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南徙避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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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過前面那片灌木,就進入平原了。平原上的各種牧草包括芨芨草、羽毛草,開始拔節一般地瘋長著。有的被雪捂得黃了的正在變成青色,有的已竄起有一尺高了,有的長得能沒膝了,當然,這絲毫不會妨礙貝利它們的行進。昨天在追趕那兩隻白尾巴蒼鷹時,由於當時一心只注意著那鷹飛的方向,而忽視了這原野上的草,沒想到,現在竟然已經長這麼深了。

隨著草原上牧草的生長,各種食草動物們的春天要真正地到了。

想到這裡,貝利彷彿就看見了在明朗的夜色下,那食草動物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在草原上漫不經心地吃著草。這時候,狼群就像烏雲一樣,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悄悄地向它們接近,然後選中一隻健壯的、肥碩的,猛衝上去,一口咬住它的脖子;雖然獵物拼命地扭動著身子,想從它們嘴下逃生,然而,那只是痴心妄想,狼的尖銳的牙齒,深深地扎進了它的喉嚨,血正如注地往外射著,還冒著熱氣。最後,獵物終於不動了,只是本能地一抽一抽地將它的靈魂連同它的肉體一起送進狼的口中……想到這裡,貝利的唾液就不自覺地流出了嘴巴。

好在,它們剛才飽吃了一頓雪蚺肉,要不然,肚子又得飢餓了;這會,它只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好繼續做它的這個美夢。但這林中沒有柔軟的草和乾爽的地。由於春天的雪水,總是將它洇得溼漉漉的。趴在上面,非常不舒服。於是,它們繼續向前面的灌木走去。

鑽進灌木叢,貝利感到很溫情。太陽已經接近中天了,貝利想,還是趁現在的時間抓緊睡上一覺吧,醒來後,既可以一邊往回趕,還可以一邊為小茸茸和那兩隻小狼捕捉一些食物帶回去。

陽光正好,從灌木枝葉間灑落下來,照在身上,一片暖洋洋的感覺,讓貝利和公狼有一種非常愜意的舒服。

於是,它們可以繼續各自做著各自的夢來。

公狼在想,有一天,它一下變得威猛無比、叱吒風雲,做了一隻頭狼了,然後,便擁有一隻與小茸茸一樣漂亮的母狼,再然後,它們便有一群小狼,一個個長得都如小茸茸的那些小狼一樣的活潑可愛。可是,想到小狼,公狼不禁一陣地悲傷起來,它想到了那兩隻被那可惡、可恨、可殺的鷹叼走了的小狼。多麼可憐的兩隻小狼啊,它們一定在怨恨它這個狼叔叔沒能保護好它們。於是,公狼忍不住將一雙淚眼望向天空……

天空透著一片銀藍色,幾縷白雲悠閒地在那散著步,有幾隻小鳥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丟下一串笑聲,從它們頭頂上一竄掠過。

看著這些景緻,公狼的心情也就很快地又好了起來。

貝利呢,見公狼趴在那一動不動,他還以為它睡著了呢,於是,他也悄悄地做起他的夢來——

他夢見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了一頓不知是什麼動物的肉後,感到兩條前肢稍後一點的肋骨處突然非常癢,於是,他禁不住地回過頭去用嘴巴撓,可是,他越撓越癢,而越癢他便越撓。可是撓著撓著,他的嘴巴便碰到一塊有點硬硬又有點軟軟的東西,定睛一看,哈,那硬硬軟軟的東西,原來竟是一對翅膀,而且那翅膀越長越快越長越大,沒幾分鐘,他便能將翅膀一抖,輕巧地飛了起來。

