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府縣衙趙儉忙勾連 死活人鹽商脫牢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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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進與李富趕到了客店。

趙儉在客房裡讓馮五用戥子過了李富的銀子,一看不夠二百兩。

不動聲色地沉吟了一下,說:“李兄,事情辦到這個地步,是覆水難收了。我來鄉寧之前五百兩已是交出去,昨日剩餘的五百兩也送了。眼下府、縣衙門大人的關都通了,但還得有跑腿的幫,咱才能做成。你此時打退堂鼓,我是一分銀子也退不了你。二百兩已是勉強,我兄弟連日奔波消耗還不算,難不成我等還要倒貼銀子?”

看著馮五將一坨坨兒銀子從這邊拿到那邊,李富覺得自己身上的肉一塊塊地沒了。

聽趙儉又責怪他帶來得少,苦笑著說:“趙爺,好歹就這一堆了,我再無銀子可出。你與弟兄已做到這步,好人做到底,幫在下姐夫出得牢籠。”

說完低垂著眼皮兒不願再說話。

趙儉:“你做事如此瞻前顧後,弄得我也沒了底氣,你我盡人事,聽天命吧。我趙儉為人辦事從未倒過檯面,我定會盡力而為,你也回去想想辦法,手裡做些準備。若真到最後,就差那三、五十兩,不要為此讓之前的大注銀子白白丟水裡。”

趙儉讓王學進和李富,借探監送食,飯里加少許洩藥,不可洩藥過猛,把人弄壞。

李富先回了家。趙儉囑咐王學進,李富與鹽商相見,別讓他們多說話,免得節外生枝。

如同與胡自鳴一般,王學進把縣刑捕房仵作尋來,與趙儉單獨相談。

一番連唬帶勸加引誘,縣衙的仵作把三錠金子和二十兩銀子裝進了腰袋。

趙儉交代,只需驗屍時,判這個人得瘟病稀屎癆而亡即可,其它勿管。

仵作問:“趙爺,重犯的驗屍需要府、縣兩級仵作來驗,如何應對?”

趙儉說:“府裡仵作已經勾連好,到時會與你所斷一模一樣。”

仵作走後,趙儉又讓馮五將胡自鳴喚來,“這邊大體已妥當,我還得回府裡安排。你視情形將人犯調至單獨牢房看守,待我回來再走下一步。”

接連幾日操辦,趙儉略顯疲憊。

已經後半晌了,趙儉騎上小紅馬要回平陽城,馮五看趙儉疲憊不堪,便說跟著一起回平陽。

趙儉本來是想讓他留在鄉寧盯著,想想也沒什麼事,便說:“那就一起走吧,路上做個伴兒。”

今年平陽府的春天來得早些,雖剛過年沒多少時日,但路邊的楊柳已經發青。楊樹伸展溼漉漉的枝條搖晃著春意,而柳樹則正向外努著點點綠芽。

趙儉騎馬,馮五跟著走。

趙儉嘿嘿笑著問馮五:“你知我身上還剩多少金子?”

馮五搖頭說不知。

趙儉:“來時你背十五錠,我背十五錠,此時我袋裡一錠金子也無了,僅餘馬背上的一百六十兩銀子。若無其它花費,便是你我與王學進的進項。”

馮五看看趙儉的馬屁股,又望著路邊的田野,“全憑趙爺費神操辦。兄弟雖是最早的勾連,也只是陪趙爺做事,無論趙爺給多少絕無怨言。”

一路上由馮五陪著,趙儉既不顯得孤單,又不用擔心銀子閃失。晚上客店裡哥兒倆還能喝幾杯酒,說些半真半假的話。

趙儉覺得給馮五幾十兩銀子倒也值得。

回到平陽府,在家好好睡了一日,雖看著荷兒光鮮俏麗的樣子心裡很是癢癢,無奈實在是顧不上。

稍歇過勁來,便揣上幾錠金銀,到衙門裡去找老高。

有差役說老高到鼓樓一帶查訪去了。

趙儉心說:查訪個屁,是查銀子去了。便騎著小紅馬往鼓樓方向去。

遠遠見老高黑黃著臉、揹著手,邊端詳著路邊店鋪邊往這邊來。

馬屁股上加了一鞭過去,馬上打拱高聲喊:“老哥,有些時日不見,精神煥發啊。”

