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份拜師申請(1 / 1)
劉建軍這一躬下去,折斷的絕不僅僅是他自己的脊樑骨。
七一九研究所,還有那一整個行內都被尊奉著的老派做船算盤子。
一下子也失去了支點。
幾十年間,哪怕攢下點值得吹噓的自豪,這一刻像垮塌的屋樑,徹底散了。
站在他背後的那撥年紀最長的技術骨幹。
沒人再挺直腰板,就跟空氣突然稀薄了似的,都低著頭。
此時此刻,無關面子,也輪不到誰來訴說委屈。
冷冷的事實堵在那裡,硬生生絆住了所有辯解。
像塊剝裸在風沙裡的石頭,誰看都躲不開。
腦海裡根深蒂固的舊套路,突然全數土崩瓦解。
被無可置疑的算力與新思路一齊推倒。
空氣壓抑到極點,沒人再站出來出聲了,比什麼慷慨激昂都要沉重。
一種無聲的承認浮上來,新舊時代頃刻間有了交界線。
從那個轉瞬起,鋼鐵巨器有了全新的心跳,深海下的靈魂換了守護者。
試驗成功並不用什麼官面檔案過手,消失無影。
井口那一聲破天的轟鳴,比報喜的電報還令人難以忘懷。
也就一個小時,整個海軍還有國防相關各部門,不約而同地沸騰成了一鍋粥。
各路保密線路幾乎被打爆,沒幾秒就佔了線,原本沉靜變成一連串催促。
電話這頭和那頭,好幾年沒這麼急過,全亂在一句問:
戈壁灘的東西,難道真飛上去了?
逐條訊息送出去,往往沒人一時間回應,反倒是一陣不尋常的死靜。
隨之跟上的,倒是一個個活了幾十年的老傢伙,聲音突然還帶上絲髮顫。
能明白意義的,就只有這些埋首幹活一輩子的軍工人了。
與其說震撼不如說更加清楚該震懾誰。
眼下不僅僅是什麼技巧突破的象徵。
共和國深處那條鐵律,靠著圖紙滾進現實。
所謂的從無到有,不再只在教條裡唸叨。
這新起的一角埋得夠深。
壓下去的分量其實決定那片大洋上的方向盤該指向誰。
鄧老沒有等多久,第二天清晨電話已經打到這邊。
不去找楊衛民,不找周川,一路跨了過去,直通七一九所的“頂門對口”。
直接撥進了海軍裝備部一把手的房間。
電話在響,人接起來頭一句還沒回過神。
鄧老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熱情,看似只是在交待一樁生活瑣事。
冷靜得讓人想不到他是在問候。
反倒更像在關心大夥兒今兒早餐都吃了什麼,只是透著寒氣。
說的話一點也不藏鋒利,安靜得像攤開來的白紙。
要真較起真來,每句話裡都埋著閃著雷光的刀,令人差點忘了呼吸。
“之前,好像你們跟719幹過個技術結論?”
“最後你們結的意思是,導彈冷發射沒戲,純屬想法好聽而已。”
“現在我就想聽一句實在話——你還覺得那個結論靠譜不?”
坐在辦公室裡,部長的手不自覺扣著桌面上的話筒。
磕得發燙的鐵片似的,躲不開,偏偏又不能鬆手。
襯衫貼著背都是汗,那冷意卻順著椅子骨頭鑽進來。
自己的心跳彷彿震得屋裡都在響。
最可笑的還是,電話線那頭的東西,根本不是在較真哪個技術細節。
那種感覺,像眼前有人直接畫出一根線。
把灰撲撲的帽子吊你頭頂上,懸著沒落下。
只留下一個隨火候變化的機會。
誰都知道,只要那頭稍稍斜點念頭,軍裝明天就不是自己的了。
“鄧老,我,我們這一步確實錯了,老死守成偏見,沒讀懂變化。”
“對新路子的遲鈍如此,要說嚴重,那就是繞不開的經驗主義翻車。”
“我作為裝備部負責人,把話放這兒。”
“這次失職,對您的信任,對國家的需要,由衷而毫無保留地檢討。”
堂堂海軍裝備部的將領,在系統裡向來說一不二,此刻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這通電話的壓力,半小時後就精準傳導到了七一九所。
劉建軍接到上級那通近乎咆哮的電話時,整個人腦子都是懵的。
等他徹底搞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當初那點固執和傲慢,差點給國家捅出多大的婁子。
要不是周川用無可辯駁的試驗結果,硬頂著壓力把專案推了下去。
他劉建軍,現在恐怕已經是寫進共和國海軍歷史的千古罪人。
他再也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把所裡所有領導和核心專家都叫了過來。
連夜開了一場氣氛壓抑到能擰出水的檢討會。
第二天一早,一份由劉建軍親手寫的,超過一萬字的檢討報告。
就由專人坐著專機,火速送到了周川的辦公桌上。
那份報告,與其說檢討,不如說是一份懺悔錄。
裡面字字泣血,把自己和七一九所這些年思想上的僵化、行動上的固步自封。
批得一無是處。
甚至把自己當初質疑周川的那些話,都原封不動地抄了進去。
然後逐條逐句,用最狠的措辭,挨個進行自我批判。
那份坦誠,或者說那份後怕,已經到了近乎自殘的程度。
周川看完那份報告,只是笑了笑,隨手就放在了旁邊。
他要的從來不是誰低頭認錯,誰屈服於他。
可跟著報告一起送來的另外三份檔案,卻讓他著實有些意外。
那是三份幹部調動申請。
申請人,是劉建軍最得意的三個門生,也是七一九所公認下一代的頂樑柱。
他們申請從七一九所調離,目標單位全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天眼總局,長弓計劃專案組。
申請理由更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希望能加入周川的團隊,哪怕從最底層的助理工程師幹起也行。
他們想親眼看一看,未來到底長什麼樣。
楊衛民拿著那三份申請,臉上的表情簡直沒法形容。
他看周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小川,你這哪是挖牆腳,你這是在拆人家的承重牆啊。”
“劉建軍要是知道他最看好的三個接班人,一眨眼全成了你的迷弟。”
“我估計他能當場氣得背過氣去。”
周川把那幾份申請推了回去,臉上看不出半點得意。
“楊局,幫我把申請退了,這幾個人我不能要。”
“你再幫我給劉總工帶句話。”
楊衛民一下愣住了,完全沒搞懂周川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帶什麼話?”
周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戈壁灘上那座剛剛創造奇蹟的發射井。
“告訴他,打臉不是我的目的,把長弓造出來才是。”
“我需要七一九所的全部力量,更需要他那三個有衝勁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