他飛呀飛呀,前面,突然出現了兩個黑點,於是,他就趕緊飛過去,想看看那兩個黑點是什麼。

近了,近了,離那兩個黑點近了。原來,那竟是兩隻蒼鷹。那鷹的爪下,正抓著兩隻小狼。而那兩隻小狼,正是他的那兩隻小狼。他的兩隻小狼正用一雙絕望的眼睛望著他……於是,貝利一聲怒嗥,振動雙翅,就要趕上去。可是,沒想到,就在他一用力準備振飛快翔時,那翅膀竟倏忽一下不見了;沒有了翅膀的他,身子一直地往下墜,墜,墜……嚇得貝利不由得驚訝地叫了起來。

這一叫,將他給叫醒了。睜開眼,公狼仍在那微暇著,太陽仍在天空中懸掛著,灌木仍在輕風中拂動著,一切,都還是原來的一切。他不相信地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肋下,肋下什麼也沒有——他這才確信,他剛才是做了一個夢。

而夢中那小狼一雙絕望的眼睛,卻叫他止不住又是一陣悲從中來。

好在,正如公狼看見的一樣,有幾隻小鳥立在灌木枝上,正可愛地一會歪著小腦袋看看這邊,一會又閃著它那綠豆大小的眼睛看看那邊,然後,不知是誰招呼了一聲,於是,它們一展翅,丟下一串笑聲,飛到了另一棵枝頭。天上的白雲就像吃飽了的小狼們一樣,在那趴著,調皮地忽閃著一雙眼睛,一會東瞅瞅,一會又西望望,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也許它與貝利它們欣賞鳥一樣在欣賞著這地上的狼、灌木還有青草吧。

於是,貝利很快就又從不快中掙脫了出來,然後繼續接受著陽光的撫摸與親熱。

正當貝利和公狼沉浸在這溫暖而幸福的春光中時,突然遠遠的灌木叢外邊,卻傳來了一聲隱隱的好像是什麼在地上滾動發出來的“噹噹”聲。

兩隻狼立即豎起耳朵,可是,聽了半天,卻又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兩隻狼便對視一眼。它們現在已默契到只要對方一個眼色,另一方便心領神會。然後,公狼起身站了起來,凝神細聽著;可是,真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只好又躺了下來,望了一眼貝利,懷疑地告訴他,是不是它們剛才聽錯了。可它的懷疑還沒說完,一聲“當”又傳了過來。這下,它們聽得可是十分準確。於是,兩隻狼警惕地站了起來,互相望了一下後,轉過身,向那聲音的方向跑去。

好奇,是狼永遠的天性。

它們因循著那個發出“當”的聲音,在灌木叢中一路穿行,其中有幾次,它們的動作將正在枝上唱著歌的小鳥驚得“吱”一下飛掠著竄向天空;而小鳥的掠飛的聲音,也將它們嚇得一下伏下身,趴在那裡半天沒敢動。直到四周又恢復了風的淺吟,鳥的輕唱,這才又爬將起來,更加小心地向前走去。

可是,走著走著,那個“當”聲沒有了。

沒有那個聲音作嚮導,雖然它們知道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但具體在什麼地段,它們則無法作出準確判斷。但估計不是太遠了。再走過前面那一小片灌木,就出了灌木叢,灌木叢的那邊,便是那些才發青的低矮的羽毛草。那個聲音,應該就在那片羽毛草與灌木交界處發出來的。於是,它們更加謹慎地向前挪動著腳步。但挪動了幾步後,它們又停了下來,這片叢林的枝葉太密了,一走,就發出“喇喇”的聲響。所以,它們不得不每走一步都得要費勁地弓腰或伸頸。

公狼想打退堂鼓了。

但貝利的好奇心卻絲毫未減。

因此,它們才得以繼續彷彷徨徨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走著。

突然,那聲“當”就彷彿是在遲遲疑疑著不知是不是要繼續往前走的貝利和公狼耳邊炸響一般,驚得貝利和公狼就勢一趴;然後,將鼻子朝空中使勁地嗅了嗅。

有人味。不過,緊接著,它們又嗅出了狗味。也就是說,前面的灌木叢邊,有人,也有狗。

想到人,貝利就不想過去了。人類太可怕了;但想到還有狗,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脖白,而想到脖白,他的眼前就出現了紅中帶青。於是,他與公狼再次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慢慢地十二分小心地與公狼一前一後向前爬去。

