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復思量議計興鍊鐵 遣親信千里慰總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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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兆恆近來有些心緒不寧。

鄭天野帶著水務監史和流民一起住窩棚,吃一樣的飯,白天一起在堤岸上風吹日曬,灰頭土臉的不像個從五品官兒。

堤岸後的各村也添了不少生氣,有老人、小孩兒常跑到築壩處看熱鬧。還有大戶直接把自家的長工、短工派到大壩上背石、挑土。

襄陵壩築得又快又好。鄧兆恆內心如這個時節粼粼的汾河水,平靜又波動著愉悅。

然而,隨著壩一天天接近築成,他的愁緒也一天天地濃起來。

那些流民彷彿尋到了歸宿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人逃走,一心築壩。

築壩、採石處原本聚集了三千多流民,而今人數仍在漸長,供應的米糧也不停地增加。

李墨林曾說:“大人,如此消耗,平陽府庫一年便無節餘了,若如此持續下去……。”

鄧知府打斷他無奈笑道:“如此持續下去,平陽府會從天下屈指可數的豐腴之府被流民吃成窮府。”

內心裡,鄧兆恆絕不允許這樣的結局出現。這不只是他的無能,更將愧對恩師和岳丈,愧對皇上的信任。

而這一年,除了東外城課銀和襄陵築壩,他還沒弄清楚治理平陽府的要緊處在哪裡。

在他看來,民富國強、天下和是讀書人的最高抱負。他治下的平陽府要百姓安居樂業,要府庫充盈,要為朝廷多送丁納糧。

眼下他手裡能用的就一個鄭天野,兩人商議數次,卻難以定奪下一步這些流民該往哪裡去。

鄧兆恆一度想過把下面各縣石炭窯都抓手裡,但這樣無異於斷了這些州縣的財路,下面各州縣的維持也不易。

又想過把流民派過去重新開窯,但人吃馬嚼,若最後挖不到石炭,將又走到絕境。

這天,鄧兆恆獨自在內宅的花園裡散步。

正是春花含苞欲放的時節,高的矮的各種花兒有的已開,有的剛綻露出一點令人悅目的顏色,但這無法化解他百般思慮而不得解的煩惱。

回到外客廳,又踱了半個時辰的步,派人去看鄭天野是否回了衙門。

不大一會兒,鄭天野一身錦藍官衣,頭戴紗帽匆匆趕來,腦門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兒。

進門躬身作揖道:“屬下拜見大人。”

鄧兆恆搖了搖頭,似要將思慮丟到一邊,笑問:“鄭主事何時自襄陵壩回來?”

鄭天野整日被風吹著,臉上多了兩片兒紅,抬起大眼睛看了下鄧兆恆,道:“昨日屬下回來換了下衣裳,正說今日來衙門看看,後半晌返回襄陵壩。”

鄧兆恆心裡懷著幾許滿意,搖了下手道:“不急,先喝口茶,隨我出去透透氣。”

鄭天野:“屬下不渴。與府衙相距不遠,聽大人招喚便跑來。”

鄧兆恆:“我們騎馬去河邊走走。”

鄧兆恆只帶了老何、許化民和高力,出得和義門便是鄉道,奔渡口的大道寬且直。

陽光暖暖地照著,風也是柔柔的。雪早已化盡,卻還未下過雨,路面泛著微微的溼氣,馬蹄舒服地踩在上面“撲騰撲騰”響著。

鄧兆恆怕幾人騎大馬、一身官服引來百姓圍觀跟隨,便往南拐上一條窄些的鄉道。

身旁阡陌縱橫,農夫驅牛耕田。柳樹剛吐一團團鵝黃,遠近的桃、杏、李的花兒正片片地開。

一時心胸開闊,朗聲問:“鄭主事,去歲我平陽得實惠最多的作坊是哪個?”

鄭天野:“回大人,若從百姓所得看,當屬木刻年畫。”

鄧兆恆:“平陽府地南北六百餘里,作坊種類繁多,僅冶鐵、制鐵役夫以千計,以年畫最得實惠?”

鄭天野:“鐵耗人力、物力巨大,這幾年都是朝廷自我平陽調撥,於平陽多了消耗,卻無利可圖。石炭只存於個別州縣,利亦歸於州縣。蝴蝶杯雖名貴,但數量有限,利也有限。木刻年畫每張幾文,每逢過年,家家都買,行銷各省,價低課銀亦低,銷量卻甚巨。故我平陽從此業者多,富不足卻衣食有餘,堪稱實惠。”

鄧兆恆:“我們就是缺個既安置流民、又能將利留在我平陽的大作坊。”

自鄉道繞到河邊,堤上散佈著星星點點的綠。

離岸不遠處,有一個轆轆井。過去看,及水面丈餘。

鄧兆恆和鄭天野將柳條水斗放下去,滿滿一斗水,吃力地絞著轆轆往上提。

老何等三人過來相幫,被鄧兆恆止住。與鄭天野一左一右共同搖著轆轆,提上水來二人已是氣喘吁吁。

鄧兆恆:“果然是書生文弱,若兩軍陣前,如何提得刀殺敵。”

鄭天野:“兩軍陣前自有武將,似大人這樣當以治國安民為重。”

鄧兆恆:“眼前就是汾河水,卻要掘井提水,實在可惜。鄭大人難道無好辦法把這水引上來。”

鄭天野:“大人看,此處所種為粟,發芽、長苗、灌漿,一年若得幾場及時雨,便可收穫無憂。而河邊田地溼潤,實無需灌溉,這井大約只供耕作時人畜飲水。”

鄧兆恆:“若是小麥如何?”

