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狼命途(1 / 1)
帶著兩隻小狼,貝利一行根本跑不快。
讓小狼自己走,它們邁著那瑣碎的步子,雖然四條小腿揮動得七上八下,忙得一塌糊塗,可是邁十步,還沒有大狼一步躍出的遠;而要將它們銜在嘴裡跑,跑出幾百米還能夠堅持,可一長,這小狼雖小,但也畢竟有這麼大了,銜著可就吃不住勁,大狼既累得氣喘吁吁,小狼也難過得嘰嘰喳喳。所以,只好三隻大狼輪流著銜上一段,再讓它們自己跑上一截。即便這樣,天亮時,它們也不過才走出七八公里。
照此速度,要想幾乎是橫穿過這倫貝草原,不說幾個月,最起碼得要三十天。
然而卻又急不得,有時催得緊了,那兩隻小狼竟撒嬌地賴在那裡不走;而大狼一直地銜著,雖然有兩隻可以輪換著,但還是累得不行。於是,它們只好一邊耐著自己性子,一邊哄著小狼跑快點。
而天真爛漫的小狼根本不懂大狼的焦慮,走著走著還不時地跑到路邊撲一下小鳥或是飛蟲什麼的,它們以為這是大狼帶它們出來度假或旅遊呢。這不,又有一隻小狼追著一隻蝴蝶追著追著,不僅不向前走,反而還追著往後跑起來。
這下小茸茸可氣不打一處來了,走過去,對著它就是一口,把它拎起來,然後頭一擺,一下將它甩到一米開外。跌了一個跟頭爬起來的小狼,不解地衝小茸茸齜著它的小嫩牙“嗚嗚”著反抗地直叫。可是,小茸茸沒理它,只顧自己往前走去。小狼一看,父親貝利和狼叔叔,還有另一隻小狼都走到前頭去了,就它一個在這正好能掩住它脖子的羽毛草中,突然心裡就襲上一股膽怯,只好抬起小腿一邊不高興地“嗚嗚”著,一邊一躍一躍地一陣猛跑,趕了上去。
太陽昇起來了。那些渺渺地、膩膩地從草地上緩緩升騰著的輕霧,一下子被染成了橙黃,接著,又被染成了硃紅。霧,更加地薄了。是朝霞的絢麗使它害羞了嗎?它似乎不願與朝霞相媲美。可是,這更顯出它的不同凡響。薄薄的,如紗,猶夢,似真,亦幻,輕輕地、柔柔地,使得整個倫貝草原,是那樣地安謐、祥和、嫵媚。
貝利有那麼一刻甚至被這美景麗日給魅惑得有些不能自持了。
可是,正當這三隻大狼和兩隻小狼陶醉在這倫貝草原上的一派春光中時,忽然,幾條羚羊,不,是幾十條,不不,是幾百只羚羊,忽然從後面奔跑了過來,彷彿突然湧出來的一片烏雲,一下將這美境給攪得支離破碎。
五隻狼幾乎是同時抬起了訝然的眼睛,看著一片“烏雲”向它們覆蓋過來。
片刻的愣怔之後,貝利幡然醒悟,立即叼起一隻小狼,沒命地向前跑了起來。公狼一見,立即跟著叼起另一隻,緊隨其後狂奔起來。小茸茸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站在那,仍呆呆地望著正如潮般捲過來的羚羊,直到貝利它們已經跑出多遠了,它這才發現,於是,也不免失措驚惶地追隨著跑了起來。
只是,它不明白這失措來自哪裡,驚惶又是何由。包括緊隨在貝利身後的公狼,也是一頭霧水地邊跑邊想著:貝利為什麼如此倉皇?
