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憐青(1 / 1)
深冬時節,琉璃瓦上積著白雪,簷下掛著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宮院內,幾株老梅凌寒獨自開,暗香浮動,卻被厚重的宮牆所困,難以飄散遠方。
深宮中的夏憐青又一次跌入舊夢。
……
春日的赤霞寨,山花爛漫,新綠遍野。
和煦的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泥土地上灑下班駁光影。
寨子四周,桃李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隨風飄落,點綴著這個位於雲川邊緣的山寨。
時值大幽末年,烽火連天,山河破碎,而赤霞寨卻宛若亂世中的一方淨土。
這裡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個碩大學堂。
二十多歲的夏憐青盤腿坐在一塊光滑的山石上,膚色黝黑,穿著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粗布衣裳上甚至還沾著泥星子。
若不是那雙澄澈睿智的眼眸,以及寨子里人人發自內心的尊崇,他看起來與田間老農無異。
他周圍擠滿了人。
有拖著鼻涕的孩童,有包著頭巾的農婦,有剛放下鋤頭的漢子,也有持戈而立卻聽得入神計程車兵。
春風輕拂,帶來遠山野花的清香,與寨中炊煙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先生先生,那北斗星為啥一直指著北邊?”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仰著頭問道,手中還捏著剛摘的野花。
夏憐青笑了,眼角泛起細紋。他隨手拾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
“你看,這天上的星星啊,就像我們寨子裡的大家,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軌跡…….”
“先生,這蕨菜苦味咋去掉?我娘說吃了脹氣。”
夏憐青轉向她,耐心解答:“採回來的蕨菜得先用開水焯過,再泡在清水裡一天一夜,苦味自然就去除了。”
他順手從地上拔起一株野菜。
“像是這種苦菜,反而有點苦味才好吃,能清熱降火...”
“先生,再講講李太白醉草嚇蠻書的故事吧!”
一個年輕士兵喊道,手中的長矛不自覺地放低了。
春風拂過,帶來遠處訓練場上士兵操練的呼喝聲,與夏憐青溫和的講述聲交織在一起。
他講起李白的故事,聲音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引得眾人時而驚呼,時而大笑。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他沾著泥土的草鞋上跳躍。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幾騎快馬衝破寨門,馬上將領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狂喜,鎧甲在春日陽光下閃閃發光。
“夏先生,打下了,我們打下秀東城了!”
為首的絡腮鬍將領勒住馬,躍身而下,激動地報喜。
寨中頓時歡騰起來,百姓們交頭接耳,臉上綻放笑容。
絡腮鬍將領繼續道:“先生神機妙算,您留守山寨迷惑敵軍主力,派偏師悄無聲息繞道奇襲,那秀東城守軍還在做夢呢,赤心軍的旗子已經插上城頭了!”
然而,夏憐青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
他放下手中的樹枝,目光銳利地掃過興奮的眾人,沉聲問道:“為何不見老蕭回來?”
幾位將領面面相覷,笑容僵在臉上。一人趕忙回道。
“蕭統領他衝鋒時受了些傷,力竭昏迷,軍醫看過了,說未有性命之憂,休養些時日便好。”
夏憐青的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驟然變得冰冷。
“老蕭不在,誰能管住你們!”
他猛地站起,聲音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破城之後,秋毫無犯!對於城內未曾作惡、尚有善名的富戶鄉紳,不得隨意打殺抄沒,要以安撫、說理為主。
軍令,可曾傳達下去?可曾嚴格執行?”
幾位將領頓時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春風依舊和煦,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夏憐青眉頭緊鎖,不再多言,只吐出三個字:“牽馬來!”
眾人心頭一凜,皆知不妙。
幾位首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完了”二字。
春日斜照,夏憐青策馬奔出山寨,身影在蜿蜒山路上拉得修長。
秀東城頭,硝煙尚未散盡。
春花依舊在城牆縫隙中頑強綻放,與城頭血跡形成詭異對比。
夏憐青已換上戰袍,凜然而立。
城下,黑壓壓地跪著一群被縛的赤心軍士兵,個個低頭,其中不乏一些傷痕累累的老兵。
更多的百姓則膽怯又好奇地圍望著,春風拂過,帶來細微的啜泣聲。
夏憐青的聲音透過內力傳遍城郭,清晰而沉痛。
“赤心軍與玄天教的聖軍不同,與大幽王朝的鐵騎不同,與那些恃強凌弱的江湖門派更不同。
根本的不同,就在於我們出身百姓,是為天下百姓能活得更好、更有尊嚴而戰。
不是打了勝仗,就來欺壓百姓,作威作福的。”
他指著跪地計程車兵,痛心疾首。
“這些人,破城之後,劫掠民財,侮辱婦女,甚至殺傷人命。
他們忘了本,他們玷汙了赤心軍的旗號,功是功,過是過,赤心軍沒有人可以躺在功勞簿上欺壓父老鄉親。
今天,他們敢搶一枚銅錢,明天就敢奪一畝良田,後天就敢自封老爺,此風絕不可長!”