前邊就是灌木叢的邊緣而進入草地了,果然,有人。

是兩個年輕人。一個嘴角上長著小鬍子,一個瘦瘦的穿著件馬甲。他們正坐在草地上,面前攤著一方用顏料噴著花紋的塑膠布,上面擺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但大多是聽裝的啤酒;剛才那些“當”聲就是這些聽相互碰撞發出來的。一隻狗趴在他們的側面,背對著貝利。人,肯定不是紅中帶青了;但那狗是不是脖白,現在還沒看清,不好作出判斷。於是,它們輕輕地又向前挪動了一下,以便近一些,好看得更明白一點;它們在下風頭,根本不必擔心那條狗的鼻子。況且,狗和人在空地,而它們卻還躲在灌木叢呢。

但還是看得不清楚。

貝利與脖白交過手,本來應該可以辨出它的氣味來的,可是,一方面當時只顧著激戰,沒十分留意它的體味,另一方面,無奈這空氣中混雜了啤酒味,它雖然能將啤酒與狗味分辨出各佔成分多少,就是分辨不出那狗究竟是不是脖白;只能感覺到它有點像,但不能十分肯定。

正在貝利想要不要再往前挪一挪而猶豫不決時,恰好小鬍子將手中的啤酒喝完了,隨手將那空聽往草地上一扔,那條狗一見,立即蹦跳起來,去銜那空聽。

而在那狗跳起來的瞬間,貝利一眼便認出來了。

——原來這條狗它真的是獒犬脖白。

脖白在,那紅中帶青一定在!

貝利不由有幾分緊張地向左右兩邊看了看,可是,除了那兩個他從沒見過的青年外,再也沒有別的人的蹤影,也沒有別的人的氣味。

這時,脖白將那個空聽給銜了回來,放在了小鬍子面前。小鬍子便哈哈大笑著,伸出手想在脖白身上摸一下,但脖白一閃,躲開了,一隻獨眼只是盯著那放在塑膠布上的一塊食物。小鬍子當然懂得脖白的意思,於是,伸手拈起一塊肉——唔,貝利馬上分辨出,那是一塊牛肉乾——扔到脖白麵前,脖白立即便低下頭,一口就含到了嘴裡,一抬頭,吞了下去。然後,看了一眼小鬍子,便又在原來的地方臥了下去。於是,小鬍子便又繼續開啟了另一聽啤酒,與馬甲手中的啤酒聽一碰,發出“當”的一聲悶響,兩人又喝了起來。不過,間或地,也將脖白嚇得一下跳開來,那是那個馬甲用一隻漂亮的不鏽鋼打火機點燃起他叼在嘴裡的香菸。雖然脖白見過這玩意,但看見它噴出一團火來,它還是本能地吃上一嚇。

而此時,在貝利的眼裡,卻只有脖白,他太恨它了,因為,他的一隻耳朵,就曾在它的嘴下喪失的,雖然他以牙還牙地撓瞎了它一隻眼,但痛失了一隻耳的奇恥大辱卻一直讓他耿耿於懷難以下嚥。可是,那兩個青年都帶有槍,橫放在他們的腿上。所以,貝利一直沒敢出聲;那個會發出震耳的響聲並且會冒火的槍,實在是一件可怕得要命的怪物!