它們哪裡知道,這種羚羊群逃命似的突奔,後面不是洪水猛獸就是人類的魔爪。
果然,在它們還沒跑出一公里,後面就傳來了“隆隆”的聲音,而聽到這聲音的那一剎那,任是狼王的貝利也不禁渾身一抖。這聲音,冥冥之中,他太熟悉了。對,想起來了,這就是那次置他父母與兄弟姊妹於死地的聲音。
於是,紅中帶青立即跳到了他眼前。
不錯,來的正是紅中帶青他們。
昨晚兩個年輕的偷獵者回到車上,已經睡醒來的紅中帶青沒有見到脖白與他們一道回來,起先倒是沒甚在意,可過了一會,仍未見到它的身影,就感到有點不對頭,於是,問那兩個鑽進車裡準備發動汽車的青年。他們說它在那邊玩兒呢。紅中帶青就知道出事了。脖白不可能一條狗單獨地離開主人而玩這麼長時間,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於是,他立即拿起獵槍,向剛才兩個青年野宴的地方跑去。
等他找到脖白時,脖白只剩一堆骨頭和還沒有被狼吃掉的幾片碎肉,氣得他衝著不明就裡也跟著跑過來的那兩個青年大吼大叫了起來。
這隻獒犬可救過他的命呢,現在這麼四分五裂地被狼給吃了,他能不發火?
兩青年情知自己確實有錯,太大意了,要是臨走時過去叫它一聲就好了。再說,來這裡偷獵,全靠這個醉鬼做嚮導呢;對他,可得罪不起。所以,任紅中帶青如何咆哮,兩名青年始終沒有說一句怨言。
待紅中帶青罵得夠了,想想自己為了一條狗如此地朝這兩名青年大發雷霆,確實是有點過分。於是,為了緩和一下這氣氛,他主動地撒著謊說:“你們知道這些天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狩到羚羊嗎?都是因為這裡有狼,所以,羚羊才不敢過來。明天,明天我們到草原深處去,肯定能遇上。”
果然,天助謊言。
當天麻麻亮,紅中帶青在兩名性急的青年的催促下坐車開往草原時,正好遇上一群夜牧歸來的羚羊,於是,他們立即興奮地追了上來。
貝利它們沒跑多遠,就被從後面湧上來的羚羊群給趕上了。平時見它們唯恐避之不及的羚羊這會兒見到它們也顧不得躲讓了,紛亂地從它們身邊一掠而過。本來狼就沒有羚羊奔跑的速度快,何況現在還要叼著兩隻小狼,於是,不一會兒,羚羊群就從它們身邊捲了過去,曠野裡,又只剩下了它們三隻大狼叼著兩隻小狼沒命地向前跑著。
這時,那“隆隆”聲就在它們的身後了。
但貝利和公狼仍沒有扔下嘴裡的小狼,它們還在不停地奮著它們的四腿,與後面那輛發著“隆隆”的聲音的吉普車較量著速度。
很顯然,它們這種想法是多麼不切實際。
吉普車很快便趕了上來。
它們能聽見車上的人在大叫著“狼”“狼”了。再不放下小狼,它們就有可能全軍覆沒。於是,首先是公狼,那隻小狼從它的嘴裡掉了下去。小茸茸一見,只能本能地“嗥”一聲,腳下卻沒有鬆勁,因為它知道,它救不了那隻小狼。於是,一邊奔逃一邊不停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隆隆”的龐然大物輾過小狼身上。
這時,“砰”的一聲,槍響了。
貝利再也堅持不住了,被那槍聲一驚,本能地將嘴一鬆,另一隻小狼也掉在了地上。
小狼正要爬起來,準備與它的父母們一起奔逃,槍再一次地響了。這下,它不是跑起來,而是飛了起來,然後,一頭摔在地上;那從它身上灑出來的鮮血,在空中劃了一道紅色的彩虹,眩暈得小茸茸眼前一片漆黑!
不,不能如此逃生!
小茸茸一下頓住了腳步,然後,掉身轉過頭,迎著那輛“隆隆”駛來的吉普車就衝了過去。
不知是嚇的,還是吉普車本來就出了故障,恰在這時,熄了火,趴在那不動了。
正跑著的貝利與公狼,一聽後面沒有了那“隆隆”聲音,忙回頭一瞥,卻看見小茸茸正瘋了一般向那龐然大物迎去。於是,它們一個剎步,對視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轉過身,由剛才的逃奔,轉而一起向吉普車疾攻而上。
然而,就在小茸茸跳起向車上撲去的一瞬,罪惡的槍聲又響了,只見小茸茸在空中翻了一個漂亮的跟頭,就像跳水運動員做出的那優美的轉體動作一樣,無聲地落進了倫貝草原上的草叢中,一點水花也沒有。
沒有!