下面有人哭喊求情:“夏先生,張魯山可是為您擋過箭的,他背上三個箭窟窿啊!”
“是啊,李戰雄是攻城先登的勇士,他是一時糊塗啊!”
“求先生饒他們一命,讓他們戴罪立功吧!”
春風吹過,揚起夏憐青額前幾縷黑髮。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寒鐵。
“軍法如山,情不能抵過,若有一日,我夏憐青做了欺壓百姓之事,任何人也可執此軍法,取我項上人頭!
我們這裡,沒有皇帝,沒有貴族,人人平等!”
刀光落下,人頭滾地。
春花被鮮血染紅,在春風中微微顫動。
百姓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哭泣。
而赤心軍的將領們站在夏憐青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乃至一絲恐懼。
不久,大幽王朝調集三十萬大軍圍剿赤心軍。
春日將盡,山花凋零。
撤退前,夏憐青與山寨中的百姓告別。
一個孩子仰頭問。
“夏先生,你們還會回來嗎?”
夏憐青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笑容溫暖而篤定。
“要回來的!”
……
夏日炎炎,洛陽玉泉山上竹林如海,綠浪翻滾。
蟬鳴陣陣,與山澗潺潺水聲相和,奏出夏日的交響。
竹林掩映間,可見一間簡樸的茅屋,屋外開闢著一小片菜畦,幾株夏花在烈日下頑強綻放。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而夏憐青卻堅持居於此地,拒絕入主洛陽,拒絕稱帝。
茅屋外,一眾開國文臣武將面面相覷,汗水浸透了華貴的衣袍戰甲。
他們看著被趕出來的年輕人。
一位性急的武將摸著腦殼,壓低嗓門。
“咋樣,上位還是不肯?”
他做了個戴冠的手勢。
“這都第幾次了,古之聖王,也都講究個三辭三讓,是這流程不?”
年輕人無奈搖頭,擦拭著額角的汗珠。
“父親說,他起兵時便說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豈能自居帝位?”
一位老成持重的文臣撫須嘆息,汗水滴落。
“其他人三辭三讓或是謙遜,或是禮數。但上位,他或許是真的不願。”
他整了整被汗水浸溼的衣冠。
“罷了,我再去勸一勸。”
眾人紛紛躬身:“有勞先生了。”
竹林沙沙作響,投下斑駁陰影。幾位武將圍著夏昭,竊竊私語。
“少主,上位若登基,您便是太子,名正言順。”
“咱們這些老兄弟,可是赤心軍的老底子,雖然現在改名叫了天策十二衛,但都是跟著上位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上位總不能虧待咱們吧?”
“天下打完了,也該論功行賞,讓兄弟們享享福了!”
茅屋內,夏憐青正對著一卷地圖沉思。
竹簾半卷,陽光在地面上投下細碎光斑。
他仍穿著粗布衣裳,腳上一雙草鞋,與這簡陋茅屋相得益彰。
見文相進來,不等對方開口便揮手道。
“我說過,搬去洛京可以,處理政務方便些。但帝號,你們不必再勸!”
文相深深一揖,並未直接反駁,而是緩聲道。
“先生,您常將時代、大勢掛在嘴邊,教誨我等。
那麼,請先生試聽,此刻屋外,萬眾之心,時代之音,究竟為何?”
他語氣沉痛。
“先生,百姓歷經數百年戰亂,他們所知所畏者,唯有皇帝!
您非帝王,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如何肯服?
舊大幽餘孽仍在暗中窺伺,西境天涼國虎視眈眈,北漠王庭鐵騎未遠。
無國號,無至尊,人心何以凝聚,江山何以穩固?”
夏憐青默然,目光投向窗外。
竹林在夏日熱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文相近一步,聲音更低卻更重。
“我等一路招降納叛,安撫了多少世家豪強、地方門閥?
他們肯低頭,非為我等理想,實為從龍之功,為將來封侯拜將,光耀門楣!
您若不為帝,如何封賞,拿什麼滿足他們,難道要逼得他們再反嗎?
先生,您常說要順應歷史規律,如今這人心、這時勢,便是最大的規律。
您不得不向這時代,稍作妥協啊!”
夏憐青依舊沉默,日光透過竹簾,在他臉上投下交錯光影。
窗外蟬鳴聒噪,與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相和。
忽然,文相跪伏於地。
“太子就在屋外,百官跪迎,萬軍俯首……若您出了意外,亦有太子可繼大統!”