老高的臉在日頭下泛著油光,也樂著道:“煥發個屁,倒是兄弟你神出鬼沒,整日光想著發財,想與你一起聽個曲兒都不能。”

趙儉下了馬說:“找你有生意談。”

老高眼一亮,道:“好事啊。走,我請你到院裡聽曲兒。”

趙儉:“你知我不愛聽,便請我去,再說那裡鬧哄哄的,能說什麼。”

老高:“唉呀,忘了你家裡有個美貌娘子。那你說去哪裡?咱哥兒倆好久不見,總不能在街上幹說,得就著點啥。”

趙儉:“這還未到正午,吃哪門子飯,就近去茶樓坐片刻。”

二人上了茶樓,要了一壺花茶、兩盤糕點、一盤瓜子。

老高問:“何事?你這麼久不露面,想是攬到了大生意,便想著拉哥一把,真是好兄弟。”

趙儉鼻子湊近老高的臉,小聲道:“老規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鄉寧縣的獄裡有個人犯,兄弟要把他做成‘死活人’,縣裡仵作已經疏透過,待報請府裡下派仵作時,老哥要想辦法去,只需按縣衙仵作所斷寫了便是。”

老高道:“何樣的人犯?”

趙儉:“此案頗費兄弟周折,銀子卻是沒剩幾錠。所疏通之人各不相關,免得相互牽連。你只管寫,莫問其它。”

老高正色道:“兄弟,如此不妥吧,我稀裡糊塗地把人犯斷死了,若冒了風險豈不是不值。”

趙儉:“老哥,此等事哪會無半點風險,你我都是經過事的。正因有風險才不願與你細講,萬一出了事,大不了斷你個疏忽。你放心,兄弟已安排得周密,萬無一失。你去露個面便回,撒泡尿的功夫都不用。”

老高:“那我的車馬消耗怎算?”

趙儉:“什麼車馬消耗,二兩的金元寶,五錠如何?”

老高心想,這趙儉定是操辦了大生意,否則如何一下給我十兩金子,心下暗喜。

趙儉袋裡摸出兩錠,塞進老高的腰袋裡,說:“今日未帶夠,剩下三錠,待事成之後,從鄉寧返回奉上。”

老高:“咱兄弟間說話辦事,從來都是肝膽相照,從未辜負過,此事哥定給你辦好。只是咱刑房有仵作三人,如何能保指派我去?”

趙儉:“到時來府裡報案情的是我的人,我讓他先找到你,你跟楊爺或郝爺打聲招呼,就說正好往那邊有私事,順便把屍驗了。”

老高點點頭:“嗯,如此可行。我問兄弟一句,你操辦此事楊爺那裡知會過否?”

趙儉有些變色道:“老哥,這平陽府內只你知我知,若楊爺知道了,我如何能拿得出十兩金子給你,怕是咱哥兒倆都白忙一場。咱們悄無聲息把這事辦了,便當它從未發生過。”

二人說了會兒最近府內發生的獄訟之事,約定苟富貴勿相忘,又一起回衙門轉了一圈,便到楊伯雄的辦公房裡打會兒諢。

楊伯雄眯眼斜瞅著趙儉,似笑非笑地問:“趙捕頭,最近難得照面,何處發財去了?”

趙儉嘿嘿訕笑著道:“兄弟這些年一直跟著楊爺,我一撅尾巴後面是啥,楊爺不用看便知道,我那點勾當都不夠跟楊爺說的。”

楊伯雄哈哈笑著指著趙儉說:“你趙捕頭已今非昔比了。”

老高一旁打趣道:“老趙自打娶了美娘子,連門都不出了,你說你整日萎在炕上幹啥哩。”

趙儉苦笑道:“兩位爺,你們看我這眼瞎腿瘸的,不帶這麼打趣兄弟的。”

趙儉把小紅馬牽到馬廄裡喂上,出了衙門,從街邊肉鋪裡買了塊羊肉。

連日奔波,拎著肉走有些吃力,招手僱了頂小轎坐著回家。

進門向丈人請了安,站在荷兒身後,看她洗切羊肉。

荷兒邊切邊抱怨道:“好不容易回了家,怎得不好好歇息,一進家門整個人看著都瘦了一圈兒。”