同時,槍聲再次響了,子彈帶著嘯音向貝利與公狼射來。
所幸,沒有射中。
但阻止住了貝利它們的進攻。
利用這短暫的時間,紅中帶青對著那兩個被這草原上如此兇悍的兩隻狼嚇得臉如白紙幾乎要棄車逃跑的青年大叫一聲:“發動車!”
可是,車卻怎麼也發動不了,趴在那,像跑累了似的,只顧喘著粗氣,就是不起來。
而貝利這時也正抓住這短暫的時間,仰頭抬頸,衝著廣博的草原,一聲接著一聲地“嗚——歐歐——歐——”發出緊急援助的命令。當他叫到第三聲也許是第五聲時,就聽到了遠處同樣“嗚——歐歐——歐——”的回應。接著,那邊又是以同樣的聲音向更遠處發出了援助的“嗚——歐歐——歐——”
這嗥聲,一聲連著一聲,聽得叫人毛骨悚然;也叫天地不禁戰慄。
——剛才還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聚集了一塊一塊厚厚的烏雲,一塊一塊,沉得似乎要從天上掉落下來。然後,在風的鼓動下,又迅疾地擴散開來,向四周漫去。越漫越快,越漫越大,不一會兒,這些雲塊就形成了一片暗黑的幔。
這暗黑的幔呀,你能掩蓋得了這草原上的槍聲、嗥聲,還有那鮮血被撕裂的噴濺聲嗎……
“嗚——歐歐——歐——”
一聽這嗥叫,紅中帶青臉色邃變,對那兩個青年厲聲催促:“快,快!”他知道,這不是狼的一般性的嗥叫,而是狼王在發出召喚;要不了一會,就會有成百上千的狼群到來。如果不在大批的狼群趕到之前,將車發動起來,迅速逃離這裡,就有可能將“遺言”寫在車上。
這時,小鬍子將槍丟到紅中帶青身邊,從車上爬了下去,他必須開啟車前蓋,看看是不是哪根線路出了問題。可是,還沒等到他檢查出毛病出在哪,幾隻狼就從後面風馳電掣一般地衝過來了。
貝利一見援兵趕到,立即發動起了新一輪的進攻。
“砰”,紅中帶青手裡的槍響了,衝在最前面的一隻狼應聲倒了下去,在地上彈了幾彈,不動了。但這並沒有阻止住狼群的猛撲。而且狼是成前後夾擊之勢向他們衝來。他只能守住一個方向,顧前顧不著後,顧左便顧不上右。
“快,低下頭!伏到座位底下。”
紅中帶青一邊不停地開著槍回頭對那個駕車的馬甲喊著,一邊退到車廂中。
而當他再一次放響槍聲之後,有三隻狼分別從三個方向撲到了車前。紅中帶青忙將身子一弓,要貓起腰躲藏到車廂中。可是,當他一低頭,這才叫苦不迭;不禁從心底裡罵了一聲那兩個青年——因為,他們為了坐在上面兜起風來方便,竟將車頂篷給拆掉了。好在他手中的槍及時響了,那隻剛將爪子搭上車幫的狼應聲跌出了一丈多遠。
前面的兩個青年,就沒有紅中帶青這麼幸運了。
那個下車開啟車蓋的小鬍子,好不容易止住顫抖的手將一個螺釘擰緊,看見一隻狼衝他奔來,忙連滾帶爬地轉身就往駕駛室車門跑過來。可是,就在他伸出手抓住車門的一剎那,狼撲到了,一口咬住他的後背,生生將他給拽了下去;同時另一隻狼的爪子從另一邊搭上了坐在駕駛室裡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伸出來拉小鬍子的馬甲的手。立即,馬甲的手鮮血淋漓;而他在沒感到手疼之前,卻先感到了肩膀的疼痛——這隻狼在爪子抓上他的手的同時,嘴也伸到了他的面前。幸虧他伏在座位底下,要不然,這下他準得與那個車下的小鬍子一樣,被狼撕得血飛肉橫不可。
雖然肩膀被咬了一個大洞,但馬甲意識很清醒:發動車,必須發動車,否則,他和紅中帶青要不了多久,就會和小鬍子一樣,命喪狼口。於是,馬甲將腰身一拱,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從座位下面操起一把鐵扳手,對著仍咬著他不放的狼頭狠狠地敲去。狼頭縱是再硬,也硬不過這扳手手,沒兩下,狼就被敲得暈了過去,鬆開了咬著他的嘴。然後,馬甲扔下鐵扳手,趕緊去擰動車鑰匙。可是,由於驚恐和疼痛,馬甲的那不停地顫抖的手總是用上勁,一連擰了幾次,都沒打著火。
“轟——”
終於,馬甲將引擎發動了。
就在群狼一怔的瞬間,馬甲一弓身,坐了起來,一踩油門,吉普車頓時如離弦之箭一樣飛竄了出去。一隻狼躲閃不及,被車輪當即軋死。
