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幕:這個幻境之中就看誰先崩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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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域大漠遠,黃龍狂沙卷,

邊兵十數萬,風吹帶苦鹹。

一個胖大強健的劍客打那邊過來,扛著一柄破布纏著鞘的劍,腳下邁著無根無苗,踉蹌灑脫的步子,一臉的滄桑和玩世不恭。雖然看上去有三十十歲了,那股子勁卻像是十二三歲的頑童少年的。

在這邊城,無論多華貴的衣服都是累贅。

因為無眠無休的黃沙總會被風裹挾著填滿你的衣袖、領口、和鞋底。

無論你今天出門打扮的多漂亮,臉洗的多幹淨,一天下來,都會變成活生生的“兵馬俑”,渾身上下粘滿了一層細密的黃沙,臉上總會變成灰撲撲的,像是沒精神一樣。

每天早上你一覺醒來,眼角處都存滿了沙粒。

所以,他就只披了一件厚袍子,裡面是一件很舊很舊的藏藍色粗布衫。熱了的時候就像藏族兄弟一樣,隨便的把那件厚袍子脫了垮垮地圍在腰間。

他姓果基,是個少數民族的彝族黑彝兄弟。

不過只要他自己不說,沒有人能看得出來他是少數民族。

當然,出門在外,他也沒忘了自己族群千萬年以來留存下來的習俗:自己的頭頂骨是每個人的“天菩薩”,是摸不得的。

摸了天菩薩,就等於驚擾了神明。不過,在漢族人眼裡,莫名其妙就去摸人家的頭頂也是一種冒犯的行為。

他今天穿街過巷,就是為了去找那個明知故犯,故意摸了自己天菩薩、殺千刀的夜九歌算賬!今天晚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個彝族大哥果基根和夜九歌是同門師兄弟,但是今天這件事必須出個結果!他們倆的師父也沒法去管,只是囑咐了一句,不要出人命。

其實兩個人不過是玩笑嬉鬧,何況果基跟本來就是個“大頑童”,人老心不老。

鬧這一出,不過是為了想嚇一嚇他而已。

說起來這三個人還挺奇葩,

這哥倆和師父載山隱道,諢名“黃龍羽士”,道號“逢靄”的御門道爺結緣,還是因為當初果基根和夜九歌兄弟倆在別人家的喜宴上假裝賓客,混吃混喝。還差點被人抓住這點好一頓揍。

這哥倆加一起得有八十歲了,沒一個正經可靠的。都是混子。

後來遇到避世隱居的御門,那個時候他才二十幾歲。這哥倆就想逗逗這位道長,結果來來回回又捱了四回揍。終於學老實了,他倆一商量,就拜了小自己二十歲的御門當了師父。

想一想那個時候為了吃口飯,虛情假意的死活就要留在御門師父門下,甚至當個僕從也行。御門師父見他倆流落江湖,身無落腳之所,也覺得頗為可憐,便答應了。

現在一眨眼這麼幾年過去了。御門師父偶爾也會帶他倆下山“降魔衛道”,在師父的帶領和耳濡目染的學習下,兩個人日常行走江湖,也頗有一絲豪俠之氣。

正因如此,武林之中,給這兄弟倆各取了一個外號,師弟夜九歌是“九眼金猊”,言下之意是說他機敏靈巧,好似長了九個眼睛。

而我果基根,則是“雪山菩薩”!一想起這個,果基根就忍不住得意的偷笑。

下一秒,一道白色閃光如同閃電霹靂一般劃過,徒留還沒反應過來的果基根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在這座邊城,一個沒有度牒的道士被人當街殺死,除了一地的血,和那空氣中都帶著刺鼻的腥味的刮骨冷風,讓人忍不住渾身上下都發著寒戰。

但是,並不妨礙那些在酒樓茶肆裡聊天賭錢或者看戲聽曲的普通百姓對這一幕熟視無睹,甚至連頭都不抬。

他們已經麻木了。

每天都有人死亡……而肖予也親眼見證了這些戰士的死去,內心卻毫無波動。

或許,這才是最可悲的,因為對死亡的麻木,而失去了共情心。

或許,這樣也挺好的……

在這裡,山險皇帝遠,天空任鳥飛。這裡已經成了不法之徒的“法外之地”了!

這種事每天都在上演!

在這裡,既然每天都會上演太多太多次殺戮,誰管?誰敢管?

