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幕:潛伏的野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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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徵蓬出汗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侯騎,都護在燕然。

——唐·王維《使至塞上》

昏黃的街角彎彎繞繞,低矮的土牆斑駁猙獰,黃昏下,似乎還能隱約聽見邊塞外、甲騎具裝那沉重的馬蹄聲。

帝都皇城,紫薇宮,太一殿。

陛下烏泱烏泱的鬥班朝臣,摩肩接踵,序列整齊,一個個低著頭,持捧著手裡笏板,卻都咬緊牙關,一個字都不說。

壓抑的氣氛,彷彿無力的溺水,又彷彿頭頂的寒風,每個人都被緊緊包裹住,眼看著下一秒將會窒息而死,只能把纖弱無力、隨波逐流的稻草當成救命的繩索,直到綁在脖子上套牢、最終活活勒死自己。

這種令人無法呼吸的氣息正來自我們帝祚之上的皇帝,高高在上,反大半身體都引入黑暗之中,形如神偶,道貌岸然。

這個帝國萬眾敬仰的“聖人”,“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皇帝陛下,早已年事已高,龍鍾老態畢現。

耄耋之年的聖人,卻越發的頑固起來。

不肯聽勸的聖人,讓人沒了脾氣,氣的牙癢癢也只能是氣的牙癢癢。

帝祚之旁,無一人在側,這個皇帝他做的無比壓抑,無比孤獨,反而越發強硬而獨斷。

皇帝陛下如同餓虎凝視幼兔般死死地盯著眼前烏泱烏泱的的人群,他們都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刃。

“陛下......“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那聲音低沉嘶啞,沙啞的像是被人鋸斷喉嚨,他開始咳嗽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我們大蟒皇帝也望向他。

“朕已經三日沒有上朝了!今天一來就是這件事!你們的耳朵都聾了?我說了了!他的死沒有問題!屁大點事翻來覆去!講了一遍又一遍!我說了!韓王石攬的死!是他自己舊病成疾,病入膏肓!是他自己藥石無救!是他自己殺了自己!他是自殺的!你們聽不懂嗎!“

一陣咆哮,年事已高的當朝皇帝早就喘得和田間地頭那才犁了兩畝地的老牛一樣、累得氣喘吁吁了!

玉階之下,就像是無聲無息的古寺泥偶,一如剛才般沉默得可怕。

皇帝的吵嚷和他關於韓王石攬的態度,是一眾臣工們早就料到了的。

經過那一通發洩,皇帝瞬間如同洩了氣的蹴鞠,累得汗如雨下,嗓子裡癢得想咳到要噴出血來,只能不斷偷偷地往下嚥口水,喉結不停的上下游動,臉色難看死了。

這一口氣還沒喘勻,就有人站了出來。

這個時候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挑明一切,不能再這麼一直把這盆稀泥推來推去的來回推脫了!不能再這麼裝聾作啞了!

車水馬龍的坊間街巷這頭,長了一張永遠長不大的娃娃臉的宋伊人,一笑起來醉酒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讓人沒招。

剛剛從家裡的“老祖宗”、“大家”,我們公乘家小郎君的主母奶奶那裡得了口信,讓她去尋自家郎君回來。

腳下馬不停蹄的趕回來房間,七手八腳的梳了個簡單好打理的狼尾,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慌慌張張、踉踉蹌蹌的。

在我們公乘家,主母奶奶才是一家之主,就連長房大兒子公乘妒惡在他母親面前那都是一個大氣都不敢出的。所以,主母奶奶的話在公乘家那就是聖旨,絕不能有任何違拗,而且片刻不敢耽誤,只要是主母奶奶說的那就必須先現在立刻馬上給做到。

宋伊人是要去找自己家現在還在折衝府當值的小郎君,因為事出緊急,所以也不顧什麼大家風範,和什麼“出門要給公乘家長臉”的訓誡了,也顧不得打扮,灰頭土臉的就跑了出來。

她是公乘家的女奴,也是主家配給家中小郎鳳鳴的妾婢,準備著以後給自己家的小兒子通房的。只不過這丫頭現在還太小,乳臭未乾,什麼都不懂,也未經人事,提這個還太早。

公乘家,是帝國的功臣元勳之一,祖上先後有二十七人在戰場上為帝國殉死,如果不是公乘家用自己祖祖輩輩的血肉和榮耀,為帝國延續了將近一百年的國祚。這個國家說不定早就亡了。