其他狼在片刻的愣怔之後,立刻回過神來。拔起四爪,朝著吉普車窮追猛趕起來。
這些狼,被它們同伴的鮮血刺激得更加狂暴不已。
紅中帶青在車廂裡,一邊朝緊緊地追趕他們的狼群不時地開著槍,一邊大聲地安慰著馬甲。而此時的馬甲,由於失血過多,已經使他越來越感到頭髮暈眼發花了,同時,那握著方向盤的手,也開始感到力不從心,不停地顫抖。而狼的速度幾乎與這輛老式越野吉普車差不多,只要車速一慢下來,後面的狼就試圖要撲進車廂。
吉普車在搖搖晃晃地狼奔豕突著。
馬甲忽然清醒過來,自己再也不能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駕駛下去了,否則,一旦昏迷過去,他和紅中帶青都得要做這些狼的爪下之物。於是,他想讓後面的紅中帶青過來學會駕駛。而當他艱難地轉過頭向紅中帶青說明了他的主意後,紅中帶青卻顯得十分的恐慌,他可是從來沒有擺弄過這麼龐大的鐵疙瘩啊。但馬甲那絕望的眼神和逐漸失去血色的臉孔,使他不能再猶豫。於是,他將槍橫過車前杆,然後,爬進駕駛室,接過了馬甲手裡的方向盤。馬甲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移到了右邊的副駕駛座位。他知道,現在他必須保持大腦的鎮靜和清醒,教會紅中帶青怎麼開車;如果在紅中帶青學會駕駛之前昏迷過去,他們仍將是難逃死劫!
而就在他們換座位車速略略一慢的當口,一隻狼就撲了上來。馬甲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一把抓住方向盤,然後猛地往右一打,藉助慣性將襲擊上來的那隻狼給甩了出去。
然後筋疲力盡的馬甲癱軟在座位上,氣若游絲地告訴著紅中帶青如何掛擋,如何踩油門,如何剎車……說完這些,他再也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現在,只有靠紅中帶青自己了!
這輛老式的吉普車時速達到八十公里時,車身就開始起飄。讓人有種把持不住的感覺,好像它要脫開人的手,獨自飛起來似的。好在倫貝草原廣袤開闊,沒有人煙,也沒有障礙,儘管東倒西歪,但沒有什麼大的關係。
這時,先前雲塊形成的黑色的幔,開始在天空中整個地扭動了起來,一陣陣地發出痛苦的呻吟。終於,那條黑色的幔被攔腰斬斷了,在那破隙處閃出一柄金色的長劍——呵,神奇的閃電!但那柄長劍剛才劃過,幔竟又很快地合攏了,跟以前一樣,仍用它那笨重的身軀,禁錮著天上的一切,連同它們的活力。顯然,這黑幔的傲氣與專橫激怒了閃電。於是,東邊,西邊,閃電飛躍著,呼嘯著,帶著刺人眼睛的電光,用它的長劍,將整個黑幔劃得傷痕累累。然而,它仍在掙扎著,殘喘著,舐著身上無數的傷口,企圖重新排開陣勢,與閃電決一死戰!
而這時候的紅中帶青的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上,方向盤震得他的虎口像要裂開來似的疼痛。好在,雖然狼群的速度幾乎等同於這輛敞篷吉普車的車速,但飛馳的車身所挾帶起的巨大沖撞力,使狼不敢輕易靠近。
它們只得一邊奔跑一邊非常有耐心地等待著出擊的良機。
由於右腳長時間地踩著油門,況且又是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因此,沒用多久,紅中帶青就感覺到腿部逐漸變得麻木起來。他稍微動了動腳,不想,就鬆了油門,車速馬上減慢了下來。而狼,立即趁此機會就要向上撲。嚇得紅中帶青一使勁一下將油門踩到底,“轟”的一聲往前一竄,又急速地跑了起來。
他就這樣鬆一下,緊一陣,藉以短暫地活動一下他那已經麻木的腿關節;狼群倒也拿他暫時沒有辦法。
可是,正在他為他的這種小小的伎倆有點沾沾自喜的時候,忽然,從後面疾馳上來一個黑影,而且沒跑上幾里,很快地便超過了他的吉普車。紅中帶青一看:天啦,怎麼是一隻豹,而且是一隻三條腿的豹!