趙儉伸手扶了扶荷兒腦後的髮髻,說:“我這腿腳,趁著還能跑,多掙些銀子,給你和爹換個大宅院。給爹單獨住一進,咱倆住一進,那才叫享福。”

荷兒回頭,眼裡閃著淚花,又轉回喃喃道:“我不用大宅院,也不要金銀,只要爺全全科科地跟我們爺倆過日子。”

趙儉右手扶柺,左手攬了荷兒的腰,說:“我知道,都是與官府的交道,說白了就是銀子的事,勿擔心。”

荷兒:“看我手上都是羊油,湯湯水水的別汙了你衣裳,去與爹炕上說會兒話去。”

趙儉去東屋沏了兩碗茶,與丈人閒話。

張老伯臉色紅潤,說:“荷兒燉羊肉好吃,跟她娘學的,她娘是跟我學的”,說完嘿嘿樂著,幾道大皺紋從眼角通到下巴。

趙儉吸溜了口茶,說:“爹也會做菜?”

張老伯:“哪裡,當年在大同與瓦剌打了一仗,殺退了瓦剌後,他們搶的牲畜丟得滿山遍野都是。馬、騾都歸了軍衛,牛、驢還給官府衙門,羊俺們就殺了吃,殺慢了就被百戶、千戶收上去。

張老伯嚥了口吐沫接著道:“在烽火臺上大塊兒卸了,就放蔥、姜、鹽,記著別蓋鍋蓋,越燉肉越嫩、越燉肉越緊,還沒羶氣味兒。挨著我們那一伍,拾了不少羊,還修了羊圈,定了規矩,五天殺一隻,讓兄弟夥到處摟羊草。誰承想剛吃了兩隻,就被糧草官帶人來,一隻沒剩全趕走了。倒是我們一天三頓羊肉往死了吃,官長來查,一看哪裡還有活羊,都在鍋裡煮著呢,最後撈了幾塊羊肉帶走了。”說完,兩人都笑了。

趙儉:“荷兒做菜手挺巧,都是跟我丈母孃學的麼?”

張老伯:“你丈母孃家裡原是靠著兵營開了個小食鋪,羊肉、燒雞好吃著哩。冬天沒菜,蘿蔔切碎跟面和了炸丸子,我就是那時三天兩頭去吃蘿蔔丸子,讓你丈母孃的娘看上的,託人給他閨女說合。”

趙儉:“後來呢。”

張老伯:“後來我們衛打仗打得七零八落,我被調到霍州屯兵。荷兒娘跟我到了霍州,官府稀裡糊塗把我的軍戶劃到了平陽城,我們一家三口就搬到了此地,剛到這裡,荷兒還不記事哩。”

兩人說著,荷兒放上了炕桌,端上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擺了兩個酒盅。

趙儉夾了一塊,嚼著問荷兒,“是烽火臺上的味麼?”

荷兒:“你說啥哩,這是平陽城,哪來烽火臺的味兒。”

趙儉嘿嘿笑著與張老伯碰了下酒盅。

不敢多停留,次日,趙儉動身與馮五趕回鄉寧縣。

那鹽商已拉了兩天肚子,牢房裡臭氣熏天,同牢房的犯人叫嚷著,讓把他單獨關出去。

胡自鳴把鹽商單獨關了牢房,並向縣丞報說鹽商拉肚子止不住,擔心是瘟病,單獨關到大獄外的小牢間裡。

縣丞因那一百畝地對這個鹽商比較留心,心說這鹽商要是死了倒也省事。

對胡自鳴說:“如此便好,若鬧開了瘟疫,你我怕都脫不了干係,別大意。”

又三日後,胡自鳴報縣丞,那鹽商已氣絕身亡,仵作斷為瘟病稀屎癆,關他的牢房和以前住過的牢房已散了石灰。

同監獄的人犯俱每人一盅烈酒、一頭大蒜,由獄卒看著當場服下。

現除仵作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由於是重犯,需向府獄訟司報請驗屍才能火化。

縣丞愣了一下,這鹽商身上生的事有些多,好歹死了,一了百了,從此沒了干係。若真是瘟病,還是躲遠些,將此事知會縣令,看他如何處置。

心裡想著,一面寫了報獄訟司的公文,問:“今日衙裡有往府裡跑差的沒有。”

胡自鳴:“王學進告假要往府裡辦些私事,讓他捎到府裡即可。”

王學進想著行路方便,和其他差役借了把刻著刑捕的短刀掛在腰間。

帶了公文,行一日、住一宿,於第二日正午到了刑房衙門。

找到老高,二人相見,王學進小聲說:“受趙爺所託,來請高爺赴鄉寧。”

老高問:“趙爺現在鄉寧?”

