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濘掙扎(1 / 1)
南市溼漉漉空氣黏稠而厚重,糊在臉上身上的汗水似乎像裹了層泥般的難受,而在此地,每一次吸氣都能感受垃圾腐爛和城中村特有的、令人作嘔的酸餿味,這裡是南越區的紅米街道,常態下的街道汙水橫流、喇叭尖叫、髒話橫飛、廉價音響從早上“轟轟“震響到夜晚,然而如此爛泥潭似的街道,在南市卻不僅僅只有紅米街道,許多在華麗高樓下掩蓋下的小街道,都住滿著來此尋求生存和夢想的人們,這些街道存在如同繁華都市華麗外衣上面的一個補丁,刺眼而醒目。
兩個月前,一個姑娘揹著個快散架的破包,一頭紮了進來。她就像只被扔進下水道的爬蟲。七拐八繞,鑽進一條小巷子。
她終於走到路的盡頭,眼前出現一棟藍白漆皮剝落的破樓,杵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她向上抬眼望雲,五樓,剛租的“家”。
按著地址,從一個鏽跡斑斑的鐵門走進去,順著又窄又亂的樓梯,爬上五樓,來到出租屋,門虛掩著,沒有人,她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灰塵、黴菌的悶熱臭氣撲面而來,讓她感覺到有些窒息,房間裡,一張歪斜的鐵床,上面搭著塊髒得辨不出顏色的“布”,黑黃油膩,散發著餿味。牆上高處開了個巴掌大的洞,這就算窗戶了。下午的毒太陽,正從洞裡灑下一道光,在坑窪的水泥地上,打著一束光。
真是活脫脫像一個剛開啟的牢籠。
天悶熱,汗順著額頭不停往下流,流進眼睛裡,辣得眼睛生疼。她胡亂抹了把臉,把一頭秀髮挽成個丸子頂在頭上。幾步跨到床邊,揪住那髒床單猛地一扯!“嗤啦——”布料聲音格外刺耳。
揉成一團塞進破桶,心道:這大太陽下,曬乾快。
她將揹包放下,拎出一套洗得發白、領口起毛的舊襯衫西褲,小心翼翼掛上牆裡生鏽的水管。幾件T恤短褲,一條磨白的牛仔褲,塞進床底裂了縫的破紙箱,正收拾著,聽到噠…噠…噠…腳步聲由遠而近,在這大太陽的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那腳步起極輕,極慢,走走停停,如同一個亂碼的檔案,那極輕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然後又“噠噠“的走了幾步,忽然靜極了,似乎空氣都要凝結,她感覺似乎有雙眼睛在後面盯著她,一股寒氣“唰”地串到後脊樑骨!她猛地扭頭——
門縫裡,有一雙眼睛正窺視著她,她頓時汗毛倒立起來,歷聲道:“誰?“
門被推開,一個老婦人閃了進來,大熱的天,她穿著一套黑色的上衣和褲子,有一張枯槁得如同風乾橘皮的老臉、臉上的皮膚緊貼著高聳的顴骨,鬆弛的眼皮有些往下搭拉,眼皮上嵌著一對倒三角的渾濁眼珠,冰冷死死地盯著她。
她喉嚨發緊:“你…找誰?”身子往後退去,雙手死死在背後抓緊揹包,包裡有一把刀,是她防身用的。
老婦人咧開薄薄的嘴唇擠了個笑容,聲音子像生鏽的鐵片颳著鍋底,刺得人牙酸腦仁疼:“哎,我是房東。你是租客莊梅?”
她不由鬆了口氣,但手並未鬆開揹包,只點點頭答應了聲:“嗯,是我”。
婦人忽然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直直戳到莊梅鼻子底下!冰冷的吐出兩個字:“租金。”
“租金?哦,你就是那個房租屋主夏鳳仙嗎?”
“是啊!怎麼?你還怕我騙你不成,哼,別看我這屋子人家都說是水泥板,可好租著呢!你要不租,現在退你,別誤了我賺錢收租。”收租婆翻了翻三角眼,斜眼瞧了瞧女孩,:“一副窮酸樣,還跟我討價還價,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南市,以為是你們鄉下呢?”
“哦,我租,我租。“女孩背過身去,在揹包袋裡摸索那捲浸透了汗水的鈔票。掏出來,感覺那雙三角緊盯著她的手。
她忽然感覺渾身有些發冷,然後一張,兩張…手指僵硬數一遍,腦子嗡嗡響-----又數一遍,汗珠滴在鈔票上。那雙眼睛冰冷,沉默,薄薄嘴唇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冷酷的看著她,似乎在看一個掉到深坑裡的人,她深吸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硬著頭皮,又數第三遍。
終於數清了錢,然後交給了出租婆,:“那我的合同呢,你什麼時候給我。“
出租婆沒吱聲,伸出雞爪手一把抽走錢,冰涼的指甲尖,“嗤”一下刮過她的手背,留下條細微卻尖銳的刺痛。她眼神發亮的盯著鈔票,幾個手指“刷刷”點好鈔票,收到腰包裡,斜視著眼睛掃了她兩眼,:“合同,三樓,你下樓去拿給你。”
然後她冷冷的看了看屋子,:“別搞壞我的房子,壞了,你要陪雙倍,聽到嗎?
