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天再點火(1 / 1)
鄧老那份紅標頭檔案的分量,重到足以壓垮任何技術層面的異議。
劉建軍和他身後的七一九所,哪怕心裡憋著一萬個不服,也只能先低頭。
外行領導內行,這成了他們必須接受的既定事實。
可順從只是表面,底下湧動的暗流反而更加洶湧。
公開的反對聲沒了,他們換了種方式,一種更隱蔽的姿態。
用最嚴苛挑剔的目光,去審視長弓計劃的每個細節。
他們就如同一群經驗豐富的老獵手,耐心等著周川這頭年輕獅子犯錯。
只要周川的方案裡冒出任何一丁點經不起推敲的漏洞。
他們就會立刻撲上去撕咬,然後把那個小問題無限放大。
用冷冰冰的現實,來證明自己當初的判斷才是唯一正確的。
這種無聲的對抗,讓長弓計劃的一次總體設計會議。
從頭到尾都充滿了詭異的火藥味。
會議室裡,周川這邊的人與七一九所的老專家們,涇渭分明地坐在長桌兩側。
空氣裡飄著一股味道,是專業上的傲慢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周川並未理會這種壓抑的氣氛,他徑直走到了主講臺前。
直接開門見山,丟擲了長弓導彈最核心,也最具顛覆性的技術路徑。
“長弓導彈將採用水下無動力高壓氣體彈射方案。”
“導彈本體彈出水面,爬升到預定高度後,再實施空中點火。”
這個方案,就是後世廣為人知的冷發射技術。
可是在八十年代的這間屋子裡,這幾十個字炸響,不亞於一聲驚雷。
七一九所的整個專家團隊,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裡面全是荒謬感,感覺像在聽一個瘋子說胡話。
短暫的死寂過後,劉建軍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
整個人就像一隻被點燃的火藥桶,情緒瞬間引爆。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周總師,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抖,手指幾乎戳到了投影上那行字,近乎咆哮。
“水下彈射的姿態怎麼控制?我們連水流對彈體外殼的擾動都算不清楚。”
“導彈衝出水面那一瞬間,海浪、風速、彈體自身的晃動,會產生多大的變數?”
“在那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下,你還想讓發動機在空中精準點火?”
“這三大技術難題,任何一個單拎出來,在今天都是世界級的。”
“你現在要把它們全串在一起搞。”
“你當這是在放二踢腳嗎,一根捻子點了就能上天?”
劉建軍這一連串質問,每個字都紮在工程實踐的痛點上。
他說的一點沒錯,這三大難題在缺少超級計算機輔助的年代,幾乎無解。
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哪怕一丁點的偏差,最終的結果都只會導向一個。
那就是導彈在半空中失控翻滾,甚至直接在發射筒附近炸成一團火球。
那根本不是發射失敗,那是給自己的潛艇連同幾百號官兵一起執行死刑。
這已經不是什麼技術路線的爭論,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劉建軍的激動,立刻感染了在場所有七一九所的老專家。
他們紛紛起身附和,用自己浸淫了幾十年的經驗,列舉這項技術的不可能性。
會議室裡,轉眼就變成了對周川的批鬥大會。
七一九所的人,用最專業的術語和案例,構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技術壁壘。
他們要用這道壁壘,把周川這個外行,徹底擋在潛艇設計的大門之外。
面對這幾乎是一邊倒的群起而攻之,周川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開口辯解一句,因為他心裡很清楚。
跟一群固守在自身經驗世界裡的人講道理,是這世上效率最低的事情。
他只是平靜地等到所有人都說得口乾舌燥了,才不緊不慢地走回自己座位。
然後按下了身前的一個按鈕。
會議室的主螢幕畫面瞬間切換。
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並非什麼複雜的設計圖紙或理論公式。
而是一個三維立體的,動態的,精細到令人髮指的模擬動畫。
“這是天眼總局銀河超算中心,實時傳輸過來的模擬演算畫面。”
螢幕上,一枚和長弓導彈一模一樣的三維模型,正靜靜懸浮在虛擬的深海里。
隨著周川發出指令,模擬開始。
高壓氣流瞬間從模型底部噴湧,推動著彈體向上急速彈射。
側邊,無數條複雜到讓人眼花繚亂的資料流,正在瘋狂地實時重新整理。
彈體周圍的流體力學變化,被渲染成了不同顏色的光帶,清晰無比。
每一個微小的渦流,每一次姿態的細微偏轉。
都被系統瞬間捕捉,並透過彈體尾部的微調舵面,在零點零幾秒內完成修正。
導彈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精準地保持著絕對垂直的姿態,筆直衝向水面。
在衝出水面的那一剎那,模擬系統立刻載入了九級海況的極端引數。
狂風、巨浪,從四面八方衝擊著剛剛出水的彈體。
可彈體的姿態依然穩如磐石。
所有外部干擾都被那套超高頻的姿態控制系統完美抵消。
它就那樣,在驚濤駭浪之中,精準地爬升到了一百五十米的預定高度。
然後,在拋物線的最高點,也是速度歸零的那個瞬間。
模型尾部,一團熾熱的火焰轟然噴發。
整個點火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流暢得像一部科幻電影。
當那枚虛擬的導彈,拖著完美的尾焰消失在天際。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才還群情激奮,口誅筆伐的七一九所專家們。
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心生畏懼的資料流。
大腦,一片空白。
劉建軍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引以為傲的那幾十年的經驗,他奉為圭臬的那些工程難題。
在周川這套蠻不講理的,近乎於上帝視角的絕對算力面前。
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他這時才明白,自己和周川的差距,早已不是什麼技術路線的分歧。
而是兩個時代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當他還在用算盤和經驗摸索著過河時。
周川,已經開著星際戰艦,在另一個維度對他進行降維打擊了。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從剛才的漲紅,變成了此刻的一片煞白。
他想說點什麼來挽回顏面,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