果基根倒下了,他的身體僵硬在地上,眼睛圓睜,脖子被砍斷。鮮血,噴湧而出。

因為是被人偷襲,所以根本還沒看清是誰,還沒來得及還手,就被一刀絕魂了。

在這片貧瘠荒蕪的大沙漠邊上的小城之中,一具屍體靜靜的躺在血泊裡,周圍的黃沙被風推著和屍體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副詭異恐怖的畫面。

一個男子從一匹高大雄壯的馬背上翻躍下來,用靴尖將果基根的腦袋踢向遠方。

“哼哼,果基根?”男子輕蔑的嗤笑道:“不過是個廢物,竟敢搶奪本公子看重的女人!”

他彎腰撿起了這個死人手上的一枚鐵指環戴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是一枚專門為了射箭而佩戴的指環,不值錢,但是能說明這枚指環的主人是個箭術高手。他看了又看,又看了一眼正躺在地上的、那枚戒指的主人,臉上露出貪婪和滿足的表情。

一劍追魂!“嗖”的一下,亮光一身,男人戴著鐵指環的中指已經被削斷,而且不翼而飛!

男人哀嚎著一回頭,卻看見正是這個血已流乾的果基根師弟,“九眼金猊”夜九歌。

“嗯,看你這樣子,是想要報仇吧?蠢貨!你敢惹我!幹掉他!幹掉他!”這男人瘋瘋癲癲的咆哮著,不知道是因為太興奮了還是太痛苦,早已疼傻了。他抱著自己斷指的手掌猛力的吹著,好像他的手掌著火了一樣,又好像這種辦法能讓血不流了似的。

夜九歌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眼睛一斜,一個人影悄然飛起,一個飛踢,夜九歌硬生生的給接住了!

“不錯!我夜九歌這輩子就只做了一件蠢事,就是讓你個混蛋有機會害了我師兄!”

這聲音冰冷刻骨,比現在耳邊的寒風更令人難受,是痛恨!是仇恨!

“殺掉他!殺掉他!”那瘋子還在手舞足蹈,狺狺狂吠。

這個叫夜九歌的男子,是果基根的師弟。

果基根的師父御門道人,雖然年紀輕輕,但卻早已收了好幾個徒弟,而果基根和夜九歌在他們一眾徒弟幾個人裡算是資歷最淺的,入門最晚的,也是年紀最大的,但卻能長留師父身邊。御門道人在他自己的的師兄弟輩中排行老三,御門的一眾師兄弟也頗為照顧這倆師侄子輩的,但是要說在御門的眾多弟子中,御門最疼愛哪個,那一定唯一的,曾經想要收為關門弟子的夜九歌。

見靄道人御門對自己這個徒弟夜九歌的寵溺程度簡直超乎尋常。他不僅教授夜九歌各種秘籍,而且親傳衣缽,想要把一切都交給他。甚至還傳授給他各種各樣御門自創的武功招式,細心教導他武功整整十年。

御門道人曾對自己的兩個弟子說:“我的徒弟中,只有你們兩個最聰明,精明事故,圓滑機警。但是我希望,你們不要只想著自己心裡的一畝三分地!恢復到樸實無華的原本模樣!我希望你們不要像我一樣,沉迷修煉而忽略了人性的美好和溫暖。你們要知道,這世界上,真心相待的人不多…人和人之間也確實會有那些虛無縹緲、假的東西…但是,我們可以用心去換!”

這種教導潛移默化的改變了兩個徒弟,再加上兩個人常年跟隨師父,所以,他們師兄弟幾人感情極佳。

然而現在,師兄卻死在了自己面前。師兄的腦袋被人當成球踢。

夜九歌緩緩閉上眼,他不能再去找師傅了。他要為師兄報仇雪恨!

