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泥濘掙扎(1 / 1)
莊梅指尖在鍵盤上輕盈跳躍,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明天!試用期一過,保底工資穩穩到手。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對著螢幕無聲地笑著,敲擊鍵盤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脆悅耳,像一串不成調卻生機勃勃的莫扎特的小音符。
她沉浸在這份小小的雀躍裡,渾然不覺有人已悄然站在身側,直到一股清冽而昂貴的高階香水味,霸道地鑽入她的鼻腔。
“晚上部門聚餐,你有空嗎?”耳邊忽然響起男子溫潤的聲音。
莊梅猛地抬眼,視線撞進一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她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是歐總!公司女職員心中的頂流!他…他是在跟我說話?
莊梅的腦子嗡了一下。那雙被公認的、總帶著點疏離感的烏黑眼眸,此刻正專注地、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某種“拉絲感”地看著她。莊梅半張著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小聲確認:“歐總…您是在…邀請我?”
歐陽翰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嗯,晚上有空嗎?公司組織晚宴,晚上你有時間一起去吧”、說完,歐陽掃了眼她有些寒酸的衣服。
莊梅倒不在意這個,只感覺自己腦子有點停留在2G。她平時反應算快的,但此刻這資訊量實在超出了她的預設範圍。這位公司裡出了名清冷頂流,和她——一個剛過試用期、透明得不能再透明的新人,別說對話,連眼神交匯都屈指可數。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他親自來請她吃飯?哪怕只是部門聚餐?
心裡瞬間滾過千百個念頭,莊梅下意識地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苦笑,眉毛無措地揚了揚,語氣刻意帶上恭敬的距離感:“謝謝您,歐總。真不巧,晚上…有約了。”那個“您”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道無形的屏風。將她與他隔著千山萬水,本來,她就認為與他之間隔著一道高山,她與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點莊梅腦子拎得門清,而且,她實在不喜歡精緻男人。
歐陽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唇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留下一句“好”,便轉身離開了。
莊梅跌坐回椅子,指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疼!不是做夢!“今兒是撞了哪門子邪了?”她盯著歐陽消失的方向,兀自發了兩秒的呆。
其實,歐陽的舉動並非心血來潮,更非“腦子燒壞”。這念頭,源於幾天前在五樓餐廳的一次偶然“窺見”。
那天中午,歐陽沒什麼胃口,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小勺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杯子裡早已涼透的咖啡。女友甜甜昨晚的歇斯底里猶在耳邊——僅僅因為他覺得她新買的包實在沒必要,畢竟兩個衣櫃都快塞不下了。爭吵的核心,永遠圍繞著那些閃著LOGO光芒的物件。他記得大學時她眼裡有光,談詩談理想,如今那光芒似乎被物慾徹底吞噬了。她的世界塞滿了名牌、化妝品和不斷攀升的數字,精神卻像一片被遺忘的荒地,除了消費帶來的短暫快感,似乎再難感知純粹的快樂。他看著她精心描畫的臉,只覺得疲憊,像面對一個華麗卻空洞的容器。
一個人如果只剩下一堆的物質,那他還能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嗎?人之所以是人,是萬物的主人,是因為與動物有著本質的區別,人是有思想和靈魂的,而動物什麼也不是,但他的女友早已在物流的世界裡淪為一堆材料,儘管這材料那麼華麗奪目,卻再引起不了歐陽一點的興趣,他越來越感覺到內心的沮喪和痛苦。
他並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但人除了物質,是否還應當有一個豐富的精神世界,這閃光的精神世界能滋養著人,讓他們更加的美好和知書達禮,更加的懂的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可是,他有什麼資格批評她呢,這些年,他不是一樣的沉迷於物質生活,手上的名錶,昂貴的香水,精緻的打扮,他那一樣比她少呢?他在這俗世裡不是一樣淪為一堆材料嗎?
他曾經的思想和靈魂去了哪裡?他曾經的快樂源泉去了哪裡?他這樣一天天覆制著相同的生活,而他的心卻絲毫感覺不到一一絲絲的快樂和富足,他正在淪為一個精美的空殼。
他心煩意亂地抿了口苦澀的冷咖啡,視線無意識地飄向樓下中庭。目光不經意間,被角落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攫住。是銷售部那個新來的姑娘,叫莊梅。他知道她似乎經濟拮据,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微微一怔。
女孩坐在長椅最不起眼的位置,從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裡掏出兩個大白饅頭。接著,又摸出一小袋真空包裝的榨菜。她熟練地把饅頭掰開,將鹹菜細細地夾進去,然後便大口吃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吃得那樣專注、那樣…香甜。她一邊吃,一邊還低頭翻看著腿上攤開的一疊檔案,陽光透過玻璃頂棚,落在她微微汗溼的額髮上。
歐陽靜靜地看著。那姑娘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貧窮寫在細節裡,卻不見絲毫窘迫或怨懟。她像一株在石縫裡自顧自生長的小草,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永遠精神飽滿,眼神清亮,彷彿再繁重的工作也壓不垮她蓬勃的生命力。那份在簡單食物中也能找到滿足的安然自若,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莫名地刺破了他心頭的陰霾。
他注視著她,眼睛裡漸漸蒙上柔和的目光,剛才煩悶的情緒也緩解了些許,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喝完了那杯咖啡,離開了餐廳。
當部門決定晚上聚餐時,歐陽第一個想到莊梅,他或許只是單純地想,或許這姑娘能借此機會,好好吃上一頓像樣的飯菜。無關其他。
可惜,他方才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疑和刻意豎起的疏離。他意識到是自己太唐突了,平時沒說話的人突然邀請人家參加晚宴,這的確有些突兀,他回到辦公室有些自嘲的笑笑。
想起剛才那姑娘眼神,似乎對他懷著不小的成見。內心多少有些失落,他在這公司還從來沒遇到過拒絕過,而且還是被一小銷售拒絕,真是有些丟臉了。
他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