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太空的一張雲圖(1 / 1)
這道最後的命令,讓剛剛沸騰的指揮大廳,重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全部聚焦到了中央那塊最大的螢幕上。
那裡,馬上要出現一張決定最終成敗的影象。
那不只是一張簡單的照片,它是在宣判這次任務的最終結果。
更是在裁決周川那個大膽到驚世駭俗的“軟體補償硬體”方案,到底行不行。
要是傳回來的影象有任何問題,特別是紅外影象出現資料漂移。
那就說明,這次發射,從根本上說,是失敗的。
這顆衛星,也就成了一個在天上轉圈的,昂貴的鐵疙瘩。
等待資料回傳的過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難熬。
資料要從七百公里高的太空傳回來,還要經過解碼、重組、渲染。
每一步都花時間,每一步都在消磨人的耐心。
螢幕上,代表資料接收進度的藍色進度條,爬得異常緩慢。
每往前挪動一格,都揪著所有人的心。
在北京的國家氣象中心評估室裡。
蘇晴同樣死死盯著面前的資料終端,指甲都快掐進了肉裡。
她不信周川能贏,她打心底裡就覺得那套軟體補償方案是投機取巧。
太空的環境比地面複雜一百倍,宇宙射線、高能粒子、劇烈的溫差。
隨便哪個干擾,都可能讓那套脆弱的演算法徹底完蛋。
她就在等,等著資料裡出現她想看到的噪點和亂碼。
等著看周川的最後一道防線,被現實砸得粉碎。
只要能找到一丁點的毛病,她就能立刻寫一份新的報告。
把這顆衛星的性質,定義成“存在重大技術缺陷”。
從而把周川之前所有的功勞都抹掉。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被拉長了。
指揮大廳裡,安靜到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終於,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螢幕閃了一下。
一張覆蓋了整個東亞大陸的,無比宏大壯麗的畫卷。
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瞬間,整個指揮大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太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清青藏高原上每一條雪白的冰川。
能看清日本海上空,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巨大氣旋。
甚至能看清華北平原上空,那片因為工業產生的,澹灰色的煙雲。
影象的色彩、飽和度、對比度,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到了一個極致。
“快,切紅外成像!”
一個測控專家用發抖的聲音喊道。
畫面切換,一張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溫度的紅外雲圖,疊在了可見光影象上。
藍色代表著冰冷的西伯利亞高壓。
紅色代表著溫暖的太平洋副熱帶高壓。
顏色的過渡平滑細膩,沒有一塊資料出現莫名其妙的跳變。
那顆被軟體“修好”的感測器,傳回的資料,精準到讓人覺得恐怖。
“我的天……”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氣象專家,看著那張圖,整個人都傻了。
他顫抖著手,從兜裡摸出老花鏡戴上,恨不得把臉貼到螢幕上去。
“這張雲圖的清晰度,起碼是美國諾亞衛星的三倍。”
“它的紅外資料維度,比歐洲人的業務衛星,多出了整整一個量級。”
“這……這哪是氣象衛星,這簡直是裝了顯微鏡的偵察衛星。”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所有人都知道這顆衛星厲害,但誰都沒想到,它能厲害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成功了,這是一步登天。
在這個領域,直接從什麼都沒有,跨越到了世界最頂尖的水平。
周川那個看似異想天開的理念。
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也最強有力的實戰證明。
北京。
蘇晴盯著自己面前那張幾乎挑不出瑕疵的雲圖,臉色一點點褪成死灰。
這一次,到底是她技不如人,什麼理由都說不出口。
螢幕上那幅無情且清楚到近乎殘酷的影像。
像當頭一棒,不帶猶豫地把她的臉打得生疼。
同時,她心底積攢多年的自信、驕傲。
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小打小算,也像玻璃一樣碎了一地。
沒法再自欺欺人,蘇晴很清楚,自己的科研路到此為止。
前面好像已經沒了任何出口。
她一道勁兒癱坐進辦公椅,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掏空。
雙眼望著前方,看不出任何神采和情緒。
首都另一個角落的夜色裡。
鄧老長久地看著面前那張白亮的螢幕,久久沒有出聲。
這一輩子都在為祖國忙碌奔走的人。
如今靜靜看著故土輪廓被如此清晰而真實地揭示出來。
淚卻慢慢浸溼了腮邊的皺紋。
他連忙摘下眼鏡,用手背抹過臉角,動作有點遲緩。
可嘴邊的笑容很溫暖,對他來說,那是骨子裡湧上來的欣慰滿足。
晚上的七點,電視裡播出了當天的《新聞聯播》。
主播聲音壓不住激動,自豪溢在語調裡,頭條內容格外正式。
“我國自主研製的‘風雲一號’,首顆極地氣象衛星,今天已經順利升空。”
“衛星傳回首張高畫質氣象雲圖。”
“這意味著咱們的氣象觀測站在了世界領先的位置。”
畫面一轉,全國億萬觀眾全都目睹了那一幅讓歷史定格的雲圖。
瞬間,許多人開始用各種方式表達自己的興奮與自豪,四處都是歡呼。
研究局的金字招牌,連帶著周川的名字。
也在之後那一夜之間被無數人記住。
可所有掌聲和熱烈之外,沒人注意到。
周川自己卻悄無聲息地鎖進了銀河超算中心那個溫度冷冰冰的機房。
榮耀沒能吸引他慶功,亦或者應酬,無論彩頭多大,他都未曾走近喧鬧。
原因是衛星的資料,還隱藏著一組異常陌生的東西。
是持續時間異常長、源頭還非常微弱的不明高能粒子訊號。
初步定位一做,他瞪圓了眼。
這些訊號全都指向太平洋中深處一塊無人區。
而這片地方,在所有地圖資料裡都查無此地。
外頭的歡呼聲,幾乎要把戈壁灘的天都給掀了。
楊衛民他們這會兒怕是已經喝上了慶功酒,就等著首都的嘉獎。
周川卻沒出去,一個人把自己反鎖進了銀河的機房。
慶祝榮譽什麼的,遠沒有螢幕上那條微弱的異常訊號來得重要。
這訊號本該是宇宙背景輻射的噪點,演算法會直接過濾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