也正是因此,公乘家的高祖,也曾經是位列三公,身居高位的紫袍勳貴,為十位上柱國之一的帝國大將,功高震主,裂土封侯,後來卻遭到帝國的猜忌,因故被削爵為民。

而高祖在被削爵之後,大病了一場,從此驚懼憂忿,常因噩夢驚醒搞得全家上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沒過多久就在那個刀光劍影、太阿倒懸、無時無刻不在糾纏他的噩夢中撒手人寰,離開了他的家人,離開了那個幾十口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命拼來家業和那強橫一方的大家族。

從此之後,公乘家就失了勢,在公乘家看來,就像是泰山也崩塌了,再也沒有能夠和朝廷掰手腕的硬氣了。

這樣的結局,倒也符合邏輯。

此時此刻,正在折衝府負責當值的公乘家少郎君公乘鳳鳴正在穿戴甲冑。今天有上官要下來巡視,他雖然不用到現場去參加日常訓練,但是樣子必須擺出來。

鐵札甲、蹀躞帶、軍械掛帶、胡祿、豹韜、鐵面、挎包……亂七八糟的東西掛了一身,早就汗流浹背了。

至於長柄武器軍械,步槊,一柄銀瓜鐵骨朵,虎皮錦邊袋裝著的龍筋鐵脊角弓則被他隨手斜放在門邊,緊挨著靠在自己隨手就能摸得到的地方。畢竟這麼大一堆東西,放在那裡都快把門堵死了,要是全副武裝全掛在身上,不用走來走去,就是被這些東西壓個半個時辰,也能把你活生生壓死。要不這麼說“卷加倍進”呢!

他們這裡是中等規模,一千人的折衝府。

這樣想來,還可以趁這個機會跟隊正說說,讓他跟旅帥提一下,換一身新甲冑,說不定能多要點俸餉“慰勞”一下下面的兄弟。

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巴掌大,也沒人願意伸手去管——因為油水不多。

一副甲冑能要人命,也能要你命。前朝周亞夫就是因為私藏鎧甲想要拿來給自己殉葬,才被抓住了把柄下了獄處了極刑。

靠閒暇時候,大家集體坐在一起維護保養甲冑太麻煩,大多數府兵衛士兄弟們都喜歡直接領了錢,靠著這筆錢拿去自己私下底慢慢保養,那這筆錢拿去幹了什麼、怎麼用就和折衝府沒關係了。

至於最後“保養”得怎麼樣,只要穿得出去,表面看上去有八成新就行了!反正又不敢直接拿去賣。可這玩意你不穿又不行,那不得好好保養好這麼個“活祖宗”?

錢靠你領,命也靠你保。

大多數、不!幾乎所有的府衛兄弟們都是對身上的這副鎧甲又愛又恨。

製造這樣一副全副武裝的鎧甲,在大荒之年可能會需要三口之家不吃不喝兩三年從嘴裡擠出來的錢糧數。

不過話說回來,隊正這傢伙膽小如鼠,又不肯得罪人,估計是不會說的。

不過聽說都尉給朝廷新派下來的上官送了一份“月進(相當於變相的賄賂)”,那錢的來處估計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得來的,這樣可能我們這些下面的小卒這個月就不會有“犒勞”月餉了。

本來就不是每個月都能領到錢,這下連每個月哪點少的可憐的“油水茶湯銀”都沒得要了。

切!

