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劍囚(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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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魔眉頭緊鎖,顯然不完全認同。

“工具?夏先生此言差矣。

劍是兵中君子,可承載大道至理,可通天地鬼神,其形制、其精神,皆有深意。

豈是農夫手中只為謀食的犁鋤之類可比?

此乃褻瀆!”

“劍主可曾細讀史書?關乎生產勞作、技術變遷的史書?”

夏憐青不疾不徐地反問。

“劍主可知您手中這柄神兵,劍這一器物本身的歷史,究竟有多長?”

劍魔對此自是熟悉,傲然道。

“本座一生痴劍,蒐羅天下名劍,考據其源。

現存最古老之劍,乃是以天外隕鐵精心打磨而成,雖粗糙,然其形已備,據考距今已有數萬年之久。

人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不過寥寥數千年。

劍,早在人文明曙光初現之前便已存在。

此豈非證明劍乃天賜神物,暗合天道?”

夏憐青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迷霧的澄徹。

“根源上錯了。”

他再次用松枝劃地。

“數萬年前的隕鐵劍,是劍。我剛才所畫最古老的字元,也是劍。但這並不能證明劍是天賜。”

他語氣變得深沉。

“它只證明,人類在對環境改造、在與野獸同族爭鬥的漫長歲月裡,很早就產生了延長攻擊距離、製造更強力殺傷工具的需求和想法。

劍這個概念,是隨著人類認知和需求的發展,逐漸清晰、豐富起來的。”

他用松枝在空中虛劃幾個階段。

“最初的劍,可能只是一段削尖的硬木,或是一塊有刃的石片、骨片——我們稱之為石器時代。

後來,偶然發現了銅,學會了冶煉鑄造,才有了形態更規整、更堅韌的銅劍——是為青銅時代。

再後來,發現了鐵,掌握了更高溫度的冶煉和鍛造技術,才有了更鋒利、更耐用的鐵劍——是為鐵器時代。

劍主手中這柄神兵,亦是近世能工巧匠,藉助更優質的鐵礦、更精妙的淬火鍛打技藝、或許還有某些不傳之秘,方才鑄成。

若將今日之鍛造技術置於上古,絕無可能出現如此神兵。

反之,若將上古之劍置於今日,誰又能認出,它的名字,是劍?”

他目光掃過腳下蜀山。

“劍在變,鑄造劍的技術在變,使用劍的人、社會也在變。

劍並非一成不變的天道,它本身,就是人類技術進步和社會需求變化的產物。”

劍魔眉頭鎖得更緊,但眼神中的銳利思索之色更濃。

“本座說了,劍非僅是器,更是一種道。

一種寧折不屈、鋒芒畢露的天理,此精神亙古長存。”

夏憐青繼續平穩地推進他的論述。

“那麼,劍主所言那柄需要持之才能統御四海、再造乾坤的天子之劍,其理念,又起源於何處呢?

在有文字詳細記載的歷史中,天下共主之念,大抵起於周朝初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經春秋戰國數百年紛爭、諸子百家激烈爭鳴,至秦始皇吞併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再到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鞏固大一統理念,方才使得天子、天下歸一這些概念逐漸深入人心,成為至高無上的政治理想。

這天子之劍的宏大說法,其核心理念,難道不也是後世之人,在特定的歷史階段,根據當時的社會結構和認知水平,附加、昇華上去的概念嗎?

它並非自古以來就存在於天地間的唯一真理。”

他注視著劍魔,語氣平和,卻蘊含著一種挖掘到根系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謂的劍、天子、皇帝、王朝、百姓、綱常倫理。

都只是人類歷史長河中,在特定的物質條件,比如生產技術能否產出足夠盈餘的糧食、冶煉技術能否造出更精良的兵器鎧甲、交通和交流方式能否有效管理龐大疆域,所逐漸產生、演變出來的概念集合而已。

它們並非什麼永恆不變的天命或天道,實是時勢發展到那一步,使然的結果。時勢若變,概念亦會變。”

劍魔下意識地爭辯道。

“縱觀歷史,劍道日益昌盛繁榮,劍法流派越發精深微妙,名劍輩出,豈不正說明劍之偉大,劍道之永恆?

本座若得天下,廣傳劍道,使此道光明遍灑世間,此道必將萬世流芳,與天地同壽!”

夏憐青忽然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劍主久居蜀山,可知如今中原已開始較多使用一種名為火銃乃至火炮的兵器?