這隻豹,正是貝利前些日子救過的那隻。今天它正在草地上尋獵,忽然聽到一陣陣狼的呼叫,它抬起來頭細細一辨,聽出是它的救命恩人貝利的聲音,斷定他肯定是遇上了強大的敵人,於是,它認為報恩的時候到了,嚎叫一聲,立即奮起三隻腿腳,一路追蹤著趕了過來。
這隻威猛的豹一超過吉普車,便一個轉向——大概它是想象平時對付那些其他動物一樣,憑著它的巨大身軀,將對方攔截下來吧——橫向車前。紅中帶青急忙轉動方向盤,可是,還是晚了,車頭“轟”地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豹的身上。這隻可憐的豹,它哪知這個鐵疙瘩會有如此大的勁道,一下將它撞得凌空飛了起來。一條斷腿將車前的擋風玻璃給砸得粉碎。紅中帶青的額頭被飛濺的碎片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立即冒了出來。
更為要命的是,慌亂中,紅中帶青本能地一踩剎車,重新啟動時,他又忙中出錯,掛了一個低擋位;畢竟馬甲只教了他一遍,他哪裡能記住啊。
吉普車熄火了!
紅中帶青頓時慌了神,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胡亂地推著擋杆,可是,絲毫不起作用。急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滲出來,滾過臉頰,浸漬著傷口;那鹹澀的汗水一浸進傷口,傷口便痛得如同一柄小刀在裡面攪動一樣,讓他疼得將下嘴唇都咬出了血。
也許是狼群這一陣急速的迅跑太耗體能,需要補充食物吧,從天而降的血淋淋的豹的屍體,讓它們興奮不已。它們立即放下了正在一路追蹤的紅中帶青,轉而朝落在地上已經死去的豹身上撲上,然後,你撕一口我扯一塊地嘎嘣嘣地大吞起來。
但一隻豹實在是太少了,沒幾下,一隻剛才還那麼威猛的豹,便全進了跑在前面的幾隻狼的腹中。而在後面趕上來的狼搶得慢了,一點都還沒輪到嘗上。
於是,吃到了豹肉的狼,舔著沾血的嘴唇;沒有吃到豹肉的狼,卻更加兩眼迸射出逼人的綠光,又一齊向吉普車包抄了過來……
曾一瞬間,紅中帶青以為自己死定了。
但上天這時候再一次地向他伸出了垂青之手。就在貝利將前爪扒上駕駛室的左門時,慌亂中的紅中帶青,不知怎麼一扳,引擎竟然意想不到地“轟”一下又響了起來。
希望隨著車引擎的一聲轟鳴,立即又一下竄到了頂點。於是,紅中帶青猛地一踩油門,敞篷車又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剛將兩條前腿搭上車門的貝利一驚,身軀重重地摔了下去。
不等其他狼反應過來,吉普車已駛出老遠一截了。
這時候,紅中帶青的心裡才稍稍平靜了一些。朝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發現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貝利,仍然在一馬當先地追擊著。他知道,這隻狼現在已經是一隻狼王了,不僅因為他們曾較量過,而且正是他的叫聲,才引來了這麼多的狼;作為獵人,如果連誰是狼王這一點都分辨不出來,那實在是有愧“獵人”這個稱謂。不過,這時心裡已稍稍平靜下來了的紅中帶青,慢慢地記起了馬甲在昏迷前教給他的駕駛技術。他一邊換著擋,一邊加著速,所以,吉普車開得飛快。