果基根是被人打傷致死的,他身上的刀痕全都在胸腹,顯然是一刀斃命。而且,這個人的武藝很高,即使果基根已經拼盡全力防守,也依舊擋不住他的攻擊。

果基根身上有七八處刀傷,其中一處是喉嚨,一處是後背,而另外幾處……是在他左肩。

這些刀傷都非常深,但都只是皮肉之傷,沒有傷到筋骨。顯然兇手並沒有用盡全力,而是隻為了嚇唬果基根。

果基根死了嗎?當然沒有。

他只是被震碎了全身骨骼。這一刀砍下來的時候,刀鋒貼著他的脖子掠過,割破了肌膚。

鮮紅的血液汩汩的湧了出來。

果基根就是在這樣劇烈的疼痛之中醒過來的。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救……救我!救……”

他努力張開嘴巴想喊救兵,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的眼珠突出眼眶,彷彿死前遭遇了極大的痛楚。

“呵呵。”

陰森的聲音響起,果基根驚慌的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他的瞳孔微縮,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身體緊繃。

“救……”果基根艱難的吐字。他的嗓子嘶啞,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他拼命的掙扎,試圖抓住什麼。但是他已經無力了……

“果基根啊,你怎麼總喜歡做這些事呢?”男人的手搭在果基根的手腕上,慢慢的捏住他的脈搏:“這次的任務很容易嘛……居然一口氣殺了兩個人。你的武技進步神速啊……你放心,你的朋友們,我會幫你好好安葬他們的。”

果基根瞪大眼睛,喉嚨發出“嗬嗬……”的低吼。

“哦,忘記告訴你了。我剛剛已經替你報了仇……那個叫林平凡的傢伙,我已經殺了他!他不應該出賣你,所以他必須要死!你的朋友們會永遠感激你的,畢竟如果不是你,他們也不可能看到我這個惡魔。”男人微笑著拍了拍果基根的臉:“你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我需要你活下去,而且,只有你能完成任務。只有你活著,我才能得償所願。所以你放心,你死之後,你的朋友,會被我善待的。”

夜九歌說完這句話後,便抽刀離去。而此時此刻,果基根卻聽到自己的腦袋裡發出一陣“咔噠咔噠”的聲音,隨後“咚”的一聲,從自己的脖子上跌落。

果基根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

果基根,死了。

夜九歌站在床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匕首,喃喃自語:“這把匕首,陪伴了我很久,也幫助我躲避了許多危險,現在我送你回去……希望你的靈魂不要消散。”

他轉身離開了。

***

果基根在睡夢中被人推醒,他睜開眼,看到一位陌生男子站在自己的床榻旁邊。

“果基根,我是白玉寒,我師弟已經被人殺死了!”

果基根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你師弟是誰?”

“你師弟是李文清!你還記得他的樣貌特徵嗎?我要馬上殺了那些混賬!”

“等等!”果基根突然伸出右手製止他:“先別急,我問你,是誰殺的他!”

白玉寒咬牙切齒的答道:“是一群黑衣蒙面的男子。”

“蒙面的男子?”果基根皺起眉頭,陷入思索之中。

“是的。”白玉寒點頭道:“那群人帶著鬼面具,穿著夜行衣,他們似乎是衝著果基林來的。我師弟當初就是奉師傅之命去刺殺果基林的!”

果基根沉吟片刻:“既然他們要殺的是果基林,那肯定不會殺掉你師弟的。他們的目標應該不是果基林。”

果基根的腦海裡迅速閃過一些線索:“莫非是因為我?”

白玉寒愣住:“師哥,你在說什麼?你惹怒了什麼人?”

果基根沉著臉:“沒事。你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師哥……”白玉寒欲言又止。

“嗯?還有事?”

“師兄,你知道師弟為何這麼恨你嗎?”白玉寒抬眸望向他,目光堅定:“你知道嗎,你根本不配做一名合格的劍客,因為你太懦弱,你根本沒辦法保護身邊的同伴!”

說罷,白玉寒拂袖而去。

“喂!”

“滾開!”

果基根追出房間,卻發現白玉寒已經走了。他憤怒的捶了捶牆壁,心中充滿了悲哀與悔意。他想,果基林死了。

如今果基林死了,他又該何去何從呢……他還要繼續執行師傅派給自己的任務嗎?

可是果基林是因為他而死啊,他怎麼忍心?

可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恐怕也是一樣的結局吧……

果基根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決定去找他們的老大,他的上司——夜九歌。

***

夜晚的山洞裡,空氣溼潤,隱隱泛著青草的味道。

夜九歌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拿著一條蛇,剝它身上的皮毛。

蛇是冷血動物,夜九歌雖然有些嫌棄這種軟趴趴滑溜溜的玩意兒,但還是耐心的剝著皮。他將皮剝乾淨,又用水浸泡了一遍,這才放在火堆上烤乾。

果基林躺在他對面的草墊子上,昏昏沉沉。他的額頭腫脹的厲害,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狼狽。他的胸膛劇烈的喘息,嘴唇也是蒼白的。