此物現雖粗陋笨重,擊發緩慢,準頭不佳,然一尋常士卒經過數月訓練持之,於數十步外,已可威脅苦練十年的江湖三流好手。

若結成陣勢,輪番齊射,縱是二流高手亦難攖其鋒。”

劍魔眼中掠過一絲不屑,那是高人面對拙劣模仿者的天然優越。

“奇技淫巧,依賴外物,終是下乘,不值一哂。

其聲雖響,其煙雖大,然軌跡呆板,易於閃避。

對本座而言,與孩童玩具無異。”

的確,以劍主通天徹地的修為,火銃甚至紅衣大炮,在足夠距離外都難以鎖定他,即便擊中,也絕不能突破他的護體劍氣。

夏憐青並未反駁其當下威力,只是淡淡道。

“今日之粗陋火銃,便如石器時代先民手中那簡陋的石刃、骨劍。

新事物萌芽初生時,往往皆如此不起眼,甚至被視為異端。

但新事物必將取代舊事物,此乃歷史演進之必然規律,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十數年前,火銃或許尚不能穿透精銳鐵甲,如今工匠稍加改進,已有了能轟裂三尺厚磚牆、震死牆後守軍的紅衣大炮。

其威力提升之速,遠超個人武學修煉之艱。”

劍魔傲然嗤笑。

“本座劍氣縱橫,殺敵於百步之外,照樣可以開碑裂石,斷江分流!”

夏憐青目光彷彿已看到了極其遙遠的未來。

“劍主神功蓋世,或可憑個人偉力硬撼當下之火器。

但請劍主試想,十年後,二十年後,一百年後呢?

工匠技藝會持續改進,對火藥的理解會越發深刻。

若出現一種威能遠超想象、一擊便足以崩裂山嶽、蒸乾江河、甚至將整座巍巍蜀山從大地之上抹平的恐怖兵器呢?

其力非人力所能及,其速超乎目力所及?

屆時,劍主仍會認為,手中這柄需要近身搏殺、依賴個人修為的劍,是天下最強、最可靠的工具嗎?

個人的勇武,在時代洪流般席捲而來的技術變革面前,縱是天下第一,又能保留多少分量?

又能改變多少大勢?”

劍魔聞言,猛地一窒,竟一時語塞。

他畢生信念建於劍之無敵,從未真正思考過某種工具能發展到如此匪夷所思、近乎天罰的地步,那已經完全超出了武學的範疇。

但旋即,他眼中重現銳利光芒,那是信念受到衝擊後的本能防禦與反擊。

“即便如此,那也是遙遠未來虛無縹緲之事。

至少眼下,此等孽物遠不能威脅本座掃平亂世、拯民水火之大業。

待我一統天下,握有四海之力,自可頒佈嚴令,禁絕火藥私研私造,盡毀其圖譜工匠。

使這些禍亂之根源永不現世,天下自可長安久治,劍道依舊為尊。”

夏憐青搖頭輕笑,話鋒一轉:“劍主欲終結亂世,統一天下之後,自身欲登基稱帝否?”

劍魔覺得此問理所當然,毫不猶豫。

“自然,新朝新氣象,那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以劍立國、以劍魂為國魂的劍之王朝。

本座自然是開國之君!

難道你夏憐青嘔心瀝血,組建赤心軍,與玄天教及各路諸侯殺得屍山血海,逐鹿中原,竟非為帝業?

不欲登臨九五,開創萬世不易之江山基業?

不欲江山永固,傳之於子孫後代,直至千秋萬代?”

夏憐青再問,語氣依舊平穩,卻似重錘敲擊基石。

“皇帝這一稱謂,亦不過秦始皇嬴政首創,距今不過數百年。

之前或稱王,或稱天子,實質相近,名號不同而已。

劍主可知,真正創造歷史、生產每日所需之粟米布匹、建造居住之城池房屋、鍛造征戰之兵器甲冑。

乃至最終決定一個王朝是興是衰、是存是亡之根本力量的,是誰?”

他並未等劍魔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滾過雲海。

“非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將相,而是那億萬兆看似渺小無力、終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或是辛勤勞作於市井作坊之間的勞苦大眾!