但他絕對不想放棄這次的意外相遇機會……

狗是最容易俘虜的,雖然脖白是獒犬,但與狗也沒多大差別。

當那天這兩個青年找到它的主人紅中帶青時,它還對他們充滿著敵意地齜著牙咧著嘴。要不是主人及時呵斥和制止,說不定它還會在他們腿上或背上留下兩顆深深的牙印。為此,它還捱了主人的一腳,踢在屁股上,到現在想起來還有點隱隱約約的疼。當時,它就想,有朝一日,非得要狠狠地咬上你們一口不可。可是,短短的幾天之後,脖白就違背了它的初衷。它不僅不想再狠狠地咬上他們一口,反而見了他們還睜著一隻獨眼極盡一副諂媚之態,搖起頭擺起尾來。

是什麼讓它“叛變”了自己。一個字:吃。

小鬍子和馬甲似乎非常懂得狗道。見脖白總是不給他們好臉色,於是,他們便開始想著辦法接近它。先是給一些主人家的羊肉給它吃。脖白倒也志氣,聞了聞,然後,便掉頭走開。這些東西,它可都要吃膩味了,主人天天就給它吃這些呢。可是,當兩個年輕人從他們帶來的鼓鼓囊囊的包中找出一些牛肉乾馬肉乾驢肉乾甚至還有它從沒吃過的魚肉乾這幹那干時,它忍不住了,終於與他們握手言和。成了一條除它主人以外的他們的忠實的狗。只要有吃的給它,它什麼都幹。譬如,今天出來偷獵。

現在開春了,羚羊群剛剛食用了才長出來的嫩草,身上的肉正膘著,毛色正潤著。所以,這時候的羚羊無論是皮還是其肉,都是上等的好貨。於是,他們又來到了這藏北高原,找上了他們合作的老夥伴紅中帶青。但這次來後已有幾天了,卻一群羚羊也沒有布控到。今天他們又同往日一樣,將車開出來後,泊在灌木叢那邊,紅中帶青卻要睡覺,那個酒鬼,好像一天到晚都睡不夠似的,他們倆則來到這裡,攤開塑膠布,拿出一些肉乾,喝起啤酒來。

脖白見主人只是在那將一頂破帽子蓋住臉睡他的覺,知道守在他跟前也無趣,於是,便跟著跑到了這邊,一邊望著他們喝酒,一邊隔三岔五地從他們手中討得一塊或兩塊肉乾。

兩個年輕人邊喝著酒邊發著牢騷,雖然聲音不大,但都有點不滿。

他們不滿這倫貝草原了,說以往過來,總是能看見一群群的羚羊在或啃草或奔跑,可今年見了鬼,從山那邊過來後,一連守了好幾天,卻仍未見到一批像樣的羚羊群,雖然間或看見一兩條像受了驚似的從他們面前跑過,但都是一些小羚羊,皮太嫩,賣不上價。但紅中帶青卻不急,總是規勸他們再耐心等待幾天,肯定會有大批羚羊出現的。這傢伙,也不知是真的有經驗把握得住還是騙他們。不過,不管是真的有經驗還是騙他們,他們都得聽他的,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他,不要說獵不到羚羊,就是能不能走得出去都成問號。

兩個青年光顧自己發著牢騷,酒也忘了喝,肉也忘了吃,只是說著那些叫脖白聽不懂的話,於是,脖白感到沒興致,就獨自走到了灌木叢邊,獨自找起樂子起來。

樹枝上站著兩隻寒鴉,一隻灰白,一隻紫金,看起來是一對,雪白在紫金的肩上摩挲著脖子,紫金則用嘴喙替雪白梳理著羽毛,一副小夫小妻恩恩愛愛的模樣。

看得脖白有點眼紅。它想村上那些小母狗們沒有一條像這寒鴉一樣對它,於是,就想趕走它們。

“嗚——汪汪——”

可是,也許這對寒鴉愛意正濃,情誼繾綣,物我兩忘,似乎根本沒有聽到脖白的叫聲。

平常寒鴉都是很膽小的,要是遇上什麼風吹草動,不要說是脖白這麼大聲音地“嗚汪”著,就是一聲羚羊的叫聲,它們也會緊張地抬起頭來看一看天空,看看是不是有蒼鷹飛來。它們最怕鷹了,只要看見蒼鷹的影子,它們就會一頭飛進灌木中,那樣,由濃密的灌木枝杈作屏障,鷹是無法撲殺到它們的;千萬不能驚慌失措地振翅飛起來,那樣,正好蒼鷹從高空撲下,一爪就將它們小小的秀氣的身子給抓住了。