鄭天野:“若是小麥則需引水多澆灌幾次。”

鄧兆恆:“小麥、粟、稻穀之間,哪個產出多些?”

鄭天野笑道:“大人應帶戶房農桑監史同來。屬下只是略知,若產糧折價計,自是水田要略好些,可到哪裡有那麼多水田。”

鄧兆恆:“我朝各府的主事若都如你一般埋頭做事,局面或大不同。”

鄭天野:“依屬下見,我朝各府若都如大人這般,那才是局面大有不同。”

兩人相視一笑,鄧兆恆道:“罷了,我二人這樣相互吹捧,讓人聽去定成笑話。”

鄧兆恆望著西岸橫陳的平原和平原之西連綿的山脈,問:“吉縣之西為何山?”

鄭天野:“對面山名姑射(ye)。”

鄧兆恆:“哦,先賢《華南經》裡所述。”

鄭天野道:“大人有閒時應去看看。”

鄧兆恆:“先賢描繪之姑射山令人神往,必是要去體悟一回。”

鄧兆恆:“鄭主事,你說那平陽之北的山腳都有石炭,卻為何這吉縣的山下卻無?”

鄭天野道:“回大人。石炭埋於地下,難以斷何處會有。有小戶平地打井便出了石炭,也有那大戶四處打洞,一年耗費上千兩銀子卻一無所獲。”

鄧兆恆說:“你若從流民中帶些人,挖他三、兩個月如何?”

鄭天野看看鄧兆恆,往西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可以試一番,只是不可將指望放在石炭上。”

幾天後,鄧兆恆去襄陵壩看過一回。

壯年伕役本就有增加,砌壩方法人們也熟了,襄陵壩提前築成應是十拿九穩,留給鄧兆恆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鄭天野與鄧兆恆一同回平陽城。路上下起了小雨,二人披著油布雨衣,不疾不徐地並轡而行,邊推算著。

若開五座窯,每窯採挖二十人,背運二十人,其他十人,則需壯勞力二百五十人,每人養婦幼兩個家屬,則可安置流民七百五十人。

每窯年出石炭一百筐,每筐提銀六錢,五座窯年入庫三百兩。

“還有,我平陽百姓可以燒便宜些的石炭,冬天暖和一些”,鄧兆恆道。

鄭天野:“大人,挖到石炭前只是消耗,按兩個半月七十五天計,需口糧近四百石,加上鎬、鏟、筐的採辦,總得五百兩。”

鄧兆恆:“五百兩銀子我還花得起,我們小賭它一回。”

鄧兆恆看著路邊鋪滿毛絨絨嫩綠的田野,在細密的春雨中已是生機盎然,皺著眉嘆口氣道:“我們當下是個餓漢,一小把黑豆遠遠不夠啊。”

鄭天野:“大人,以在下看,蒲州冶鐵所可規模再大些。”

鄧兆恆睜大眼睛,“請講。”

鄭天野:“因前些年鐵賤如泥,朝廷專賣已名存實亡。而我平陽之鐵無償調撥,南過黃河、西入陝西、北往關外,成了只出不進的消耗。若在蒲州於朝廷調撥之外,再行冶煉銷往各處,可為我平陽換回些許利益。冶鐵所需人力甚巨,以屬下見,可安置流民大半,只是冶鐵籌備頗為繁雜。”

鄧兆恆:“看來,我們只能從石炭和冶鐵上想辦法,且多半要靠冶鐵了。”

鄧兆恆又想起另外的事,道:“鄭主事,你與我備十罈好酒,兩套蝴蝶杯,往宣府運糧時一併帶去。騰總兵率將士於苦寒之地阻擋韃靼南犯,實是辛苦。”

鄭天野習慣這些了,大人們經他手送出去的蝴蝶杯已經上百。鄧兆恆自來之後,還未向自己伸過手,這已讓他刮目相看了。

沒想此次直接要十大壇酒,蝴蝶杯一下要兩套,卻是要送到軍營,想是以此藉口送往京師吧,他心裡想著。

鄧兆恆看出了他心思,道:“對鄭主事直說無妨。我曾與宣府騰總兵相處兩日,深感其報國之心胸和能為,來平陽後甚是思念,卻是無暇顧及聯絡。因其好飲,故贈酒與杯。”

鄭天野:“既如此,那就送二十壇吧,三兩銀一罈、最好的,這麼遠跑一趟不易。”

