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何穗（1 / 1）
明一一聽這個聲音，渾身一震，雙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
萬瞳伸頭一看，發現是寂然大師他開口說話了。
“明一……”
寂然大師的聲音很蒼老，沙啞，不似萬瞳上一次聽到的冷漠無情。
明一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手中抱著的骷髏頭也咕咚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緩緩站起來，走到了寂然大師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師父……”
寂然大師嘆了口氣，“阿彌陀佛……明一啊明一，不要一錯再錯，回頭是岸。”
寂然大師依舊坐在地上，雙手合十，黑洞洞的眼眶裡發著微微光亮，但是聽他的口氣，應該是已經恢復理智，周身縈繞的黑絲也在逐漸淡去。
站在寂然大師身後的陰瀾他，“大師，您醒了。”
寂然大師又是一聲嘆息，“多謝施主搭救，貧僧剛剛被控制住了，這才失了心智，我無意傷害你們，還請你們原諒。”
陰瀾走到前面，“大師，您並非本意，不用過意不去。”
陰瀾說完就走到了萬瞳身邊，讓出地方讓他們師徒二人談話。
寂然大師：“明一，收手吧。”
明一跪在那裡，身子不住的顫抖，“師父，我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我不會收手。”
寂然大師：“你糊塗啊……”
明一刷的一下抬起頭，“師父，糊塗的是你，這碧雲村根本不值得你保護，你太仁慈了，才被他們給欺騙了。”
寂然大師：“明一，你為什麼還是放不下心裡的執念，為師死了已經七十多年了，當年的那些村民也早都不在了，你何苦還要為難他們的子孫後代，他們確實有錯，但是禍不及家人你知不知道。”
明一憤怒的捏起拳頭，“我若是沒有這執念在，又怎會再一次和師父您見面？”
“您本該安享晚年，要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這樣死去，可是師父您知不知道，那群人終究還是沒放過我。”
“我死了，就在師父您坐化的陶缸邊上不遠，那麼您做的這一切的意義又在哪裡，您死後還竭力保護著這塊地方，讓那些人的子孫後代都想到了福氣，可是我呢……我卻被活活悶死在陶缸裡面，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我給挖出來，還編造謊言欺瞞後人，還利用師傅您來賺錢，我怨恨憎惡他們有什麼錯？！”
明一說著說著就哭了，他眼裡的憤怒，恨意，看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萬瞳忍不住嘆息，明一死的時候才十七歲，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死後連個衣冠冢都沒有，過了那麼多年，甚至都沒有人知道有他這個人存在，這份恨，刻骨銘心。
寂然也是哽咽出聲，明一接著說道。
“師父，你知不知道我當時被他們活埋的時候有多害怕，有多無助，我拼命的喊叫，求他們放了我，但是他們卻無動於衷，甚至連我死後都要把我的存在給抹乾淨。”
“我沒有您的豁達，更沒有您的胸襟，我還沒有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不想死！您知道我當時有多絕望嗎？這份痛苦絕望還有恐懼，讓我在死後都不得安生！我被困在黑暗中那麼多年，想出出不去，想轉世投胎更是不可能，我在黑暗當中遊蕩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出來了，我當然要找他們報仇！即便他們都已經死了，我也要讓他們的子孫後代不得安寧！因為他們不配，不配享用您造的福祉！”
“所以你就要將整個碧雲村的人全部殺光，包括那些慕名來參拜的遊客，你也要把他們全部殺死，甚至還控制你師父，哪怕是讓你師父手染鮮血你也毫不在意，只要能報仇，你師父他就算墮落成魔也不可惜對不對。”
萬瞳忍不住插了一句，明一一聽，直接吼道。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師父！我只是想將整個碧雲村全部毀掉。”
萬瞳：“那為什麼寂然大師會被邪氣汙染，失了心智。”
明一：“那是因為——因為——”
他說不出來了，他痛苦地抱住頭，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陰瀾突然說：“是因為純淨之力。”
明一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下了頭，“沒錯，我雖然從黑暗中逃了出來，但是師父所擁有的這股力量太強大了，讓我在碧雲村寸步難行，更不要說是報仇了，我若是想要將這些人全部殺死，那就只有一個辦法，消除這股力量。”
陰瀾：“所以，是你汙染了大師的遺體。”
明一痛苦的閉上眼，“是，師父的力量太強，我只有一點一點侵蝕，才能將他的力量削弱。”
萬瞳：“所以你才寄生在了虛空的身上，這樣就可以接近寂然大師遺體，一點一點汙染他。”
明一又再次跪下，不停的對寂然大師磕頭。
