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幕:卷甲疾進(1 / 1)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雖然因為上次的事情遭到了背刺,但是仍然沒有對國家計程車兵兄弟們失去信心!我還想去當兵!這次哪怕沒有任何人的名刺推薦,我也要自己去北威州!去到鐵圍!去親眼看一看帝國的邊境!
沒人知道,這個時候,一支帝國的大軍正在大舉壓境。
重重霄漢之上,烏雲將太陽的光亮層層阻隔,照射到大地上的光影也是一塊一塊的。
層雲疊嶂的碧穹之上,一道巨大的、身負雙翼的巨大龍形正騰雲駕霧、輾轉騰挪,影影綽綽的,是應龍的影子。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出自《詩經·邶風·擊鼓》是一首先秦軍歌)
擊鼓的聲音震響(耳旁),兵將奮勇操練。(人們)留在國內築漕城,只有我向南方行去。
跟隨孫子仲,平定陳、宋(兩國)。不允許我回家,(使我)憂心忡忡。
於是人在哪裡?於是馬跑失在哪裡?到哪裡去尋找它?在山間林下。
生死聚散,我曾經對你說(過)。拉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
唉,太久。讓我無法(與你)相會。唉,太遙遠,讓我的誓言不能履行。
古樸簡潔、抑揚頓挫、高亢悠揚的古戰歌,恰恰印證了此時此刻軍鎮戰士們面對即將到來的大規模戰爭和不知前路命運生死的愴然淚下、以及誓不旋踵的悲壯、以及身為軍人,肩負職責,卻得咬牙扛著無盡的不甘和無奈,還有對戰友的生死契闊、對同袍戰友的不捨之情……
晚天星墜,暮暗沉淪。
陰陽顛倒,萬物無常。
世間萬般諸惡,皆焚於茲業火之炎。
一聲淒厲的嘯叫,鷹揚唳天,直上霄漢!
徹骨的北風刺痛骨骸,洶湧的帶著渤海方向吹來的腥鹹的溼冷寒氣與殺意撲面而來…
是大將軍豢養的大雕。
鷹飛戾天,嘹亮淒厲的嘯聲似乎有一種震懾人心的魔力,驚動了大地。
跟在大軍最後,慢慢悠悠地跟隨大軍一起行進的重明神獸猛地引頸向天,好像是受到了召喚,張開那巨喙奮力一吼,長嘯不止,悠然相和。這重明獸的叫聲宛竟如牛哞般雄渾!悠遠厚重,比蒼鷹唳嘯的聲音更加震撼!
龍影綽綽、與重明獸的的怒吼,以及蒼鷹的嘯叫和鳴而響,一下子震散了迷霧。
漫卷疏狂的北風呼嘯而起,妄圖阻停這入朝應徵的五萬平叛大軍……
一支帝國大軍的先頭部隊正櫛風沐雨、一刻不停地加速前進,別說前方有大風大浪了,就是刀山火海,下刀子他們也敢拼著穿過去闖一闖!這些人他們披堅執銳、武備精良,是精銳中的精銳!此刻卻慌得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地奮馬疾進,儘管如此,後方有主力大軍,他們便有底氣能所向無前!
雜亂無序的腳步聲和蹄鐵聲,還有沉悶的呼吸聲和忽而高亢的斥令聲……
原本腳下是一往無前的坦途,卻因為各種複雜微妙的情緒莫名其妙地拉長了腳下的道路。
大後方時不時傳來清脆而悠遠的金錚聲,與沉悶而悠遠的號角聲,相輔相成。這是催促加快進軍的明令軍號,源源不斷、且風雨無阻,大軍行進至此,這個聲音至今從未斷絕,無休無止的一味催促反倒讓人頓覺心累和疲憊不堪,產生了逆反心理,要不是明令在先,戰士們不敢違拗,否則大家都更加不想再往前挪動一步了。
沒有辦法,為了不違抗軍令,為了建功立業,為了打完仗趕緊回家,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只管催馬前進。
朔方徹骨銘心的寒風也阻擋不住他們的鐵蹄,任何人都不能,包括眼前遙遙在望的叛軍。
大將軍著急,所有人都著急。
北威州發生了軍鎮叛亂,在它東北方的鐵圍城第一個就被攻破了。
當然,所有的敵人在天軍所向披靡的箭雨之下,都將獻首投降!