王學進:“是,幾日前到的。”

老高:“這樣,若人問,便講我鄉寧縣有長輩親戚亡故,特來與我報喪,順便向府裡呈文。”

老高隨王學進一起去了獄訟司遞了公文,當場把驗屍的差事攬了下來。

王學進自己先回鄉寧了。

老高去跟楊伯雄說:“鄉寧縣報請府裡派仵作驗屍,我正好那邊親戚亡故,把這差事帶回,順便把公事辦了,還不用告假。”

楊伯雄笑著說:“去吧,別讓那邊的小媳婦纏住回不來。你這城裡鄉里的,別忙壞了。”

老高故作正經道:“我老高身子骨不行啊,比不得楊爺。”二人哈哈笑著告辭。

次日到了鄉寧已是傍晚,知道趙儉在附近住著,卻也沒去聯絡。獨自一人要了盤牛肉、一壺杏花村,慢慢地自斟自飲。

年過不惑之後,他有時喜歡自己擺壺酒,邊吧咂著邊琢磨人。

這次十兩金子接了,老高深知楊伯雄眼裡不揉沙子,遲早會察覺,只是這事並沒傷到他什麼。

路歸路,橋歸橋,他楊伯雄自己吃肉,得讓別人喝口湯吧,待過年多送他一錠大銀便也無事了。

早晨起來,先到縣丞跟前應了卯。裝模作樣驗了屍,寫了驗屍單呈給縣丞,沒有停留,只買了五斤牛肉便往回返。

王學進在李富帶去的棺材裡,已裝了具從荒墳里弄來的無名屍體,那鹽商也一起裝了進去。

火化的時候,因為打著瘟屍的名頭,仵作讓眾人都遠離。

李富和姐姐假裝哭嚎,將那無名屍體弄出來燒了,鹽商則隨著棺材一起出來。

鹽商經這通折騰,連日吃喝不上,屎尿都拉在衣褲裡,已是氣息奄奄。

在李富家悄悄將養了一個多月,身體才恢復過來。

李富從賣地得銀中竭力剩下了二百兩,此時給了姐姐一百兩。夫妻在一個清早,僱了輛馬車回老家隱姓埋名去了。

趙儉辦完事後,把王學進和馮五叫到客房,一百六十兩銀子桌上堆著。

先拿出十兩的一大錠,放到王學進跟前說:“這十兩是操辦無名屍首的。”

說著,將一堆銀子嘩啦平鋪開來道:“剩下一百五十兩,我託個大,取七十兩;餘下八十兩你二人平分,可否?”

王學進雖有些不滿,但想想趙儉已給了他四兩金子,加今天的五十兩和之前的二十兩,合到一百一十兩銀子。自個兒一個小吏,能從一千幾百兩中拿這多麼也不算少,便說:“兄弟聽趙爺取捨。”

趙儉說:“我知兄弟勞苦,然咱這事少了哪個都辦不成,那大人點了下頭,就幾十錠金子,咱們比不得啊。”

馮五倒是覺著得四十兩正好。自己雖沒起什麼大用,但沒自己勾連也就沒這事了。

他也不信趙儉只得七十兩,五十錠金子他說用了多少,誰也沒見。但趙儉操辦事體的能為他不得不服,各色人等,全能調來按他的意圖做事。

最近這一段,他跟著趙儉得了六十兩,也值了。

三人將銀子劃拉進自己的腰袋,說了些‘青山不倒,綠水常流’之類的話便散了。

馮五悄悄問:“趙爺,為何不與胡監史道個別?”

趙儉:“見面幹甚,我又再無銀子給他。馮五你記住,不想招災的話,就把這事爛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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