沒辦法,人微言輕,自己也無力改變現狀。

不過也好,既然沒有辦法激流勇進,那公乘鳳鳴只好隨波逐流,做一個無關緊要痛癢的小卒子,街溜子,混日子賺“銀子”了。

索性家裡不需要自己照顧,他也不用考慮什麼養家餬口,上有老下有小,祖母已經給他安排好了一個他自己喜歡的小丫頭,就是宋伊人。

他也從來沒有考慮過家裡有幾張嘴在等著他,整日混得價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只管一日三餐吃什麼,不管五穀雜糧一斗多少錢。

但這不是他的全部追求,不說為了天下,不說為了百姓,但只說為了我自己,公乘鳳鳴也不想就這麼渾渾噩噩的活著。想要改變墨守成規的舊規則,打破這個混沌愚蠢的世道。

可現在他只能漫無目的的等待下去,時機未到,不能亂動。

就像匍匐在荒草裡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出,給予眼前的獵物致命一擊。

神殺天,這個隱蔽在終南山上的隱士暗殺流派,以前代終南劍宗為根基,發展壯大,最多時,號稱有滿朝公卿,十萬劍俠。

神殺天的耳目暗樁遍佈朝野廟堂、四海之內,州府各縣,甚至是田野阡陌之間,都有他們的布控。

當然,公乘鳳鳴也是其中之一。

每個人加入神殺天的目的都不一樣,有的是很純粹的就是把神殺天當成了一個簡單的江湖流派,有的人則是把神殺天看成是實現、完成自己心中的那個願景,有的放矢的“用武之地”。

而有些人則乾脆的把這個地方當成是能夠做到想要實現目的,達成這個願望的的跳板,比如公乘鳳鳴。

在神殺天,經常和自己接頭的“執命(相當於隊正)”左江瀾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以待時變,望風集兵,豪雄已備,兵甲已足!”

有些人單純,有些人愚蠢,有些人窮極畢生,殫精竭慮,用盡一生的智謀與詭計,才能實現做夢都想要得到的,最終也能夠實現的那個場景,比如公乘鳳鳴。

公乘鳳鳴有野心、有謀慮、有機智、也有那份殘忍與膽量。

但是在他身上同時也有著那份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幼稚、灑脫、冷靜、和沉默。

這些在他身上,如此矛盾,如此複雜,又如此和諧。

有時候他也像一個孩子一樣撒潑打滾,可有時候他也能做到沉穩冷漠,並且做到一擊必殺。

這種心性原本不該是他這個少年紈絝該有的。是現實把他逼成這樣的。是成長嗎?是麻木嗎?也算吧,是無奈嗎?是妥協嗎?也算吧。

可他卻偏偏要這麼做,就像一個遊戲中的小孩,玩的興奮,玩得投入,玩得忘乎所以,忘記了一切,卻又忘了收尾。

在他心裡,他的世界早就沒有“收尾“二字了,只剩下了“繼續“,一條永遠不知疲憊的路。

所以,他不停地向前爬行,直到自己累倒在地上。他爬起來繼續向前,累死了再爬起來,就像是一個不停重複的工作,沒有盡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爬,還是停。

有時候,他也很希望自己停下來休息一下,哪怕只有幾秒鐘,可以歇息片刻。

他也很希望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棲息一下,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他也希望有一個女人可以依偎在他的懷裡,享受著他的溫暖。哪怕只是一次。他想要這種溫柔、安寧和溫馨。

只可惜......這些都只能是奢望,也只能存在於自己的幻象裡。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停下來歇息一下,但他更清楚自己停下來歇息就等於放棄了自由,那樣的結果只會是讓他更加難堪罷了。

於是他繼續向前,繼續向前爬,就像是一個不會倦怠的陀螺,只想著往前爬,往前爬......

......

公乘鳳鳴從來都不是個容易服輸認命的人。

在他看來,自己能走到今天的這一步,除了自己的努力、天賦,也不乏因為自己有足夠堅韌的內心在支撐著,讓他可以繼續往下走,並一直走下去。

所以,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了,也不能放棄。

但現在他卻迷茫了,茫然的想著,我該怎麼做呢?我究竟要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標呢?

就像他所預測的那樣,神殺天是不會放任他的存在。神殺天有太多種手段可以把一個人折磨成一個地獄惡鬼,可以讓一個人徹底失魂落魄、失去理智。

他也不例外。

他現在就想找個人來傾述一下,或者是把這一腔的煩躁與不安釋放掉一些,這樣或許可以稍微減輕一點負擔吧。

但這樣一來就等於他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神殺天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就藏身在附近。

而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沒辦法再逃避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時機,等待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殺入神殺天的絕佳機會,然後再趁機離開,逃得遠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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