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水龍王尾巴,甩得夠勁(1 / 1)
那場會議過後,七一九所內部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公開的質疑聲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沉默。
劉建軍和他手下的那批老專家,雖然在理論層面被徹底打服了。
可心裡頭那股屬於老牌技術權威的最後倔強,並沒有被完全磨平。
理論是理論,工程是工程。
這句話成了他們掛在嘴邊最多的一句,也是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模擬做得再精密,始終逃不過現實檢驗,否則無異於紙上空談。
也正因為抱著這種想法,阻礙長弓計劃的壁壘反倒變成了鞭策的力量。
參與者如今更像是最挑剔的質詢者,把自己擺進了監管者的角色中。
那天之後,劉建軍帶著他的核心班底,乾脆遷進了戈壁灘的實驗駐地。
表面上說起來“是技術支援”,不過誰都明白,他們是專門過來盯工程進度的。
這些人一心只想當面揭穿,周川在電腦上畫出來的完美設想究竟會在哪裡就此撞牆。
至於周川,他倒彷彿並未有半分抗拒的跡象。
甚至主動給了他們最高層級的許可權。
每一項設計細節、試驗資料全都開放共享。
被放在顯微鏡下地審視,周川毫不介意,這才讓劉建軍心頭反而有點發虛。
兩派誰也不服誰的氣氛裡,配合和較勁同時存在,時間竟然竄得格外快。
一晃就是好幾個月,大夥合力總算拼出了首枚能進行陸基彈射的全標模型。
有人把這枚模型連夜送進基地深處,安排在新完工的地上模擬井中待命。
三天以後的第一次試驗,每個人早在心頭盤算了無數遍。
訊息傳開後,幾乎所有人都揣著一口氣,只等那一刻的到來。
大家明白,這趟試驗只要一敗,就等於給長弓計劃判了生死。
沒想到,實話說臨到當天,戈壁灘天氣突然殺了個回馬槍。
大風席捲狂沙,道路似乎也刀割般艱難。
負荷極大的壓抑都壓在黯淡天色裡。
而如此苛刻的氣候,對這次無比注重精度的高空點火,是最不好的預兆。
指揮大廳闃然無聲,緊張悄然滲透到了每一個角落。
舉目高窗,劉建軍久久看著昏黃一片的天地,神情也隨之壓抑下來。
有個站在他旁邊的小夥,是他帶出來的年輕主力,憋不住低聲說道:
“老師,天氣太亂,這種風沙下面,捕到點火視窗的機率怕是太低了。”
面對弟子的心聲,劉建軍只是靜靜地“嗯”了一句,沒有展開說話。
倘若能把內心所想擺上桌面,他其實比徒弟看得更灰暗幾分。
側身的光線中,他不動聲色地低語:
理論終究敵不過複雜的現實,亟需應對的隱蔽“魔鬼”多半就藏在這些外人不覺的小處。
要是那空中點火失敗,恐怕導彈直接收不回來,人手得立刻去橫掃殘局。
他說得那樣輕,分量卻擲地有聲。
畢竟他在工程圈摸爬滾打一輩子,最後只剩最直白的結論。
然而就在眾人為測試能否繼續而憂慮的時候。
主控臺前的周川,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超算實時傳回來的風力資料和氣壓模型。
然後拿起通話器,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語氣,下達了指令。
“所有單位注意,倒計時三十秒準備。”
“彈射程式,照常進行。”
這個指令,讓指揮大廳裡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連楊衛民都忍不住快步走到他身邊,想要勸阻。
可當他看到周川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時,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選擇相信。
“五、四、三、二、一,發射!”
隨著周川最後一個字落下。
遠處的試驗場上,一聲沉悶的巨響傳來。
那座巨大的,重達數十噸的發射井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向半空。
緊接著,一團濃郁的白色水霧,從深井中噴湧而出。
一枚通體漆黑的導彈模型,就在這團水霧的包裹之下。
如同一條從深淵中甦醒的黑色巨龍,帶著震耳欲聾的呼嘯聲,衝向百米高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監控螢幕。
只見那枚導彈在狂風中,姿態穩得不可思議。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牢牢地託舉著它。
它精準地爬升,再爬升,最後在拋物線的最高點,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就是現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道熾烈到無法用肉眼直視的橘紅色尾焰。
從導彈的尾部轟然噴發。
那聲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成功了!空中點火這一刻,沒人出聲。
那枚擁有生命的黑色巨龍,從天際拖出一道狂放壯麗的弧線,掠過眾人頭頂的螢幕視野。
彷彿被無形的手指引,既冷靜又決絕地切進預定的彈道,飛臨遙遠的目標區。
一切都在死寂中執行,指揮大廳的空氣彷彿靜止。
有那麼十秒,沒有人說話,只有心跳聲。
極致安靜過後的下一刻,整個大廳裡開始有人拍手,有人大喊。
像山呼海嘯,忍不住衝出來的狂喜一起湧上來。
工程師們抱在一塊,像孩子似地跳著笑著,眼角還有淚光。
他們哭也不是,笑也不像,情緒終於失了控。
站在大廳一側,劉建軍和七一九所的成員幾乎還沒反應過來。
眼睛恍然,似乎還未從石化一般的呆滯裡抽離。
握著筆尖的手僵在半空,有人微張著嘴。
只覺得頭頂嗡嗡作響,卻怎麼也找不出合適的詞彙表達。
心中的倔強早已塌陷,現實像重錘般。
沒有任何留情直接敲碎了他們一絲殘存的僥倖念頭,也砸碎了抗拒的支點。
“真的…就這樣成了?成功了……”
劉建軍的聲音一遍遍低低地飄散在耳邊,連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在說夢話。
這當口,身邊緩緩伸過一隻手,輕鬆地拍了拍他肩膀。
回頭才看到周川,原來他已朝自己走來。
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仍是百年不變的那抹安靜從容。
“劉總工,我們的‘水龍王’,你看它昨晚甩尾是不是威風?”
周川說著帶了點調侃,卻令人有種電流劈面而來的震顫。
劉建軍猛地回神,看著那張過分年輕。
卻又自信到帶些刺眼稜角的臉,心底情緒瞬間崩堤。
詞語已經沒法貼合此刻,他只往後挪了一步,神色複雜。
眾目睽睽下,什麼也不說,就那麼鄭重其事地。
衝這位比自己小了三十多歲的青年,深深地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