“卷甲疾進!戰馬銜枚!”鴻羽急遞的傳令信騎兵、五騎探馬扯著嗓子大喊,一陣風的功夫全都撒開了。每個背縛彩旗的哨馬斥候拼命抽打胯下的戰馬,來回賓士在正橫衝直撞強行軍的軍陣之中,左突右衝,瘋狂地往前擠,嘴裡不停地高呼傳遞著主將的軍令,那個聲音,又急又高又尖銳,聽起來嘈雜不堪,擾得人心躁動不堪。
本來就行動遲緩的一整片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帝國鐵旅、戍衛大軍——選鋒軍的先頭部隊,被催促的忽然之間就開始加速了。
混亂不堪的軍陣腳步聲也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不僅僅是腳步聲,還有那嚴寒之中沉悶而略帶著一絲絲興奮與隱忍的呼吸聲、戰甲與戰甲之間、鐵片與刀劍之間摩肩接踵的摩擦聲、大纛烈烈,隨風翻卷的呼哨之聲、輕騎兵揚著三辰龍旗、胡哨狂奔的嘯叫聲、重騎兵甲騎俱裝,披著厚重馬鎧和裝飾流蘇、當盧、各種各樣繁複配飾、打著響奔兒的戰馬那沉重的踩雪聲……
目標是前方的帝國重鎮鐵圍城,是整個北威州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是整場叛亂的中心點。
全部強襲北威州的帝國選鋒軍大部隊,氣勢如虹,驚天地泣鬼神,似乎是一瞬間,烏雲壓頂般地把那種沉悶的氣息給壓了下去,整個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都是震天撼地的鐵蹄聲。
雖然大將軍的命令是不能說話,但是所有人的眼神裡都充斥著一絲馬上就要殺敵平叛、奪陣建功的興奮。
揚起馬鞭,抽向坐下飽滿曲線的馬臀,馬兒吃痛,撒開四蹄,奔向東方那茫茫無際的前方。
凜冽的北風把撥出的氣都變成了一縷縷的白霧。
手都凍麻了,通紅通紅的,又癢又疼,但是不敢撓,甚至都握不住韁繩,耳朵……早沒知覺了!
這還好,儘管來得匆忙,戰前籌謀廟算準備不足,好在沒有下雪,也沒有人被凍死。
就連呼吸都是刺痛的感覺……太冷了,每吸入一次,都能冷到讓人寒戰不止,凍得你忍不住一直上下牙打架……甚至就連吸入的空氣都是徹骨的寒涼,凍穿肺腑的涼……
霧靄深深深幾許,眼前十步開外渺渺冥冥的白霧裡,一個高頭大馬上的人影綽綽嫋嫋的,看不甚清楚。
“敢擋我們的路!活膩了!”
有人聞聲驅馳戰馬至近前,引弓搭箭,座下戰馬四蹄奔掙不停,手中調整箭羽,一箭射出!“嗖”地射出,卻好像射空了,並沒有射中那個人影……
見狀,負責帶路的選鋒軍所屬控鶴衛隨軍的一個行參軍,一介文官,咆哮著一騎當先,直直地衝向那個騎在馬上的人影。
後面的幾個人害怕他出事,也都忙忙催馬跟上。
可是等真到了跟前,所有人都懵了——這居然是個罩著一身異國粉色的奇裝華服,在昏昏暗暗的晚天夕陽下顯得格外扎眼。而且,稍稍有點見識的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打東海辰國那邊、海邊方域遠道而來的異鄉人。
“還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小娘子呢!”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立刻就有好幾雙凌厲如刀的眼神射向他。
便只需一眼,就能讓你忘不掉她……
讓人窒息的美貌。
她的臉型是流暢的鵝蛋臉,眼角都散發著一絲絲的仙氣和活力。
給人第一眼感覺就是清純澄澈、笑容甜美、活潑可愛、迷人眉眼,這張臉蛋就是這樣既有著清純可愛有同時兼具魅力迷人,讓人不知不覺莫名產生保護欲。
一眼見到,就在心中留下難以忘懷的清純可愛的形象,給人留下那種類似一股清泉的清澈,出淤泥不染的印象!
