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恍如隔世(1 / 1)
前一秒還被當成要飯的,後一秒就成了所有領導嘴裡的香餑餑。
這風向,轉得也太快了。
他們看楊衛民的眼神,從鄙夷變成了羨慕,最後只剩下濃濃的嫉妒。
他媽的,憑什麼,憑什麼這種好事能輪到他們。
張司長當場就拍了板,拿起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了字。
不光同意了電報上所有的政策請求,還特意批了份紅標頭檔案。
“衛民同志,你得趕緊回去主持大局,工作要緊啊。”
“我馬上讓辦公室給你訂一張回程的臥鋪票,今天就出發。”
“回去告訴單位的同志們,部裡永遠是他們最堅強的後盾!”
楊衛民拿著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政策檔案,整個人還是暈的。
感覺自己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從萬丈深淵直接飛上了天。
直到他被客客氣氣地送出科工委大樓,坐上南下的火車。
腦子裡依然全是問號。
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楊衛民的心也跟著一起一伏。
那份蓋著紅章的政策檔案,他一直攥在手裡,生怕一鬆就沒有了著落。
這就是“尚方寶劍”,以後無論做什麼,這都是他的話語靠山。
這樣的底氣,來得太快,讓他有些不太適應。
他印象裡的研究局,就是個破舊冷清的地方,隨時都可能被推倒。
可電報上的說法卻完全變了樣:地方不缺人力資源,也不差資金。
落差擺在那兒,讓他心裡沒數,也隱隱生起幾分擔憂。
他擔心也許這些期待和承諾,終究只是短暫的幻影,沒法持久。
還有他自己,這回回去還能不能做主,也多了一絲猶豫。
至於那個名叫周川的新人,他到底有著怎樣的背景和手段。
能短時間內把一攤爛攤子給重新整頓起來,這種手腕已經遠超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回去以後,該怎麼面對這個已經變得“陌生”的單位。
火車到站,楊衛民提著他那個破舊的行李包,走下站臺。
他沒有直接回研究局,而是下意識地,先朝隔壁的紅星材料廠望了一眼。
就這麼一眼,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記憶中那個煙囪不冒煙,大門不開,一片死寂的廠子,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生產景象。
廠門口掛了塊嶄新的牌子:核反應研究局生產基地。
工人們全都換上了嶄新的藍色工裝,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股子幹勁。
大卡車在門口排起了長隊,等著裝貨,箱子上印的正是“行動式伽馬射線探傷儀”。
楊衛民徹底看傻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工裝的老師傅,騎著腳踏車從他旁邊路過。
看見他,老師傅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哎喲喂,這不是楊局長嗎?您總算是回來了!”
楊衛民認得他,是紅星廠的老鉗工,以前見到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現在,卻熱情得跟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老李,你們這廠子……是活過來了?”
楊衛民試探著問。
那老師傅一聽這話,樂得嘴都合不攏。
“什麼活過來了,我們這是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了。”
“這都得感謝你們研究局的周川同志啊,那小夥子,真是神了。”
“是他帶著我們搞轉產,是他給我們發工資還發獎金。”
“現在我們廠的效益,比過去最好的時候還強!”
周川,又是周川。
楊衛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複雜。
他跟那位老師傅道別,帶著滿腹說不清的感覺。
朝自己離開了三個月的家走去。
研究局的院子還是原來的院子。
但如今,無論院牆、地面還是大門,已經完全不同。
院牆刷過了白灰,地面也重新鋪了水泥,辦公室的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大家都在位子上,埋頭工作,和以前完全是兩個樣。
院子中間拉起了一條紅橫幅。
“熱烈歡迎楊局長攜政策歸來,指導工作!”
看到紅色條幅,楊衛民眼睛溼潤了,他擔心的問題沒有發生。
他們不僅沒有把功勞搶走,反倒讓所有的榮譽都歸了自己。
錢宏明和姜愛國帶著幾位老專家快步迎出來。
一見到楊衛民,大家一時都有些激動,話也說不利索了。
“老楊,你終於回來了。”
錢宏明直接給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聲音沙啞著。
姜愛國情緒更激烈,不停地拍著他的後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楊衛民發現過去的陰鬱早就沒了,大家都重新有了勁頭和信心。
他們簇擁著他進了會議室。
錢宏明和姜愛國搶著回顧這幾個月的變化。
從周川報到、用廢料製出理想晶體、靠晶片壓過德國技術,到收下紅旗鋼廠五萬服務費。
又有香港商人霍振堂,帶著一萬美金上門,最後簽下五萬的合同。
再往後,不知怎麼的,紅星廠也算是進了自己的陣營裡。
每件事都有些讓人難以置信,彷彿在看別人的故事。
楊衛民一邊聽訊息,一時還沒回過神,臉上的表情變化不斷。
從最初忍不住的驚訝,到有點呆滯。
最後嘴角緩慢咧開了,是很久沒露過的笑意。
有人說周川這次又把賺到的錢全壓在衛星專案上,竟連家都不打算回。
情緒徹底湧上來,他只覺得胸口一酸,猛地轉身,拼命把淚痕擋在手掌後。
苦多年了,等來的這一刻。
居然沒想象中的那種酸澀,只剩實實在在的期待圓滿。
大夥話還沒落音,那扇沉重的會議室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還沒在心裡穩住情緒,周川已經帶著一群后生踏進了屋腳步乾脆。
抬了抬下巴,他朝楊衛民做了個軍禮。
他身後的年輕人也齊刷刷舉手…那個動作有點生澀但真誠。
楊衛民把淚痕胡亂抹在袖口。
起身下意識瞧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一聲感嘆。
靠的就是眼前這個人,說起來像開了天窗,一道生路全讓他照亮了。
年紀竟比自己想的還小些,目光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篤定。
面前的周川沒有猶豫,一大摞賬本和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砰一聲放在桌面。
“局長,這段您不在,我也只是頂替著日常事務。”
“現在,該歸位的人終於回來了,剩下的麻煩交給您度量。”
聽見這話,楊衛民的背明顯鬆了。
那懸著的勁總算落下,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話在唇邊盤旋。
“好。”聲音發得堅定。
要不是有你這樣的年輕人守著,我們憑什麼怕什麼大難題撂在眼前?
袋裡那份檔案拿了出來,話音一落,那抑制住的豪情徹底爆出來。
“同志們,研究局的夜總算過去了。”
“還有更遠的目標,咱們就奔著星辰大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