脖白有些惱火了,不要說是兩隻寒鴉,就是村上的那些狗們,只要它一吼叫,誰不讓三分,甚至那次連一隻狼的耳朵它都敢給咬下來。可是,今天這兩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鴉竟然對它如此藐視,視它而不見。於是,它作出要騰躍的樣子,用兩隻前爪在地上不停地拍打著,然後,再次發出“嗚——汪汪——”

可是寒鴉充耳不聞,仍是我行我素,壓根就不看一眼脖白。

這下脖白可真的是惱了,難道我少了一隻眼連你們都不怕了嗎?它衝到它們站立的那棵樹前,用兩隻前爪搭住樹身,仰頭望著在上面的寒鴉。直到這時,這對寒鴉才似乎從忘我的互吐情愫中回過神來。紫金偏著臉,扒開一片擋住它眼睛的樹葉,然後,斜著一隻眼睛朝下望著脖白“嘟嘟”“嘟嘟”地發出一串串鳴叫。

那刻薄的神態,那不屑的叫聲,分明是在向脖白說:你神氣什麼?有本事,你爬上來呀。

這下脖白可氣得夠嗆,它趴在樹幹上,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大張著嘴,“嗚”,“嗚”,好像一股怨氣鬱積在心裡發不出來,憋得快要爆炸了似的。那模樣,讓坐在草地上的小鬍子和馬甲禁不住地哈哈大笑。

聽到笑聲,脖白越發地氣惱,張開大嘴就要再次發威地大叫,可是,正在這時,那兩隻寒鴉被剛才那兩個青年的笑聲給驚得飛了起來。可是,沒想到的是,灰白在飛起的那一瞬間,竟“卟”地屙出一泡鳥糞,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脖白正要大叫而張開的那張大嘴裡。一下將脖白噎得一口氣差點沒轉過來。等一口氣轉將過來,那兩隻寒鴉早飛出了不知多遠了。糞澆狗頭,奇恥大辱,恨得脖白望著揚揚得意地飛走了的兩隻寒鴉的身影,氣得一連大叫了十幾聲。

“別叫啦,人家早飛走了;給——漱漱口吧。”

馬甲說完,將手裡還沒有喝完的啤酒聽扔到脖白麵前。

脖白正在為受這等恥辱找不到臺階下,恰好啤酒聽落在了它面前,於是,它立即上前銜起來,送還到兩個青年跟前。小鬍子一見,也將手中的啤酒聽往遠處一甩,脖白立即放下這個,趕緊一轉身,又去追那個。

一直守候在灌木中的貝利和公狼認為它們的守候沒有白守空候,現在報那一耳之仇的機會就要到了……

剛才脖白的那一系列醜行,貝利和公狼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懾於那兩個青年橫在腿上的槍,要不然,它們早就衝上去將它獵殺了。貝利完全有信心它與公狼一起會毫不費力將脖白給撕碎。那麼兇惡的雪蚺它們合作都能將它扼殺,何況區區一個脖白!於是,貝利幾次制止了衝動的公狼,不要著急,肯定會有最佳的時機。

當脖白因寒鴉的戲弄而惱羞成怒時,貝利與公狼躲在一邊的灌木中忍不住地想笑。當脖白跑到樹下,衝著立在上面枝頭的寒鴉又是叫又是嗚又是刨的時候,那副醜態叫貝利實在是厭惡得不能再厭惡,以至於不得不借助稍稍動一動身子來平抑一下自己的情緒,生怕因一時把持不住自己,而壞了大事——壞了獵殺脖白大事還是小,若要是驚動了那兩個青年,可就真的壞了;他們可是有槍呢。