俏麗明媚、小巧玲瓏的臉龐、雙唇微抿、一語不發卻格外勾人的嘴角、少女所特有的、秀直挺翹、盡態極妍的眉角、並沒有白得透光,卻也勝在真實、健康陽光的肌膚……給人以舒適、隨意而清爽的感覺。
日薄西山的晚霞寒風裡,冰清玉潔的少女用那一雙小鹿般靈澈通透的杏眼,眨也不眨一下地只盯著他們這些“平叛者”。
看樣子她是不會說中原官話。
可是……她……她……剛才那個……明明是那麼高高大大的“人影”……她居然是女的!
難道是看錯了?
一聲虎嘯!
“譁——嗚——”!
駑馬驚起,卻很快便讓馬背上的騎士給安撫好了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等看清來人,卻原來是個高高大大、瘦瘦長長、身披墨黑色白龍紋大氅的年輕男人!
原來是他!
“前面!不能再走了!”
一開口,卻反而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把大家都搞懵了。
一幫天軍大將面面相覷,一時間都默不作聲。
“你是什麼人?”脾氣暴躁的控鶴衛參軍,他所在的控鶴衛位列帝國十二衛,是被欽旨派往北威州參與這次平亂的鐵軍勁旅之一。
不過來到這裡,他就是一個無名小卒,歸朔方節度使的選鋒軍所管。話說回來這莫名其妙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小子往大路正中間一攔,他是第一個忍不住要破口大罵的。
要不是旁邊有人在,他已經開罵了。
“我是安東都護府諸州道之一北威州治下、鐵圍城之中、帝國欽派在此的黑衣進奏……”
“混賬東西!”
話音未落,那控鶴衛的參軍馬鞭抽下來!電光火石之間!根本來不及反應和躲避!
這名黑衣進奏的少年還沒來得及自報完家門,只覺眼前一黑,登時便滿臉都是火辣辣的疼,他想伸手去摸,竟摸得滿手的鮮血!
這一馬鞭,把少年劍眉星目、如刀刻斧剁般凜凜然泛著一絲殺氣的臉龐抽得皮開肉綻!
“你一個小小的黑衣進奏!也敢阻攔我國朝大軍的旗幟?你算個什麼東西!大軍當前,你敢散佈謠言!蠱惑軍心!找死!”
這名黑衣少年的身後,馬上一直坐著的異域少女驚叫一聲跳下馬來,慌忙之間伸出凍得冰涼、通紅的小手要給男孩子止血,卻把這少年冰得渾身一個激靈!
少女瞪大了眼睛對出手打人的行軍參軍怒目而視!那名參軍卻回瞪以更圓的雙眼!
被打的少年卻攔住了她,低聲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道:“沒事的!雪炫啊!不用擔心!”
“你竟敢無視我?”這個行參軍實在忍不了了!
“好了!”胡鬧夠了,另一名和這個先動手打人的參軍是一起同行的帝國官軍,這幫人負責率領部下的隨從騎兵為大軍開路,而他在軍中的職務是從軍司馬。他高聲喝斷了這兩人的胡鬧:“你說……前面……不能再走了?為什麼?”
這個從軍司馬滿臉肉呼呼的,一部連鬢虎髯,說起話來鬍子都跟著一顫一顫的,倒是挺可愛的。
不用看,大家都能感受得到,那行參軍在軍司馬說話的時候冷冰冰地剜了他一眼。
“北威州……異變是假,他們已經投靠了渤海扶餘!你們的大部隊只要一到,迎接我大軍的只有渤海扶餘!我們都被騙了!到時候,北威州只會坐享漁翁之利,從我們大軍的背後捅我們一刀!這樣,我們腹背受敵,就會陷入到被動之中,無法自拔!以至於到最後全軍覆沒!而真到那時,北威州便會反過來作壁上觀,隔岸觀望,或者是以有功者自居,或者是投靠渤海扶餘!現在的北威州……已經不再是那個受朝廷節制的北威州了!你們只是餌!等你們去了,北威州就可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來發動戰爭!製造混亂!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是罪人!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拉進戰爭!”
這名少年黑衣進奏言辭懇切,聲聲血淚,卻叫不醒裝睡的人。
“混賬!混賬!我聽不下去了!全是胡說八道!危言聳聽!你個獠奴!老子劈了你!”
又是那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脾氣暴躁腦滿腸肥、只會吵吵嚷嚷地行參軍!