給千里之外的騰總兵送酒是鄧兆恆的一件心事。

他常想起這位只相處了短短兩日、帶著家眷戍邊的武將,勇武不失性情,豪爽不失機敏。

少年時,自己也常作躍馬揮刀為國戍邊的夢,隨後一路科舉上來,成了當朝屈指可數的年輕四品文官。於邊關事務仍時時留心,所謂心繫家國安危,常夜不能寐,在鄧兆恆身上真不是假話。

這酒就是給自己心結一點安慰,也讓騰總兵知道,千里之外有個地方官願全力支援他。

禮雖輕卻不容有失,他想派老何親自押運。

老何敏銳老練,有功夫在身,讓他去鄧兆恆放心。

但還是囑咐:“此去一千五百里,往返近兩個月,酒與蝴蝶杯是本府對騰總兵的心意,路上小心看護。返程之前請總兵允你城內和城牆上轉轉,尤其是城北和城西方向,回來稟告。”

老何:“老爺放心,必周全送到。老僕不在身邊時日,老爺勿前往陌生地方,民間江湖非白日街上看見模樣,若有暗訪須老僕回來。”

老何騎馬挎刀,兩套蝴蝶杯和書信背身上,押著兩車杏花兒村,跟著浩浩蕩蕩的運糧隊,日行夜宿,行了二十幾日到了宣府。

通報進去,說平陽鄧知府派來拜見騰總兵。

騰總兵一聽,“嗵嗵嗵”跑出來。

見一個體格健壯、白淨面皮、方臉肉鼻、薄嘴唇、劍眉虎目的中年人拱手而立。

騰總兵叫道:“你是我鄧老弟的信使?”

老何跪地道:“老奴何秀峰,奉平陽鄧知府之命,攜杏花兒村二十壇、蝴蝶杯兩套及書信一封,前來拜見總兵大人。”

騰總兵拉起老何,說:“走,快隨我進去說,我老弟現在如何?以為他將我忘了。”

進得大廳,老何把蝴蝶杯和信跪地呈上,騰總兵讓看座,老何哪裡敢坐。

騰總兵道:“我老弟派你來,就如他本人一般,讓坐便坐。”

騰總兵邊拆信,邊吩咐道:“把我老弟的酒先取來一罈。”

鄧兆恆送來的是大壇的酒。軍士抱進酒罈,一拆泥封,滿堂酒香。

用酒勺盛滿一蝴蝶杯,卻見原本杯底繪的彩蝶翩翩升躍至酒液之上,如扇動翅膀一般,栩栩如生。不由連連稱奇,哈哈大笑。

騰總兵飲了一大口酒,愜意地長舒一口氣,再看那蝴蝶,又潛到杯底。

“倒是有趣”,騰總兵將酒杯往邊上一放,看著書信自語道:“嗯,果然沒看錯他。”

老何又躬身作禮道:“大人,臨行,我家老爺囑咐代向總兵大人家眷問安。並請大人允老奴城內和北、西城牆之上觀瞧,將所見回去向老爺稟告。

騰總兵:“嗯,他是念起城牆之上飲酒閱兵的往事,還是放心不下啊。讓我府內軍士陪著你,隨意走動。”

次日,騰總兵喚進老何,將一封書信、一包榛子、一把帶鞘鋼刀交與老何。

道:“此信務親手交於我知府賢弟,內涉機密,萬勿疏漏。榛子交與府內弟妹品嚐。這把刀與上次不同,所謂吹毛斷髮是把戲,真正上陣還得用這個,人言削鐵如泥是假,但這把刀砍銅錢無不兩半而刃不傷。”

老何磕了三個頭,向騰總兵告辭。

路上不敢耽擱,甩下運糧隊往回趕,走得快了些,二十來日返回平陽府。

鄧兆恆讀著騰總兵的回信,時而皺眉,時而開心地一拍腿。

夫人難得見鄧兆恆這麼開心,一邊看著他笑道:“何事這般一驚一乍的。”

鄧兆恆把信交與夫人說:“封泥重新封好。”

原來,鄧兆恆信中向騰總兵略述了平陽府的事情,其中就有流民之患。

騰總兵在回信中出了一策,把流民送到宣府屯田,在軍糧定額之外就地以官府之名義交糧,換取鹽引。

儘管鄧兆恆已有了安置流民的大體思路,但騰總兵這封信讓他心裡有了些底氣。

騰總兵還向他略述了一些戍邊的情勢:糧草、兵丁尚足,然諸衛所將領在朝廷和兵部各有倚仗,輕視將帥號令,難以密切協同。當下他這個宣府總兵尚能雷厲風行,暫可無憂。

鄧兆恆讓老何拿來兩枚銅錢,一刀劈開,果然刀鋒毫無所傷。

忍不住讚歎道:“如此好刀贈我,實是可惜啊。老何,此刀若閒掛牆上豈不辜負了騰大人,你且帶在身邊替我保管。刀是讓人用的,平時練刀就用它。”

練武之人哪有不喜歡好刀的,老何喜滋滋雙手捧過,說:“老爺放心,老僕一定保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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