誰知,就他這麼稍稍一動,還是被高處立在枝頭上的寒鴉看見了,它們不怕這條獒犬,但它們不能不對狼畏懼;狼在獵殺寒鴉時,總是一撲即中,一招斃命,而且是一口吞沒。於是,它們這才嚇得“嘟”的一聲飛了起來,將一泡鳥糞正好屙進了脖白的嘴裡。

而那兩個青年卻還以為是他們的笑聲將寒鴉給攆走的呢。

貝利與公狼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它們悄悄往前又挪動了一小截,接著,向那邊一塊荊棘叢爬去,因為那裡,後面是它們剛才藏身的灌木,前面是羽毛草地,而那兩個青年將空啤酒聽正一下又一下地使勁往這邊扔著。況且,有這一蓬荊棘做掩護,這邊發生任何事情,那邊的兩個青年也看不見。

這時,脖白仍在賣力地睜著它那一隻獨眼討好著兩個青年,每揀回一次啤酒聽,得到的獎賞是一塊肉乾;有時沒有,脖白也不埋怨,仍是一趟又一趟地跑著。

太陽就要落山了,放眼望去,無論是眼前的灌木還是遠處的羽毛草,都像是鋪上了一條金黃色的被罩,夕陽的餘暉如調皮的草原小動物,在上面放飛著心情愉快地躍著、彈著、跳著,使得整個草原看上去格外的迷離和曖昧。

馬甲站了起來,看來,他們準備要收拾收拾回到那邊的車上去了。但他卻並沒有彎下腰去,而是將手中的那聽啤酒,也許是喝了一半,也許是剛剛才喝了一小口,“呼”地一下,奮力向遠處扔去;而巧的是,那扔的方向正好是貝利它們所埋伏的地方。

脖白沒有發覺青年要離開的跡象,它以為他是在有意扔得遠一些逗它,於是,它想都沒想,又是一個轉身,抬眼望著空中飛著的啤酒聽,跟蹤著向前跑去……

啤酒聽落在貝利前面不遠的那塊地上,快樂地跳了幾下,然後翻滾了幾圈,停住了。而這時,脖白也趕到了。

當脖白從荊棘叢後面一探出頭,就立即聞到了貝利與公狼的體味。它想退後一步,以準備應付這突兀而現的局面。可是,貝利根本不容它有片刻的回神機會,一個迅疾的猛撲,如一顆流星,準確而有力地一口正中它的咽喉——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現在機會來了,豈能不將他所有的深仇所有的大恨所有的奇恥所有的大辱全都集中到這一撲這一咬直至這一牙上!

與此同時,公狼從另一面也一個虎躍撲上,一口咬住脖白的頸動脈。

血,脖白的血,立刻如一條線般地從公狼的牙縫裡直射落在草地上。

脖白想叫,可是,叫不出聲,想動,可是動不了身,只能用四條狗腿在地上做著垂死的亂刨。然而,除了刨起幾坨泥巴和草根,什麼也沒能刨出來。不過幾十秒,脖白的獨眼前先是一片灰色,接著是一片棕色,再接著是一片紅色,最後,那隻仍躺在地上的啤酒聽便暈化成了一團黑色……

它至死都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明明是一隻啤酒聽,怎麼突然變成了兩隻狼,而且是它的冤家對頭貝利!

兩個青年已將地上的塑膠布收拾停當,站起身,將槍背上肩膀,準備離開了。其中小鬍子朝這邊望了一眼,意思是那隻獒犬怎麼到現在還沒將那個啤酒聽撿回來;而馬甲則轉過身已邁開步向草地那邊走去了。

這期間,他們也聽到了脖白那發不出音來的“嗚嚕”聲,可是,他們壓根兒就沒注意,還以為它是在逗那啤酒聽玩兒發出來的呢。

就這樣,脖白為了一點可憐的肉乾,拼著命地討好著人類,可最後,它臨死也沒能博得人類哪怕是一聲同情的問候和招呼——他們沒有誰說:“再等一下吧,那條狗還沒回來呢。”沒有,誰也沒有。

