一個年輕女子,一頭漂亮的頭髮,如頭狼脊上的那縷鬃毛;而那一張俊俏的臉,則像小茸茸一樣地美麗——在貝利眼裡,小茸茸是這群狼中最漂亮、最靚麗、最叫他神魂顫動的一隻小母狼,只是,可惜一直被頭狼霸佔著。可是,沒容貝利再想下去,頭狼的下一個動作,則將他剛才臆想的美感全給破壞了,破壞得簡直是一塌糊塗。因為,頭狼伸出它的利爪,幾下一抓,就將那頭髮給扯了下來,原本漂亮的臉蛋兒,也被它的爪子給抓出了幾道深印。然後,頭狼又走向另一個頭顱,以同樣的方式,很快便替他“理”完了發。
接下來,貝利想,它大概是要張開大口,開始啃噬它們了。可是,貝利想錯了,頭狼卻並沒有再下嘴,而是發出了返回的命令。這時,就有三隻狼走上前,一隻叼住一顆人頭,剩下的一隻則叼住那些還沒吃完的人肉。然後,它們這群狼隊,便勝利地“凱旋”而歸了。
只是,這“凱旋”凱旋得有點兒諷刺,因為它們這次的獵食,可沒費一絲一毫的力氣。
一路上,貝利還在惦記著那三隻狼嘴裡的東西呢。心想,頭狼這肯定是要帶回去儲存起來等餓著時獨享。
可是,貝利又想錯了。
當它們這支隊伍回到根據地後,留守的兩隻狼立即迎上來,顯得興奮不已,來回蹦跳,並等頭狼在窩前站定後,它們又俯下身子,舔吻著它的下顎。再接下來,貝利就有點不可思議了,因為,那三隻狼將帶回來的“果實”並沒有放進洞穴,而是擺到了那兩隻留守的狼的面前。在得到頭狼的允許後,兩隻餓狼立即猛吞猛啃起來。原來,將這些帶回,是給這兩隻狼備下的。
貝利看得簡直就有點感動了。
可貝利有所不知,這是在它們所獵獲的食物有多餘的情況下才能發生這麼“感動”的事,如果獵獲的食物它們自身都還不夠填肚皮,那這兩隻留守的狼,則只能在大家都回來後,自己再出去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些吃食;如果沒找到,那就只能自認倒黴,繼續餓著了。
到這裡,那些人類的這次天葬,總算是完完全全地結束了。只是,這後一節,恐怕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不過,倒也無所謂的了,反正他們也不知道。
以後,又有過幾次這樣的經歷,貝利這才明白,這群狼為什麼要選擇這塊既沒蒼鷹也沒旱獺的地方安營紮寨了。
因為,時常它們會品嚐到這不花費一絲一毫力氣的人肉。
也正因為如此,這裡的人狼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獵人們不輕易打狼(那次打死貝利父親的那個紅中帶青是個例外),狼呢,一般也不會隨意地跑進這些獵人那裡去偷獵家畜。這在獵人與狼的故事裡,倒是一個挺新鮮的例子,本來獵人見狼必是獵殺的,可這裡倒好,竟然與狼達成了如此互不侵犯“協議”。
但接下來冰雪仍然毫不留情地冰凍著貝利的肚子時,貝利卻初生牛犢不怕虎地將這“協議”破天荒地進行了一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