“還好……毒性不是很強……”夜九歌看見他這副樣子,輕聲嘟囔道:“只是失血過多,再不及時醫治,恐怕就沒救了。算了,看在你讓我省心的份上,就救你一命吧。”

他說著,拿出銀針,快速的紮在他的各處穴位上。果基林悶哼一聲,悠悠轉醒。

果基林睜開眼,看到夜九歌。他有些疑惑,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死掉了,但現在,他卻還活蹦亂跳

這一點也讓夜九歌的囂張跋扈更勝過師兄們一籌。

他一路走,路上遇到什麼東西,就搶劫。凡是落單的武者,一律殺無赦。“哈哈……真是美人!”他喃喃道:“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這麼美麗的東西呢!”

他轉身離去。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朝左側方的屋簷上看去。

“出來吧,朋友!”他陰森森的道。

“咦,你怎麼發現的?”

隨著聲音響起,一襲黑色緊身衣的男子出現在屋簷下面,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他的五官極其英俊,但是整個人看上去卻顯得格外兇殘暴虐。

男子緩緩走近,盯著他,問道:“剛才就是你殺了果基根?”

男子的話語中帶著濃烈的敵意,彷彿與果基根有殺父之仇。

果基根的屍體就躺在前方不遠,他的腦袋被人踩扁了,血水從嘴裡和眼眶裡汩汩往外流淌,看起來猙獰恐怖。

那男子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皺眉道:“你是什麼人?我們素昧平生,你為什麼要幫夜九歌出頭?”

“哼哼!”那男子聞言,突然笑起來。他的笑容極其古怪,透露出一股邪惡。

“嘿嘿,素未平生嗎?”他咧嘴笑道:“我叫做烏鴉兒。你可曾記得?我的祖先,可是和你的祖先是兄弟!”

烏鴉……兒?

果基根一愣。

“烏鴉兒是我爺爺,他叫做果基木。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可惜啊,他最後還是死掉了。”烏鴉的語調低沉。他的臉上浮起一抹哀傷,“我爺爺臨死之前告訴過我,你和果基木都是他一輩子的兄弟,可惜你不信他。”

“所以你就趁我爺爺睡著的時候,偷偷拔了他的鬍子,然後跑路了?”果基根怒吼。

“不,那是我爺爺的願望,我不得不遵從!”烏鴉冷笑道:“他說,我若是拔他的鬍子,就是不孝。”

“呵呵。”果基根嘲諷的笑道:“這樣一條毒蛇,你也肯認?”

“他是毒蛇,可是你是蠢豬啊。”烏鴉毫不客氣的譏笑道:“我們是蛇蟲鼠蟻中最強悍的,但是,你卻愚笨的比一坨屎還臭!”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短劍,一步一步走到了果基根的面前。

“果基根,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交不交出解藥?”他咬牙切齒的逼迫道:“我不耐煩跟你囉嗦!”

果基根慢慢閉上了眼睛,雙唇顫抖著,一字一句道:“我……我什麼……都……都沒……做!”

烏鴉臉色鐵青,猛地揮劍斬下。

就在這時候,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畜生!”

隨即,一道灰褐色的身影飛快的衝過來,將果基根抱進懷裡,躲開了這致命一擊。

“老頭兒,你又來壞我的事!”烏鴉憤恨道:“我警告你,不許攔著我!”

果基安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家孫兒虛脫的模樣,頓時心疼萬分。

他怒視著烏鴉:“畜生,我們是兄弟,為什麼要相互殘殺!”

烏鴉眯起眼睛:“誰和你是兄弟!”

他說完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果基安立刻扶住果基根,焦急道:“孩子!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好。”果基林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他伸手摸索著從懷裡取出幾顆丹藥吞服下去,說道:“爺爺,等我好些了,再陪您遊歷。”

他的身體實在是太差勁了。這一次受的傷太重,他能夠活下來,完全是僥倖。若不是當時那棵樹擋住了攻擊,估計果基林早就死掉了。

他必須儘快養好身體。

夜色漸深,兩人離開了村莊。走在崎嶇的山野中,果基林突然道:“爺爺,你還記得當初……果基林嗎?”

果基安一怔,神情變得複雜。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道:“我怎會忘記,他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親人。”

果基林低垂了眸,掩蓋住眼底的痛苦:“他……是我的爹孃收留了我。如果不是他們……”

可惜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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