貝利與公狼將脖白速戰速決後,立即密切注視起兩個青年的一舉一動,只要他們有誰往這邊走上兩步,它們就打算立即溜走。可是,沒有,一個也沒有,兩個青年頭也沒回地拎著包揹著槍,走了。

公狼禁不住興奮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貝利的吻,然後兩隻狼便興致勃勃地開始解剖起脖白。當然,像脖白的內臟這些好東西,首先得歸貝利,然後,公狼才上前與他一起吞食起來。

這一頓吃得太美了,尤其是貝利,每撕一口,心裡都湧起一股快感。而每當一股快感升起來,他就想到他的一隻耳朵,於是,立即又非常解恨地撕下一口。也許是脖白太大了吧,要不,就是它們早上吃的那雪蚺的肉還沒有完全消化掉,總之,還剩最後一點,它們怎麼咽也咽不下去了;再咽,不是從喉嚨裡冒出來就是要將肚皮給撐開了。兩隻狼這才戀戀不捨地走開;走開去幾步,公狼想想回頭還扯了一塊,雖然吞不下去了,卻可以銜在嘴裡。

貝利它們走出灌木叢,辨了一下方向,然後奮起四腿,開始向洞穴跑去。

它們已經出來一天多了,小茸茸和那兩隻小狼還不定怎麼著急呢。

靜靜的暮色中,兩隻狼一前一後,時疾時緩,時徐時速,向倫貝草原深處奔竄著。

暮色漸來漸濃,越來越低,天地縫合了,無邊無際的草原由黃綠變成青綠,又由青綠變成灰綠。幾顆早行的星星已經在天上一邊揉著眼一邊打著清醒的呵欠邊走邊吆喝著它的同伴們。於是,不一會兒,天上就又出現了更多的星星。沒有月色,是下半月了,月亮得要等到後半夜才能出來。

不時地有一些小動物見到貝利它們,驚慌失措地逃避開。可是貝利和公狼卻一律視而不見,連頭都不朝它們扭一下。它們現在最急切的是儘快地趕回去,趕到那個在倫貝草原更深處的洞穴。為了捉那條可惡的冰鱷,那條好強的雪蚺,還有那個仇恨的脖白,它們耗費了太多的時間。

小茸茸和那兩隻小狼,一定等得心急了。

一陣的狂奔迅跑,貝利與公狼在接近午夜時分終於趕回了洞穴。可是,來到洞穴前,它們卻一下傻眼了,洞穴裡竟一片冰涼——小茸茸和那兩隻小狼都不在。

貝利先進的洞,一進洞,他就感到不尋常,平日裡只要他一進去,小茸茸就會在洞口站起來。可是,今天沒有。它起始以為它是在裡邊守著那兩隻小狼,並沒十分介意。可當他都快要走到洞底了,卻還是沒有一點小茸茸迎上來的氣息,他就感到不對勁了。於是,一頭向最裡層的窩裡鑽去。果然,什麼也沒有,小茸茸不在,小狼也不在。他屏住呼吸,將已經變得空蕩蕩的狼窩四角全都嗅了個遍,還好,沒有嗅到什麼陌生的氣味。但它仍然很是不安,轉身向洞外竄去,在洞口正遇上往裡探望的公狼,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由於急促,順勢將公狼掀了一個趔趄。但公狼從貝利的神色裡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麼事,望了一眼貝利,轉過身一扭頭,自己竄進了洞裡。當它與貝利一樣十分吃驚地回到洞口時,貝利正一邊嗅著一邊向左邊的一個小土包跑去了。公狼立即拔腿跟了過去。因為,那邊,正散發著小茸茸和小狼的氣息。

果然,前邊一個小土包旁有一叢略深的芨芨草叢,草叢對面有一個小洞。當貝利與公狼幾乎是腳跟腳地到達後,小茸茸“呼”地一下從那叢芨芨草中竄了出來,攔住了貝利正要往前面洞口走去的腳,衝他“嗚”地叫了一聲。那意思是,這一天多你上了哪?啊啊,追鷹救小狼,說得倒好聽;那小狼呢?你知道將我們母子三個丟在這有多危險!