“嗯。”女孩心道,這破屋子還能壞到哪去啊。”
噠…噠…噠…出租婆離開了屋子,消失在樓梯道的黑暗裡。
女孩環顧這五平米的水泥棺材,這就麼屁大點破地,一個月一千的租金?
草草收拾完,翻出揹包裡學生時代磕的有些坑的電鍋,準備晚上自己煮個飯,她先去洗澡間的水龍頭下衝掉一身粘膩,洗乾淨床單曬在太陽底下。然後換上短褲T恤,下樓時,她用力拽了拽門上那鏽得快散架的破鎖。心道,“這可真不安全,明天必須弄個插銷!”
她先下三樓拿了合同,然後,走出了樓道。此時,已經傍晚時分,暑氣正慢慢消散,晚風吹過了一絲清涼的舒爽,她撩起洗淨的秀髮,感覺人立即神清氣爽起來。
她決定先去附近市場買點菜,一個人走進紅米街市場,市場裡魚腥、腐爛菜葉混雜著小販們吵鬧的喧囂,這是離她最近的一個菜市場,她買了最小份的臘肉,蔫巴巴的青菜,幾個番茄。盤算著回去燜點臘肉飯,燒個湯,算是給新生活一點可憐的“犒勞”。
拎著塑膠袋走出市場,街邊的招牌次第亮起光怪陸離的霓虹,她一邊走一邊無聊的瞅著,這光鮮的招牌下的名字讓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紅袖暗香”“光頭佬酒吧”“相思客酒店”“時尚按摩”
正瞅著,忽然“咚!”的一聲音,她感覺自己結結實實撞上一個滾燙、沉重的肉山!一股濃烈的劣質白酒味,衝著她撲面而來。。
她低頭一看,一箇中老年胖子,汗衫繃在啤酒肚上。眼皮浮腫,醉眼朦朧瞪著她,口水粘糊糊的淌到下巴鬍子上,罵道:“你…你他媽誰?擋…擋老子路!真…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血黴!晦氣!呵…嗝…一群王八蛋…還讓不讓…不讓人活……”
話沒說完,胖子轟然前撲!倒在地上。“噗通!”一張胖臉狠狠砸進油膩的汙水坑!濺起的髒水撲了她一腿。他趴著動也不動了,只有肥肉微微起伏。
她嚇的“啊“了一聲,塑膠袋差點脫手,趕緊蹲下去:“喂!醒醒!大叔,醒醒啊!”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想把他翻過來,不會就這麼死了?
手剛碰到他溼透的汗衫,旁邊就響起一陣“咯咯”笑聲,是“時尚按摩”門口那個塗著烏紫厚嘴唇的女人。她扭過來,劣質香水和煙味嗆入她的鼻腔,女人笑嘻嘻衝她臉上吐了個歪扭的菸圈,眼神戲謔:“喂,甭管他,他老這樣。一會兒自個兒醒,還得喝到半夜呢。走吧,別礙眼。走吧,走吧。”
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路人熟視無睹地繞開他們,像繞開一袋垃圾。似乎她和這個醉漢都不存在似的,汽車喇叭嘶鳴,霓虹閃爍。
她迅速地扔開塑膠袋(番茄滾了一地),袖子狠狠擼起,露出瘦弱的胳膊。雙手死扣住胖子一條粗壯的汗津津的胳膊,用吃奶的勁往後拽!牙咬得咯咯響,汗瞬間溼透後背。
“呃——啊!”
那張油膩的胖臉終於艱難地脫離汙水,翻了過來。滿臉汙泥,眼睛緊閉,“嗬嗬”發著怪響,酒臭噴湧到她臉上。
她累得眼前發黑,大口喘氣。心想:“唉,總算活著,有口氣。“她心裡倒有些輕鬆和安慰。
“青鳥,去,搭把手。”厚嘴唇女人抱著胳膊,看戲似的喊。
一條刺滿雜亂青花的精瘦胳膊伸過來。小夥子罵罵咧咧走過來:“操,又是這死醉鬼!”他一把攥住醉漢腳踝,像拖死狗一樣,粗暴地拖到牆根,扔在女人高跟鞋邊。醉漢咕噥一聲,蜷縮不動了。
莊梅撐著膝蓋站起來,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汗水滴落。沒看那女人臉上的戲謔笑。默默撿起滾落的番茄,塞回髒兮兮的袋子,手指還在抖拎起,她轉頭又看了一眼醉漢和那女子,才快速走出這霓虹和慾望扭曲的街道。
她上樓“砰“關上門,拿房間裡唯一的破椅子頂住門,看了這間水泥棺材,第一次感覺像個避難所。
反鎖上形同虛設的破門,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和光怪陸離被擋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