但他畢竟沒有開過車,在風馳電掣般的車速中,他很難控制得住方向盤,有好幾次,車子衝進了積水坑,陷進草地中。他不會倒車,一旦輪胎陷進鬆軟的泥巴中,他就只知道狠命地踩油門。有一次,飛速轉動的車輪將水坑磨出了兩個深洞,吉普車差點兒在裡面出不來。幸運的是,紅中帶青有驚無險地每次都將車從失控的水坑中又衝了上來。甚至還有一次,明明看見前面一篷黃黃青青的芨芨草——那黃黃的是上年枯下來的,青青的是今春才發出來的——他想讓開,可是,那車竟然沒有聽他的使喚,硬是一頭衝了上去,然後,從前面又一頭栽入一個水坑,要不是地勢還算平坦,非一下給栽熄了火不可。而這時候要是再次熄了火,能不能幸運地再次打著,那就很難說了。驚得紅中帶青臉色“唰”一下都變白了。
後面的狼群一刻也沒有放鬆對吉普車的追趕,雖然因為長途奔襲,它們的速度明顯地降了下來,但它們總是在離吉普車三百米左右遠的地方跟著;而要跑過這三百米,它們只要一鼓作氣,僅需幾十秒鐘。
因此,紅中帶青仍然絲毫不敢大意。
但精神長時間地處於高度緊張中,漸漸地,紅中帶青的反應不禁變得有些遲鈍起來。甚至一陣陣大腦出現玄幻,有一種似騰雲駕霧的感覺。接著,紅中帶青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反覆地勸說著:“停下來,歇一會吧,只是一小會!”他真的被他勸說得心動了,真的要停下來了;但每當他真的去試圖踩住剎車時,立即又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對他堅決地說:“千萬不能停,不能,你的生命,還有那個現在不知是死是活的馬甲的生命,全都在你手裡握著的呢!”於是,一個激靈,他又清醒了過來。他知道,這時候只要自己一停車,就無異於自己給自己尋了一條死路。於是,他搖了一下頭,重新振作起精神,把那些可怕的幻覺用神志將它們揮得如吉普車的尾氣一樣煙消雲散。
然而,他剛將精神振作起來,又一個意外出現了。
正在全速跑著的吉普車引擎轟鳴聲,越來越不正常,摩擦的“呼呼”聲漸漸增大,以至於刺耳。一開始,紅中帶青不知道這車又出了什麼問題,以為是某個車軲轆由於長時間地奔跑,要脫開了呢;身上的汗又一次地濡溼了衣服。可是,當他無意地瞥到方向盤下面的各種儀表上時,他瞄到了油表,那根指示油刻度的指標,快要指到零刻度了。
原來,汽油即將要耗盡。
但這一發現,似乎一點也不比那先前想象的車軲轆脫了讓他輕鬆。車一旦沒油,就是一個廢鐵疙瘩。而它一旦成了廢鐵疙瘩,那他豈不就得束手待斃?想到這裡,紅中帶青一顆剛剛放鬆的心,又“倏”地一下緊了起來。
紅中帶青雖然知道車後廂裡在一個小型油罐裡有油,他曾見過馬甲他們收藏在那,以備不時之需;他也曾見過馬甲他們加過油,那並不複雜。可是,他卻不能也不敢停下車去開啟油箱蓋給車加油,因為,狼群尤其是貝利完全可以利用這加油的瞬間撲上來置他於死地。
吉普車的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
車身開始“顫抖”。
紅中帶青知道,車快不行了,怎麼辦?怎麼辦……可還沒等紅中帶青喊出第三個怎麼辦,車身猛地一顫,隨著最後一聲的“嘆息”,徹底不動了,趴在那,彷彿在向紅中帶青抱歉地說道:“真的對不起,我實在是盡了最後一分力了!”
片刻的失望之後,紅中帶青立即抓過槍;人類拼命的本性陡地一下拱上了他的心尖:拼了!
打死一隻狼夠本,打死兩隻狼是賺!