“行了!你給我退到一邊去!”一直在旁邊隱忍不發的從軍司馬勃然大怒,喝令一旁眾人把這個只會瞎咋呼的參軍拽到一邊去。
結果他卻不服了,被人拽著,嘴上卻一直大呼小叫:“你難道真的要信他的嗎?整個北威州怎麼可能已經叛降!聽他的意思,是整個北威州!誰有這麼大的胃口!這不是笑話嗎?”
“我要把他帶去見大將軍!信不信全憑大將軍定奪!”從司馬已經轉過身去又上了馬。
“你信不信大將軍會劈了你!你們竟敢阻撓天軍進兵!包天大膽了!”暴脾氣的行參軍跳著腳大喊,只是他被人從身後箍著,想跳也跳不起來。
“劈不劈我也是大將軍說了算!不用你操心!殺不殺這個小子,也全聽大將軍安排!要死……也不是你我去死!”
最後一句冰涼涼的字眼和聲音,已經被這個從司馬遠遠地拋在腦後,一晃神,他早已揚鞭策馬揚長而去。
只留下原地的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朔方道選鋒軍行軍總管兼領帝都控鶴衛總鎮主帥、朔方節度使、平盧、安東兩鎮安撫大使、從三品左驍衛大將軍、魏平縣侯鮮于略定奢華以極的八駕車馬前,饒有興趣地聽了來龍去脈的鮮于將軍一時無語,一眾隨從人等低著頭,眉眼低垂,一個個的眼觀鼻鼻觀心,除了耳邊寒風如鬼魅般地在呼嘯著刮過,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已經快到門口了,大將軍卻並不打算直接進入鐵圍城。
他已經不著急了。
既然如此,何不來個渾水摸魚?
其實這位鮮于將軍自始至終就沒有想過要插手叛軍在安東都護府治所的北威州發動政變,他甚至都不在乎安東都護府發生了什麼,他只想要趁火打劫,多撈一點好處,比如各種“政治資本”,為以後加官進爵出將入相鋪平道路。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那乾脆就把整個北威州、整個鐵圍城都放棄了,任由他們在那裡狗咬狗一嘴毛!任由整個北威州、整個安東都護府徹底亂了!到時候自己再河蚌相爭漁翁得利!當個“稱心如意”的漁翁!坐享其成!豈不美哉!
鮮于略定相信帝國安插在邊境重鎮鐵圍的“黑衣進奏”是不會騙他的,何況還是這麼大的事!
派人把整張臉都被抽爛了的的黑衣少年和他的女伴一起叫來。
這名由朝廷秘密安排在此,潛伏待命的少年黑衣進奏帶著自己的同伴,來到了鮮于將軍的車馬前,俯身倒地便拜。
可他一抬頭,鮮于將軍就看到了這一臉的鮮血:“這傷……是怎麼回事?看樣子是鞭痕啊……”
從軍司馬搶先一步開口將少年攔路被打,行參軍仗勢欺人的惡行抖落了出來。
空氣瞬間都凝固了。
“混賬東西!你一個小小的控鶴衛行參軍!有什麼資格去鞭打地方藩鎮上派來報警的進奏院的人?你以為你是京都的官家就高人一等了?你以為你是京師戍衛的我就不敢收拾你、不敢管你了?來人!”大將軍發起飆來,誰也不敢攔他,生怕下一個會牽連到自己身上,都低著頭不敢吭聲。
那剛才被人管著還能大呼小叫、上躥下跳的控鶴衛行參軍,現在正伏在地上、像一條斷脊之犬,嚇得渾身顫抖,渾身篩糠。鮮于將軍突然一嗓子這麼一吼,早把這傢伙三魂嚇出七魄,一頭杵在泥地裡,不敢再張狂。
“來人!給我斬了他祭旗!”大將軍一聲吼,所有人都懵了!那胖參軍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呆住了。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卻又不便、不敢多言。
有人心思機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察覺到大將軍眼神間的一絲戲謔,登時不再開口替那胖大參軍求饒。
大將軍瞟了一眼地上的“喪家之犬”,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斜一眼這個敢阻攔帝國大軍的少年,他終於笑了:“小兄弟!你看這樣行嗎?”