“對不起師父，這一點上我承認我做錯了，但是我沒有辦法……看到這些人歡聲笑語的活在這個世上，我恨不得再死一次，心裡的怨氣也是越來越濃，我沒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能將您……”
“對不起師父……徒兒對不起您……”
明一一下又一下的磕著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寂然大師哽咽，“明一，為師並沒有怪你，這一切，也是為師的錯啊……”
明一驚訝，“師父何錯之有。”
寂然大師：“阿彌陀佛……明一，其實為師早就已經知道你死了。”
明一一愣，“師父，這話什麼意思。”
寂然大師哽咽，“你被他們埋入土裡的時候，為師還沒有圓寂，雖然在彌留之際，但是還是能迷糊的聽到外面的動靜，為師聽到了你的哭喊聲，求救聲，還有你絕望的哀吼聲，為師那時也沒有辦法，我也是個將死之人，根本沒有辦法再救你一次，只能聽著你的求救聲，漸漸死去，只希望你死之後，咱們師徒二人可以重新團聚。”
“然而為師沒有想到，我又再次清醒了過來，我依舊坐在陶缸裡面，但是我卻能清楚的看到四周，甚至能看到你，我看到你滿臉絕望的蜷縮在陶缸裡面奄奄一息，為師想告訴你，不要害怕有我在，但是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聽不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去。”
“你是為師一手養大的，看著你這麼痛苦的死去為師怎能不傷心？可是事已至此，又有什麼辦法，為師甚至想，你若是活著出去了，在這亂世當中，你舉目無親，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又怎麼活下去？或許死對你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可是你被人害死，肯定心存怨恨，死不瞑目，沒過多久為師就看到你身體周圍聚集了大量的怨氣，為師想替你超度，淨化，讓你安心投胎，但是我那時的力量太小了，根本淨化不了你周身濃烈的怨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壓制住你，不讓你出去，為師知道你一旦出去了，那外面的人必定遭殃。”
“時光飛逝，一眨眼十幾年光景就過去了，為師的力量也在日益強大，不僅僅能看清這周圍的一切，甚至能感知到這方圓百里，那時我的力量已經很強大了，我也一直守護著碧雲村，不讓村子被邪祟干擾。但是你那時已經成長為了惡靈，怨念極深，已經淨化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除掉你，讓你灰飛煙滅，永無出頭之日。”
“可是為師又怎忍心，明一，你就是我的親孫子啊……我怎能狠心除掉你。”
說到這裡，寂然大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萬瞳清楚的看到他空洞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清淚。
“為師就決定，只要我力量還在，就會一直壓制著你，絕不讓你出來作亂。”
“但是為師還是疏忽了，還是讓那股奇異的力量接近了你，將你放了出來，為師知道必須得除掉你，要不然遲早得出事，可是我下不了手……只能每天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但是你還是做錯了事情，你寄生在了那個小和尚身上，為師的一時不忍，害死了這個小和尚。”
“後來……為師也不清楚你是怎樣將邪氣注入進我的身體裡，一步一步影響為師甚至控制住為師。”
寂然大師看向明一，“明一，為師再次清醒過來，絕不會讓你再胡作非為。”
最後一句，寂然大師說的非常堅定，這一次，他絕不會心軟。
明一一直垂著頭，聳搭著手，佝僂著背，一動不動的跪在那裡，萬瞳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在聽寂然大師說話的時候明一的身子一直在不停的顫抖，十指深深的插進了地面，手背青筋凸起。
他應該很難接受，並且在強迫自己接受寂然大師說的事實。
然而此時的他已經平靜的下來，但是他卻突然笑了起來。
“師父，你怎能如此對我。”
只見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寂然大師。
“師父，你為什麼要幫那群卑鄙小人？！為什麼？！”
明一大聲質問，他眼裡血絲密佈，嘴上卻掛著笑容，那樣子詭異極了。
寂然大師：“明一，出家人慈悲為懷，放下我執，必得自在，這句話你怎麼就是不懂呢。”
明一咆哮：“我為什麼要懂，我只知道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冤有頭債有主，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那些人他就該死，就該下地獄！您是得道高僧，心懷天下，但我不是！我做不到您那樣大氣不計前嫌，我就是個小人，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寂然大師：“明一，不要再固執，不要一錯再錯，以你現在的能力，根本抵抗不了為師的力量，收手吧，還不晚。”
明一哈哈大笑，又瘋又癲，“誰說抵抗不了，誰說抵抗不了！”
