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幕:命案現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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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晚年,已如臥床不起的老人般、沉痾難已、甚至早便行將就木、金石無救。腐敗的帝國根莖破壞潰爛,更有如老病的伏櫪驥馬,輾轉反側、夙夜難寐,垂垂老矣般的疲憊不堪,卻也仍然心懷遠騰萬里之志。

盛世的餘輝之下,其實難副。愈發昏潰、難堪任用、卻懂得無師自通該怎麼魚肉、剝削鄉鄰的吏治與官吏風行如此做派。百官臣工在朝上阿諛奉承、互相傾軋,在堂下拉幫結派、各自為政。帝國的祚命已經岌岌可危到不能支撐起最後結局的場面。

暗流湧動的帝國都城腳下,你爭我奪的戲碼天天開演。各方勢力走馬燈般過了場,又很快被無情替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這個時候遠在長安的中央朝廷仍然是“天下共主”,龍首塬上,萬邦來朝的帝都長安、萬年兩座京縣共治一百零八坊,向天下敞開胸懷,將數萬萬子民擁入它的疆土。“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共同護衛著沉睡皇城的,也共同見證帝國的盛衰起落、王朝的榮辱與末路。

但是除了帝都皇城之外,還剩下什麼?戰火洗禮、藩鎮割據、政不外出,國勢艱難。無依無靠的黔首隻剩下無望的佃戶田勞作、故鄉那烈火焚天后的斷壁殘垣……

各路梟雄蠢蠢欲動,近幾年突然崛起的鐘南山上的“神殺天”名震天下,聲威遠播,甚至無論在朝在野、胡漢各族,都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收攏各方豪俠罪徒、悍不畏死之人,也想要分一杯羹的架勢。

還有很多很多類似像“神殺天”這種毫無徵兆的、突然在江湖上出現的勢力,他們三教九流無所不包,他們朝野內外、關隴、朔方,從北庭到安東,從西域到安南、安西……無所不至。就沒有他們滲透不了、觸控不及的帝國疆域。

神神鬼鬼盡皆粉墨登場。

正是在這樣的世道下,帝國的南方某個荒山小村,方圓十幾裡內,甚至連二三個像樣的縣衙兵役和巡鋪緝捕的不良脊爛都沒有!這裡太窮了。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兩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男女正擠在人堆里正在“看熱鬧”。

李步歡:我!皇親貴胄、親王之女、縣主李步歡!”

葉瀧天:我!忠心護衛葉瀧天!”

李步歡:我是調皮搗蛋貴胄千金!”

葉瀧天:我是帶刀騎馬冷俊少年!”

李步歡:我今天是來探案的!

葉瀧天:我今天只是來保護縣主、看住她不要搗亂的!

其實這個“熱鬧”並不好看:帝國皇族河間王治下,也就是李步歡的阿耶總管的潯陽境內,一片無主的樹林裡,一個踏實本分、與鄉親鄰里和睦友愛、和別人也無冤無仇的鄉野農夫,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下過雨的大樹下,仰面朝天躺在爛泥裡。

這種時候,既然是來看熱鬧的,那兩個人就只能是隱藏身份隔岸觀望了。

不然呢?萬一這位“小公主(縣主)”、小祖宗光明正大地亮明身份,那我們倆就會變成所有人眼裡的“熱鬧”來圍觀了!

葉瀧天:“我的小公主這幾天純純是來看熱鬧的,而我,只需要冷眼旁觀、看著這群州府衙門的人圍在這裡裝腔作勢,順便保護好我的小公主就可以!”

原本雞犬相聞、遠山惡水的荒野孤村,此時卻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詭異命案。

之所以說這件案子“詭異”是因為關於這件案子最令人難以理解的一點是——這具農夫的屍體身上竟然佈滿了各種奇絕細密的紋路,如同螞蟻咬噬、蛆蟲遊走、蛇行蟲爬過後的暗色印記、亦又或者說更像是渾身的經脈紋絡所顯現出來的痕跡走向、令人嘖嘖稱奇,細想起來卻又讓人汗毛倒豎。

岑風林:“我叫岑風林,是個熱衷於到處找尋雷擊木的正一雲遊道士。

“山上的師父說我塵緣未了,下山遊歷一番到處走走,說不定就能遇到機緣。於是我離開了把我從小養到大的道觀,離開了我從沒像這次一樣離開過他身邊這麼遠的師父,離開了我的哥哥,獨自一人信馬由韁、遊歷到了這裡。”

十多年風平浪靜、沒出過事的窮鄉僻壤,現在這裡卻出現了一起詭譎驚悚的命案。

葉瀧天:“我陪著我的“小公主”來到了死去農夫的家裡,可以說是家徒四壁,放眼望去,連幾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滿屋子的白綾白布、甚至就連逝者的殮具都是又鄉親們東拼西湊給湊錢買的!”