貝利好像是個十分聽話的小狼崽一般,耷拉下耳朵,在小茸茸面前低頭認錯。

也許是聽到了洞外的動靜吧,也許是聞出了貝利的氣味,那兩隻小狼戰戰兢兢地從洞口探出了頭。於是,公狼立即走上前,一邊愛撫地舔了舔它們,一邊開始反芻,將自己吞下的還沒有進入消化系統的脖白的肉反上來,吐在小狼們面前。貝利一見,也趕緊與公狼一樣,又反芻上一些。然後,又回過身跑到小茸茸面前,將另一些再反芻上來,給小茸茸。小茸茸一開始還矜持著不吃,但這兩天它著實餓壞了,於是,在貝利再一次的勸說後,半推半就地也就吃將了起來。

貝利與公狼一路追蹤著那鷹離去後,小茸茸先是將這兩隻小狼攏到自己身下,然後,迅速將它們帶回到洞裡。當天黑下來貝利它們還沒回來時,它有點著慌了,一個人帶著兩隻小狼,它不吃倒沒什麼,可兩隻還不懂事的小狼開始餓得有點受不住,在那哼哼嘰嘰地要吃的了。於是,它只好一邊注意著洞口,一邊在附近尋覓著,看看有沒有其他的一些小動物,可以解一下眼前的困厄。可是,直到下半夜,它才守候到了一隻小黃鼠。它沒捨得吃,送給了兩隻餓得睡不著覺的小狼。然而,一隻小黃鼠哪夠兩隻小狼的胃腸?它要出去繼續捕獵。可是,兩隻小狼卻非得要跟它一起去。於是,小茸茸只好連唬帶嚇地將它們攆回洞中,警告它們再出來,就讓那蒼鷹將它們抓去。這樣總算才將兩隻小狼“狠”回了洞裡沒再出來亂跑。好在,不久,它又捕獵到了一條小羚羊,總算將這一個不平凡的夜晚渡過去了。第二天整整一個白天,它守在洞裡,一直沒敢出來。可當又一個夜幕降臨時,仍不見貝利的影子,小茸茸就不得不擔心起來。為了以防不測,它便抽身過去,將那邊早就注意到了的一個旱獺洞簡單地挖了挖,在入夜時分,把兩隻小狼轉移到了這裡,然後,自己就蹲守在洞前的那叢草中,以備萬一有什麼危險,一方面可以及時發現,另一方面實在真的不行,也好用自己的身體將侵犯者引開,從而保證小狼的安全;就剩它們兩隻了,再也不能出任何差池。

小茸茸與兩隻小狼都吃好了,雖然小茸茸還不十分飽,但兩隻小狼卻吃得肚子圓滾滾的。於是,貝利立即作出決定:馬上外遷。

馬上!

對,馬上!

因為貝利從今天脖白的到來以及那兩個青年背上的槍,他敏銳地感到,紅中帶青也來了。他們很快就要在這倫貝草原上如他小時候見到的那樣,進行一場大獵殺,縱然他知道這場大獵殺不是衝它們狼類來的,但它們今天殺了他的脖白,也不定什麼時候他們就會將槍口朝向了它們。

所以,它要立即遷居。

可是,往哪遷?

北面它們才從那遷過來不久;前面不能去,那邊是一片沼澤;向南,只有向南。

南面有座山嶺,翻過那座山嶺,也許就是另一片天地!

於是,三隻大狼,帶著兩隻小狼,在這無月的午夜,開始遷徙。

向南!

可是貝利哪裡知道,他的父母,正是從南邊遷徙來到這片倫貝草原的啊!

難道這是那一對死在人類槍口下面的老狼冤魂在冥冥中的召喚!

這時,月亮出來了,一彎牙兒地掛在天空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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