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屠戶（1 / 1）
寂靜。
絕對的寂靜。
厚重的簾幔落下，隔絕了外面皇帝粗重的喘息，隔絕了所有驚惶不安。
沸騰的水汽在燭光下扭曲盤旋，灼熱地舔舐著皮膚。
房間裡只剩下龍雲，那個抖得像秋風裡落葉的小太監，還有床上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葉傾城。
龍雲盯著自己握著刀的手。
手指很穩，穩得不像他自己的。
可心裡頭那點東西，早就翻江倒海了。
操。
真幹了。
真把公主肚子劃開了。
可開膛破肚？
他只在前世的生物實驗課上幹過。
那會兒對付的是隻麻雀，他拿著小鑷子，在老師眼皮底下笨手笨腳地找內臟，旁邊同學還笑他手抖。
麻雀是麻雀，人是人。
可他孃的五臟六腑的位置，總歸差不太多吧？
龍雲用力吸了口氣。
為什麼非要跳這個火坑？
皇帝那九族陪葬的咆哮還在耳朵邊上震。
可好像...
好像又不全是怕那個。
他看著葉傾城那張白得像紙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乾裂著。
影閣的線索還沒挖出來，她不能死。
對，就是這個。
龍雲在心裡給自己劃了條線。
就因為這個。
腸子悔青了。
要不是在永盛當鋪門口腦子一熱，把積分全砸在那把該死的沙漠之鷹上，現在至於這麼抓瞎？
哪怕剩個幾百點，也能在系統裡換個止血鉗，換個縫合線，哪怕換個強心針呢！
現在倒好，負五十！
屁都沒有！
她居然是公主...
放著好好的金枝玉葉不當，跑出去當花魁？
跳什麼霓裳羽衣舞？
跟影閣玩命？
圖什麼？
“龍...龍大人？”小太監端著個銅盆，裡面是滾燙的開水煮過的布巾，聲音抖得厲害，腿肚子也在轉筋。
“您...您快些啊...公主她...”
“閉嘴！”龍雲低吼一聲。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刀尖不再猶豫，小心地朝著湧血最厲害的地方探下去，想分開那些黏連的組織，看清下面斷掉的血管到底在哪兒。
就在刀尖剛撥開一團暗紅色血肉的瞬間。
“哧！”
一股滾燙的液體，猛地從傷口深處迸發而出！
不是緩慢的滲，是噴！
血柱足足有筷子粗細，又急又猛，狠狠滋在龍雲臉上！
連眼睛都糊住了！
“啊！”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銅盆哐噹一聲砸在地上，滾燙的水和布巾濺得到處都是。
“廢物！！”
剛才被皇帝喝退的那個周太醫令，此刻正扒著門框，一張老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幸災樂禍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個怨毒的老太醫。
“你在搞什麼毛啊？”周太醫令指著龍雲，手指頭抖得像抽風。
“發什麼呆？聖上仁慈，留我等在外以備不時之需！”
“你就是這麼救公主的？你這是在殺人！是在剮公主的肉啊！！”
“滾出去！”龍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睛被血糊得有些睜不開。
“該滾的是你！”周太醫令跳著腳罵。
“看看！看看你都幹了什麼！血都噴房樑上了！”
“公主...公主她...”
他指著床上。
龍雲看向葉傾城。
就剛才噴血那一瞬，葉傾城蓋著的錦被靠近小腹的位置，那一片深褐色的血漬，瞬間擴大，溼亮刺眼！
“止血！”周太醫令衝著身後吼。
“快！把最好的金瘡藥給我！撒上去！快！！”
他身後一個老太醫哆嗦著，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個描金的小瓷瓶，拔開塞子，不管不顧地就要往那噴血的傷口上倒。
“住手！”龍雲目眥欲裂，伸手就要去擋。
那地方血管斷了，亂撒藥粉只會堵住視野，屁用沒有！
“滾開！你這屠夫！”周太醫令猛地推開龍雲。
那老太醫手裡的金瘡藥粉，像不要錢似的，嘩啦一下，對著那噴血的傷口就倒了小半瓶下去！
白色的，帶著濃重藥味的粉末瞬間蓋住了湧血的創面。
龍雲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念頭剛閃過。
“噗！”
那剛剛被藥粉蓋住的傷口，像被憋足了氣的火山，猛地爆開！
一股比剛才更粗，更急，顏色更深，幾乎發黑的汙血，瞬間將蓋在上面的藥粉衝得無影無蹤！
比剛才更糟！
龍雲看得分明，旁邊暗紅色的肝臟上，有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深色的肝組織翻卷著，同樣在往外滲著粘稠的液體！
肝破了！
血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沒救了。
“啊！”周太醫令看著那狂噴的汙血，徹底嚇傻了。
外面的皇帝顯然聽到了裡面的動靜，猛地撞開簾幔衝了進來。
入眼就是女兒身下那大片刺目擴大的血泊，和那如同泉湧般噴濺的血！
“傾傾！”皇帝眼珠子瞬間血紅。
他像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地朝著龍雲猛撲過來。
“孽障！朕殺了你！”
龍雲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沒救了”三個字還在嗡嗡作響。
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就在皇帝撞上來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推！
“呃！”
皇帝哪裡經得起龍雲這含怒含慌的全力一推？
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腳下一絆，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頭上的金冠都歪了。
“護駕！護駕！！御林軍！！”夏公公的破音穿透了整個偏殿。
床上一直如同死去般的葉傾城，身體猛地劇烈一顫！
她那緊閉的眼瞼，竟極其艱難地，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長長的睫毛顫動著，露出底下那雙曾經清冷如月，此刻卻空洞茫然的眸子。
她的頭，甚至微微向上抬起了一點！
那雙失焦的，渙散的眼睛，極其緩慢的挪動著。
最後，竟然定格在了龍雲那張沾滿血汙。
那雙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是震驚？
難以置信？
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然後是...
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
像沉入冰海的人。
最後看到的一縷微光在那絕望的最深處，還藏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
別的什麼...
龍雲看到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那瞬間閃過的萬般情緒！
葉傾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沒有聲音。
一絲聲音也沒能發出。
然後她的身體猛地一鬆，剛剛抬起一點的頭顱重重砸回枕頭上。
眼睛依舊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帳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