明一說完就在懷裡摸了一下，拿出了一樣東西，萬瞳和陰瀾一看，居然是個鈴鐺，鐘形鈴鐺。
絕逼是那個黑衣女人。
萬瞳：“明一，你從哪兒得到的這個鈴鐺？”
明一：“哈哈哈無可奉告，不過你好像知道這個鈴鐺的厲害，師父，我也實話告訴你，之所以能夠將那些邪氣成功注入到你體內，就是因為這個鈴鐺。”
明一舉著鈴鐺，搖了一下，叮鈴一聲，突然，寂然大師悶哼一聲，萬瞳看到原本已經淡去的邪氣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瞬間將寂然大師纏繞住。
明一又搖了一下鈴鐺，叮鈴一聲，邪氣就像得到了命令，一下子湧入了寂然大師的嘴裡鼻子裡眼睛裡，甚至是耳朵裡。
寂然大師痛苦的叫了出來，“明……一……”
萬瞳：“不好，這邪氣又要侵佔寂然大師的身體了。”
而一旁的陰瀾絲毫沒有猶豫，摘下了眼罩，縱身一躍來到了寂然大師的跟前。
他睜開左眼，光芒四射，瞬間照亮了四周，而糾纏著寂然大師的邪氣遇到光芒四處逃竄，傾刻間就被消退了。
寂然大師長吁口氣，但是卻一盯著陰瀾的眼睛，他驚訝的說道：“這……這是……”
而另一邊的明一顯然也驚到了，他原本以為陰瀾的眼睛是有眼疾，所以才一直戴著眼罩，卻沒想到他的眼睛居然是武器，那奇異的光芒傾刻間就叫他召喚來的邪氣給擊退了。
他不信邪，再次搖響鈴鐺，但是根本就沒反應，他又繼續搖，還是沒動靜。
“怎麼會……”
明一有些崩潰，還沒想出該怎麼辦就被萬瞳一拳給打倒了。
萬瞳還順勢搶走了他手裡的鈴鐺。
“明一，這鈴鐺到底從哪兒來的。”
明一捂著臉看著萬瞳，嘴角都出血了。
“無可奉告。”
萬瞳：“你到現在還嘴硬？你都害死這麼多人了還不解氣？我再問你一遍，這個鈴鐺到底是誰給你的。”
萬瞳忍著怒氣，她雖然同情明一的遭遇，但是這不是他濫殺無辜的理由。
明一笑了，“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我除了這一身軀殼什麼都沒有，離了鈴鐺更是一無是處，連條狗都不如。”
明一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嘲諷的說：“老天爺從來都不是公平的，我和師父死了，那些人卻得到了幸福，可是師父死後他卻擁有了強大的力量，而我，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孤魂野鬼，可笑，太可笑了，哈哈哈——”
“貧僧知道是誰了。”
突然，寂然大師開口了。
陰瀾左眼的光芒已經褪去，眼球還在發著光，他驚訝的問。
“大師，是誰。”
寂然大師盯著陰瀾的左眼說：“一個和你左眼擁有同樣力量的人。”
陰瀾渾身一震，萬瞳詫異的看向他。
“大師你確定？”
寂然大師：“阿彌陀佛，貧僧確定，施主，我若是沒有猜錯，你這隻眼睛是……萬花瞳啊。”
“如果是萬花瞳的話，那就對了，貧僧剛才說過，我因為一時疏忽，讓一種奇異的力量接近了明一，明一這才逃了出去，我一直想不明白，這力量是怎麼進來的，是怎麼躲過我的感知的，又是如何將這種邪惡的力量帶進來的。”
“剛剛施主釋放的那種能量和我感知到的那個力量是一模一樣，施主的眼睛似花朵般綻放，帶著奇異的光彩，貧僧要是沒有看錯，那就是萬花瞳。”
“那個接近明一將他放出來，並且賜予他邪惡力量的人，他是和施主一樣擁有萬花瞳的人啊，所以貧僧才感知不到，因為邪惡力量被萬花瞳的力量給掩蓋住了，讓貧僧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所以才會發生這一系列的事情，阿彌陀佛……”
“施主，可否告知貧僧，你的這隻眼是不是萬花瞳。”
寂然大師明顯有些激動，陰瀾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
“大師，您說的沒錯，這隻眼確實是萬花瞳。”
寂然大師聲音發顫，“果然，貧僧沒有猜錯，真是萬花瞳，阿彌陀佛，貧僧何德何能，居然能在死後仰瞻傳說中的萬花瞳。”
萬瞳不清楚寂然大師為什麼會這麼激動，更不清楚他口中說的萬花瞳，因為陰瀾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他的左眼是什麼，更沒有提及過萬花瞳。
咦，萬花瞳，不就和她的名字差一個字嗎。
陰瀾微微扯動了嘴角笑了笑，卻是一抹苦笑。
他摸著自己的左眼，“這隻眼睛，本不屬於我，真正的萬花瞳這世上還沒有人能使用得了，而我也只是勉強運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力量。”
寂然大師：“萬花瞳原本是一對，只有擁有完整瞳孔的人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陰瀾：“大師說的沒錯，萬花瞳只有合在一起才叫真正的萬花瞳，而我的這隻眼，頂多只能算得上是法器，他並不屬於我，遲早有一天，它會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女施主——！”
陰瀾正和寂然大師說著話，另外一邊卻突然傳來了塵的尖叫聲。
陰瀾扭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只見萬瞳正痛苦的仰著頭捂著脖子，她的手指縫裡正源源不斷的溢位鮮血，瞬間染紅的她的衣襟。
“陰……瀾……”
萬瞳艱難的發聲，咳出了一灘血，鮮血流失的太快，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