於是,他朝跑在最前面的貝利瞄準,這隻狼王讓他太痛恨了。然後“砰”地就是一槍。可是,由於長時間地駕車,使他的手禁不住發顫,穩不住準頭,雖然是瞄著貝利打的,可還是偏了;不過,好歹也算是打中了一隻狼——貝利沒打中,卻打到了他身後的一隻狼身上,那隻狼藉著慣性往前一衝,撲在地上,便再也沒有起來。於是,他乘勢連發,“砰”“砰”“砰”一連射出三顆子彈,顆顆打中一隻狼。於是,狼群“譁”一下全都散了開來。就連跑在最前面的貝利也不得不閃到了開闊處,離開緊追著的吉普車。
而令紅中帶青沒想到的是,他槍聲一停,那些狼便一擁而上,將剛才他擊斃的三隻狼立即分食而光。但吃完之後,它們一邊舔著嘴唇,一邊又都將那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投向了他。有那麼一刻,紅中帶青甚至在想,這些狼是希望他再開槍,多殺些它們的同類,好讓它們將肚子填飽。但求生的慾望告訴他,還是不要意氣用事才好,要不然,等子彈打完了,他就會去填它們的肚子了。
這時候,看起來貝利是被紅中帶青的槍聲給嚇得跑到了遠處,站在那猶疑不前,而實際上,他卻是正在觀察著形勢。當他確定紅中帶青和他的那個鐵疙瘩現在是困在那不能動彈後,立即仰頸“嗥”地一聲大叫,向群狼們發出訊號:將這個垂死掙扎的紅中帶青迅速包圍起來。於是,狼群立即散開,並很快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吉普車圍在了當中。
紅中帶青再次陷入了絕望,這四面都是狼,要是一齊進攻,他縱再多出兩隻手一支槍來,也是難以對付這群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嘴、齜著白森森牙的狼啊。
好在,狼群並沒如他想象的那樣立即進攻,而是與他打起了心理戰——發出了一陣陣嗥叫。
霎時間,整個倫貝草原上像有千百萬只狼在嗥,在叫,在嘯。雖然對此紅中帶青早已知道,這是狼的一種威懾手段,以便讓你產生一種身陷重圍的錯覺。而之所以讓人產生這一種錯覺,主要是因為狼時時都謹慎地留意著同伴的發聲,避免與群體中其他任何成員的音調相同。每一隻狼在這“威懾”中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音調,並尊重與群體中其他成員之間的差異性。所有威懾的聲音都必須變換音階;當狼王發出音階變換的訊號時,每一隻狼仍然會細心地避免與其他狼重複同一種音調。所以,聽上去,好像有萬千只狼在嗥著,在叫著,在嘯著。悠遠而蒼涼,猶如冰縫裡滲透出來的寒冷,可以穿透衣服,穿透大衣,穿透棉襖,然後是肌膚,從頭頂一直能夠使你涼到腳心,穿過脊椎骨,形成一種澎湃、激盪、洶湧之氣勢,將你的精神、體力、注意,全耗盡了之後,再突然對你群起出其不意地偷襲或攻擊而上。
但紅中帶青還是聽得不由自主地心戰膽寒。精神急劇地向分裂一方滑去。只是機械地盲目地左邊“砰”地打上一槍右邊“砰”地放上一槍,藉以一方面給自己壯著膽,一方面威脅著狼群不敢向前。
眼看他的意志就要崩潰了,可是,突然,意外地,他發現馬甲座位上有一個東西在閃閃發著光。原來,是隻不鏽鋼打火機。剛才一路上劇烈的顛簸,使這個酒鬼加煙鬼仍在昏迷中的馬甲口袋中的打火機掉了出來。而一看見打火機,紅中帶青立即從絕望中“呼”地一下又升起了一團希望。
人類的聰明智慧在瞬間閃出一團靈動的火花,讓他計上心來。
紅中帶青因這意外的發現和計謀而激動得全身都微微發顫。
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於是,“砰砰砰”,紅中帶青連放三槍後,一個翻滾跳出了駕駛室,開啟車後蓋取出那隻小型油罐,然後使出全身的力氣,將蓋子擰開。
一切都在數秒鐘內發生,等紅中帶青重新跳上駕駛室時,貝利已經兇暴地撲了上來,而且將那雙能摳穿冰鱷堅皮的利爪搭上了車門。甚至那張血盆大口中白森森的宛如鋼刀一樣的牙齒,差點兒就咬中了紅中帶青的脖頸。
紅中帶青傾盡全身的力氣,將罐中的汽油朝貝利身上澆去。然後,就在貝利本能地收縮爪子,四腳落地的瞬間,紅中帶青舉起了那隻打火機……
“轟隆——”
一聲焦雷,當空炸開,黑幔終於化為烏有。
掙脫了束縛的暴雨,伴著雷鳴,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