可惜,人家小夥子不吃這套,儘管泰山崩於面前他仍面色如常、站在那裡悠然自若,絲毫不見一絲絲的慌張和侷促,顯得巍然不動,頗有前輩英豪劉(邦)、項(羽)、關(羽)、張(飛)的豪雄之風。
連大將軍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沉穩了。
因為剛才這小子但凡表現得有一絲絲的怯懦,那下一個被殺的可能就是這小子他自己了。
“小兄弟!”大將軍鮮于略定終於又發了話:“他既打了你,讓你破了相,我就打他!讓他也嚐嚐皮開肉綻的滋味!我賞他三十軍棍!專打背脊!讓他脊爛肉酥!這三十脊棍!你說!夠不夠?”
真的為了替藩鎮上一個小小的黑衣進奏“出口惡氣”就要殺了京師府衛的參軍,那不能夠。之所以這麼說就是想看看這個少年有沒有那個膽量——如果他連這個膽量都沒有,那他之前的行動要麼是受人指使,不得不硬著頭皮這麼幹,要麼就是逞一時之勇,為了博身旁的美人一笑,逞英雄。
現在看樣子,他算是過關了。
四目相對,大將軍定定地看著他,少年也回以自信的回眸,面無懼色,神情不改。
這少年一直冷眼旁觀,袖手傲立一旁,似乎面前的整場“鬧劇”都與自己無關。
“謝將軍為我主持了公道!”這少年也沒慣著他,更沒有給他面子,順著他的坡下。只冷聲拱手,算是回應。
連鮮于略定都是一愣:看來這頓打今天這傢伙是挨定了!
也虧得這少年硬氣,年輕氣盛的不肯吃虧,反倒也讓鮮于略定佩服起他的敢作敢當了。
“你這小郎子,你叫什麼?”大將軍好奇地問。
“贏!贏鎮命!”
“好!好!好名字!”
深深地看了一眼贏鎮命身邊站著的雪炫,鮮于將軍吩咐隨從賞了他五十斤黃金,讓他回去,繼續為大軍探聽敵方接下來的所有動向,並且及時回報。
遠處,戰鼓下,施刑的在計數,受刑的在哭嚎,都沒閒著,那響亮的哀嚎抑揚頓挫,聽得人心驚肉跳。
籌碼計劃已定,鮮于略定將軍打算包圍安東,來個“圍點打援”。
正說著話呢,行進途中的馬車外面已經下雪了。陰晴不定的天空終於有了清白顏色。
原本就灰沉沉的天空似乎馬上就要塌下來了。
原本淅淅瀝瀝、若有若無的雨滴變成了冰清玉潔、朝露凝萃的雪花,天,更冷了。
這是今年的初雪,比去年來得更早一點。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還記得第一次和雪炫見面,是在另一位朝廷欽旨派到鐵圍城的大將軍萬崇恩萬將軍府上。
那是六月末旬的一天,蟬鳴犬吠,不堪酷熱,往來路人,樹下乘涼。
因為這位大將軍向來頗受朝廷信任,委以全權重任。大將軍便有了開府治事、自募僚屬的絕對權力。
整個大將軍府剛剛開府,一切都是新的,什麼大將軍府的屬官吏卒、校尉兵士、府衛衛隊、家眷親隨……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來來往往,人流如織,徹夜不輟。所有人都忙翻了。
我也是剛從州里調撥給大將軍府聽後差使的。因為還沒有正式委以我任何官職,所以現在也沒什麼正事要幹,無非是跟著大溜,忙前忙後地,幫著給搬運各種文件,偶爾給收拾庫房,這兩天跑得勤,將軍府上下所有人我都差不多見過了,平時見著面,也都笑著點點頭。大家也都和和樂樂的。
沒人知道,我其實是朝廷拍到這裡充任耳目眼線的“暗樁”,是鐵圍城裡唯一不用聽從任何人指揮,只聽命於進奏院號令的“黑衣進奏”之一。
結果第二天我就見到了她,一個叫小鞠的女孩兒,很瘦很小,是真的很小很小一隻,很可愛的女孩子,笑起來像銀鈴一樣很有感染力,“喝喝喝”的渾身都在顫抖。
據說這是大將軍的外甥女,滿府上下都喊她“小姑娘”!正趕上這回隨將軍前往邊防駐地奉命駐守,她是想去跟著去遊玩的。
府上沒有個正形兒的府衛士兵見著她都喜歡逗弄她兩句。當然,是那種沒有惡意的玩笑,畢竟那麼嬌柔可愛的小妮子,誰不稀罕?