秦皇漢武,固然是雄才大略的不世出之英雄,但他們亦是其所處時代的一員。

他們的眼界、他們的謀略、他們所能調動資源的極限、他們能夠成就的功業邊界,歸根結底,是由當時‘天下蒼生’所能提供的糧食、物資、兵源以及民心向背所匯聚而成的。

非是英雄憑一己之力創造時勢,實是時勢發展到一定程度,孕育、篩選、並推出了英雄!

而這造就英雄、推動歷史的根本時勢,追根溯源,是由億萬大眾在日復一日的生產勞動與一次又一次的抗爭求存中創造的!”

劍魔幾乎是下意識地厲聲駁斥,這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

“無稽之談,若無皇帝百官統領,無律法綱紀約束,誰來治理天下?

誰來裁決糾紛?誰來抵禦外侮?世界將重歸蠻荒,弱肉強食!

退一萬步,即便沒有皇帝,也會有族長、頭人、祭司、豪強。

總有人在上,總有人在下。

統治與被統治,管理與被管理,此乃天經地義,古來皆然。

人性如此,社會必然如此。”

夏憐青並未動氣,反而點了點頭,像是找到了共識的起點。

“劍主此言,已非常接近部分真相了。

人類有記載的歷史,確實是一部生產工具與技術不斷髮展的歷史,同時也是一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不斷鬥爭、博弈、相互適應的歷史。

國家、王朝、政府,從其根本起源來看,便是這種社會鬥爭發展到不可調和階段時,所產生的一種凌駕於社會之上的、看似中立的調和工具。

但它往往被統治者所掌控,用於維護其地位。”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悠遠而堅定,彷彿穿透了歷史的迷霧,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但是,我深信,人類終將能依靠自身力量,打破這個看似永恆的迴圈。

我們終將能創造一個生產力極度發達,物質極大豐富,從而不再需要永恆的、固化的統治者,不再有絕對的壓迫與剝削的時代。

那將是一個真正偉大的時代,天下為公,眾生平等,人人皆可憑藉自身的誠實勞動實現其最大價值。

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宛如潛龍出淵,翱翔於九天!”

……

洞窟中,回憶的旋律至此,劍囚的聲音帶著無比複雜的感慨。

劍魔沉默了極其漫長的時間,周身那原本因辯論而微微激盪的磅礴劍意,開始極速向內收斂、凝聚、壓縮,最終化為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彷彿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地按在了劍柄之上。

劍未出鞘,但整座蜀山的七十二峰,似乎都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萬千草木盡皆俯首。

“夏先生之言,玄奧精深,發前人所未發,確乃本座平生僅聞。”

劍魔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載寒冰中擠出,帶著決絕的意味。

“道之不同,如天淵之別,非言語可彌。

理念之爭,終須一見高下。

請你接我一劍。”

夏憐青依舊從容,彷彿早料到如此,他只是平靜地頷首,吐出一個字:“好。”

無人知曉這位赤心軍領袖夏憐青究竟是否會武功,修為幾何。

但在那一瞬,較量的早已非是尋常的招式精妙與內力深厚。

而是彼此意念、境界、所持之道最直接的碰撞與顯現!

天下第一的劍客,動用了天下第一的名劍,施展出了他那堪稱天下第一的劍招。

劍光起的剎那,彷彿整座蜀山的鋒芒都被抽取一空。

日月無光,雲海倒卷,沛然莫御的煌煌天威,如同天帝震怒,揮劍裁決人間!

面對這足以讓鬼神辟易、天地失色的一劍,夏憐青,依舊沒有拔劍。

他甚至沒有任何兵器在手。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平靜地,並指如劍。

沒有預料中的驚天動地的聲勢碰撞,沒有絢爛奪目足以刺瞎雙眼的光華爆裂。

彷彿只是春日裡一陣最輕柔的清風拂過亙古不化的雪原,又似黎明第一縷最溫暖的陽光悄然融化了堅冰。

然後。

那凝聚了劍魔一生信念與力量的、實質般的煌煌劍意,於無聲處,驟然崩散。

而那柄承載了無數傳說的天下第一名劍的,竟也隨之於無聲無息間,從中斷為兩截!

……

三日後,夏憐青飄然下山,身影沒入蜀道雲霧之中,再無回頭。

赤心軍勢如破竹,理念所向,萬民景從,終究掃平亂世,一統天下。

而一代劍主,自願囚於這蜀山後山幽深洞窟之內,百年未踏出一步。

其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赫赫兇名——劍魔。

也漸漸隨風而散,變成了江湖中一個帶著無盡唏噓、敬畏與謎團的稱號。

劍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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