夏憐青猛的轉頭,看向此時五體投地的文相,眼中已是殺意沸騰。
文相咬牙開口:“為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定,為了黎民百姓的未來,請陛下承天受命!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屋外也傳來了無數衣衣甲及地的跪拜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夏憐青緩緩起身,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臣,聽著屋外震天的呼聲。
熱風穿過茅屋,帶來夏日的燥熱與遠方萬人的期盼。
他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所有的掙扎化為一縷極淡的疲憊和無奈。
夏日陽光灼熱,他卻感到一絲寒意。
他輕輕吐出那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是被你們逼上梁山了。”
夏日蟬鳴愈加響亮,彷彿在為新朝的誕生而歌。
……
秋風蕭瑟,黃葉紛飛。
赤霞寨已不復往日熱鬧,只剩殘垣斷壁在秋風中嗚咽。
枯草萋萋,蔓延過曾經的訓練場和講堂,幾株老樹孤零零地立著,枝葉凋零。
夏憐青獨自一人,悄悄回到了這個當年起兵的地方。
登基十餘年後,天下漸趨太平,盛世初顯。
然而,他一次次秘密出巡,所見所聞,卻觸目驚心。
昔日的赤心軍老兄弟,如今有的成了高高在上的國公侯爺,廣置田產,欺男霸女。
有的位居中樞要津,結黨營私,排擠異己。
與昔年他們誓要推翻的舊王朝官兵,並無二致。
當初的理想,沒有剝削壓迫,人人平等,難道終究成了空話?
秋風捲起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夏憐青坐在那塊曾當做講臺的大山石上,月光如水,灑在他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背上。
背後的乾枯溪泉不斷髮出滴水聲。
就著月光,他一遍遍翻閱史書。
從三皇五帝的傳說,到秦皇漢武的功過,一個又一個朝代。
忽然,夏憐青驟然抬頭。
秋風翻動書頁,那些冰冷的文字彷彿活了過來。
一個個曾經雄才大略的帝王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無聲地凝視著他,目光盡是嘲弄。
“你逃不出我們的宿命!”
遠處,幾聲孤寂的鴉鳴劃破夜空,更添悽清。
那一夜,夏憐青獨坐山巔,周身氣息翻湧,與天地星辰、古今亡魂對話。
秋風呼嘯而過,捲起枯枝敗葉,彷彿在回應他的沉思。
他想起那些老兄弟,想起了建立炎朝犧牲的千千萬戰士。
想起曾經與他同甘共苦,如今卻成了新的權貴。
他想起那些百姓,曾經對他們夾道歡迎,如今卻又開始畏懼他們的天策衛。
他內心翻湧起一種劇烈的不甘。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秋日照在他身上時。
秋霜染白了他的發須,也染白了他的眉梢。
大炎開國皇帝,竟然一夜白頭。
然而,他的那雙眼睛,非但沒有渾濁黯淡。
反而燃燒著比年輕時更加熾烈、更加決絕的火焰。
“回洛京!”
……
窗前夢醒,已經行將就木的太祖皇帝又睜開了眼睛。
原來只是一場夢。
他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數時候只是昏睡。
每次醒來,床榻周圍總是圍滿了人。
位高權重的文臣武將、小心翼翼的宮女御醫……
他們的眼神複雜,關切之下,藏著對權力更迭的焦慮與算計。
冬日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龍榻旁投下冰冷的光斑。
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宮中的寒意。
他已心力交瘁,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卻感到無話可說。
他一生都在與天地、與人心、與時代搏鬥,但他終究要離開。
他最後一次抖擻精神,迴光返照,自己支撐著坐了起來。
一雙目光掃視著下面跪著的一眾心思各異的大臣。
整個宮殿落針可聞。
他太強大了,他這一生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一生盡是秋風掃落葉般的勝利。
他強大到連他的敵人都必須偽裝成他的戰友、部下。
只是這一次的敵人,前所未見。
夏憐青緩緩開口:“我要走了。”
下方頓時哭聲一片。
文相已是須發皆白的耄耋老人,他跪在榻前,老淚縱橫,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懼。
“陛下您走後,這江山,這大局,我們該怎麼辦?”
殿外,雪花又開始飄落,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個他一手建立的王朝。
夏憐青如火的目光掃過眾人,掃過這富麗堂皇卻令他感到窒息的宮殿。
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輕笑了一聲,笑聲裡的感情無比複雜,有通透,有自嘲。
他最終望向窗外那片他一生奮鬥想要改變的天空。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空氣中。
“我死後,不舉喪,不入陵,把我葬在赤霞山的那條河裡,我說過,要回去那裡……”
殿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將一切覆蓋為純白。
青絲蘸白雪,來路生雲煙。
許久以後,燭火熄滅。
文相緩緩起身。
他轉身對著一眾文武,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表情。
“大炎,終於屬於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