不過身為將軍府的一名小小的“都虞候”,她是誰自然跟我沒什麼關係。
身為一名大將軍的親隨武官,如果能得到大將軍的信任,那我以後也算是府上的心腹校尉了。
就在我還正低著頭胡思亂想的時候,卻已然感受到頭頂上那道炙熱的目光了一抬頭,卻是小鞠那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嬌羞模樣。
我被她的表情弄懵了——平日裡我與她也僅僅是“點頭之交”,真的很少很少說話,今天她怎麼突然主動找我了?
“那個……我房間裡有一些東西……你能幫我拿到前院嗎?”
清脆爽朗、略顯拘謹的聲音,和我之前印象裡那個明媚開朗的聲音略有不同。但是我也不疑有他,點點頭,但是還是提醒她:“你的東西都在後院,我幫你拿可以,但是我就不進你的閨房裡了!你們女孩子家的房間,我……實在不好進去,你就把東西搬到門口,我再給你幫到前院,這樣就好了!”
“好!”這小妮子開心地拍拍手,竟然直接上來要拽著我往後院跑。
我很識趣地掙脫開她,恭敬地一行禮,讓她在前面“帶路”。
整個大將軍府前前後後我都走遍了,當然不需要有人給我帶路,只是在這裡,該遵循的禮數不能不遵循。否則以大將軍的脾氣,看見我和他外甥女“拉拉扯扯”的,別給我砍了!
後來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知道,小鞠那天突然找我,單純的就是因為和別人打賭了,她聽說我在府裡也是一直以“酸虞候”“著稱”於人前人後,所以這才跟別人打賭,讓我給她幫忙。等我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擺弄了,她就贏了!
為的就是看我會不會聽話
說白了就是拿我消遣。
但是當時我並不知道,還是老老實實地幫她把東西搬了。
“那個……”活幹到一半,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了,也有可能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浪費了我的時間,看我一直“埋頭苦幹”、又不說話,顯得呆呆的,一副看上去就很好“欺負”的樣子,讓她產生了一絲歉意,她一下躥上來跟上我,看著我懷裡還抱著要“幫她搬到前院”的一箱子雜物,她偷偷地拽了拽我的袖子,雖然看不到,但是我能感受得到。
“今天上午麻煩你了!下午你有時間嗎?我約了幾個咱們府上的大哥哥和好幾個府裡的姐姐一起出去打獵春遊!你也去嗎?”
“府上的大哥哥和好幾個府裡的……姐姐?”我聽得一頭霧水:“他們都是幹嘛的?我認識嗎?”
“是幾個我認識的、舅舅的親衛隨從!還有後院的役使姐姐!我跟她們關係很好的!”鞠婧禕一副討好的諂媚表情。
“哦——”我心裡微風無瀾,毫不心動,剛想拒絕,就找了個藉口隨便說了一句:“你在府里人緣很好嘛!誰都認識你!”
“是啊!還有你啊!”這小妮子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天真無邪,一句話把我堵得死死的。我本來是要拒絕的,可是轉念一想,我也是剛來的,趁這個機會和大家一起出去轉一轉走一走,也好記住他們的名字,以後的生活也就不至於誰都不認識,見面了也尷尬。
“好!”我點點頭,爽快地答應了她。
“好!”她笑了。不得不承認,小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也很魔性,她的笑聲很能感染身邊人,讓人心動,也讓人感覺她是個鬼馬精靈的女孩。
春草紛飛,熱浪騰空,鮮衣怒馬,烈陽灼人。
幾匹高頭大馬掙開四蹄飛馳在春草盈盈的好日子裡。馬上的鮮衣少年恣意青春,讓路邊的行人好不豔羨。
京裡受皇恩新開府的左衛大將軍萬崇恩,他外甥女身著一襲俊俏的男子衣袍,帶著一眾男女僕從和親隨護衛,在京外的原野上拉弓搭箭,追得狼奔豬突,鳥驚雉飛……一時間整個原上都是他們歡快興奮的呼喊聲……
我也在其中。
我擅長控弦疾射之術,但是實在不太喜歡參與這種無聊的圍獵遊戲。
我帶了弓矢胡祿,卻一箭未發。
但就是在那一天,只因為我的一時大意,害她差點丟了性命。
我叫……贏鎮命,這是我對外的自稱的名字。
可是,對於她,我卻又不忍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