這個時候被害人家裡唯一有用的一個線索可能就是——逝者家裡掉渣的土牆柱子上掛了一副前人呂岩的警世詩句:“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這是一幅非常顯眼的掛幅書法作品,明明晃晃地就高高地掛在進門左手邊的山牆上。

但是,據命案現場的官吏們和被害人老婆親口承認說的,這個死去的農夫並不識字。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前兩天一個自稱是雲遊道士的年輕人留下的墨筆。因為聽說是道士,身上還揹著把劍,並且自幼學習書法,這位農夫大哥便一時興起想要逗逗他,便請這位道士進門喝了口水歇一歇,並請他留下幾句書畫,自己好掛在牆上“陶冶陶冶一下情操”。

剛才說了農夫大哥不識字,請這個道士留下墨寶也不過是突發奇想的有了這個閒心,拿道士尋開心。

但是據農夫的老婆回憶說,即便如此,那個道士還是很愉快地答應了,於是便留下了這首呂岩的《警世詩》。

農夫大哥看道士如此痛快,一時心下大喜,還留道士吃了飯。雖然說是鄉下人,粗茶淡飯的,也沒有酒,但是兩個人卻能相談甚歡。

講到這裡,農夫老婆已經是淚眼婆娑,她說:“這件事之後沒到兩天,自己的丈夫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大雨天的樹林裡!”

一幅字畫鬧出了一條人命,想想也不可能,但是眼前幕下最有嫌疑的便是這個道士,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還找不找得到。

一看這婦人只會哭哭啼啼,一問三不知,什麼有用的也問不出了。哭個沒完的女人讓葉瀧天心煩意亂。

“小公主”李步歡也是皺著眉頭回頭問了句:“葉瀧天!你帶錢了嗎?給她一些!我們走吧!”說罷轉頭就走。

而州府那邊,因為案件沒有進展,迫於壓力只得一邊派仵作準備驗屍,一邊發下海捕文書抓獲那個最有嫌疑的“雲遊道士”!在所有人都焦頭爛額、手足無措的情況下,這麼安排,農夫老婆也只得含淚同意。

與此同時,本縣縣尉裝模作樣地帶人翻閱了本縣近五年來所有的戶籍,查詢有犯罪前科的人或者黑戶之類的,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查到”。

很快,那個在被害者家裡留下字跡的雲遊道士岑風林就給抓了回來。

眼見自己莫名其妙的背上了“命案”,岑風林還在那拼死的百般辯解:“真的不是我!”

雨後初晴的夏天,野外露天的草棚下,屍體腐敗的速度快到肉眼可見——濃烈的屍臭,黑的、黃的、深紅的、濃稠的、拉絲的……

特製的各種刀具像刑具一樣,一件件的排開,受不了這個場面的農夫老婆一頭杵地上嚇得暈死了過去,離她最近的葉瀧天眼疾手快,給她撈了起來扶到農田裡的田埂小路邊坐著休息去了。

心寬體胖的陳玄大口中默唸一聲:“善惡本無種,怨惡各有頭!有怪勿怪!有怪勿怪!”神神叨叨的樣子陡然給現場增添了一絲詭異的儀式感。

他是這次驗屍任務的仵作。今天的驗屍仵作姓陳,叫陳玄大。

用醋淨了手,面帶肅穆,捏起利刃,提一口氣開啟胸腹腔……

漲了氣的內臟圓鼓鼓的一整條,纏繞在一起……

剛一開啟腹腔,陳玄大就被燻得眯起了眼睛,忍住想要轉頭吐出早飯的衝動,寬寬白白的額頭上立刻密佈了一層細微的汗珠。

自古以來,“仵作”一職似乎從來都是非常尷尬的位置。

一邊是“諱莫如深”的不傳密學、驗屍探案,手段決絕,令人歎為觀止!一邊又是聞之色變、天天和死人打交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陰陽門道”。

趁著早上,屍體的味道還不是很大,他便早早地開始了忙活。

這要是到了晌午,日頭高照,周圍的溫度升起來,那味道……真的是燻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因為是在野外臨時搭的草棚子,驗屍抬也只是兩張八仙大桌拼在一起臨時湊成的整張大案子,估計屍體驗完這兩張桌子也得扔。

新奇的是——我們的千金“小公主”、李氏宗親之後,堂堂帝國親貴、楚王的寶貝女兒、受封縣王爵位的李步歡竟然也不嫌臭,帶著自己的護衛葉瀧天,半遮半掩地、隔著老遠,也擠在人群裡看熱鬧。

葉瀧天一身基層小吏慣常的黑色圓領袍,罩著一頂垂角幞頭,腰胯兩把大橫刀,精神抖擻,一看就是官府之人,那個氣勢就能讓人敬而遠之。

而蒞臨現場的一眾州府官員“千里迢迢”地趕來,為的就是“掃清玉宇,”還百姓以“清朗治世”!現在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嫌疑最大”的案犯,可不能把他弄丟放跑了!

只等到仵作那邊查出什麼“證據”來!我們這邊就可以直接給他來個“當場定罪”!讓他死而無憾!也要讓在場的百姓給我們做個見證!讓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州府來的人不是尸位素餐的飯桶!

而這些大腹便便、滿臉橫肉的州府官員一個個正襟危坐,心裡已然給岑風林“敲定”了是死罪。不管他怎麼辯解,也不管一會能查出什麼證據來,都阻止不了他的死罪!

因為證據就在眼前!這麼明顯的證據!這麼顯而易見!這麼“狂妄兇殘”的犯罪!這麼膽大妄為!成何體統?

一個雲遊的小道士,竟敢堂而皇之地在此殺人!還弄得上神神鬼鬼、故弄玄虛的!更該死!

這可是上天助我啊!派來這麼個“攪局”的小雜碎!既然目前毫無頭緒,也找不到“罪犯”,那他就是最大的“嫌犯”!不抓你抓誰!誰讓你非得在死人面前晃悠得人盡皆知!這是命中註定!你就命中該有此“劫”!你就該死!

為了儘快破案,他們也不惜當眾汙衊、抹黑一個無辜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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