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泥濘掙扎(1 / 1)
夜幕低垂,莊梅風風火火地殺到星巴克。閨蜜許若晴早到了,正攪著一杯咖啡出神。這閨蜜,說來話長,是莊梅穿開襠褲就認識的發小,小學時兩人好得能穿一條褲子,走哪兒都手牽手。初中一畢業,若晴就跟著家裡去了國外,上週剛回來,電話就追命似的催著見面。可莊梅正為下一季房租玩命,合同沒簽下來前,連呼吸都覺得是奢侈,硬是拖到今天塵埃落定,才敢鬆口氣,立刻約了這位富家千金。
老友重逢,莊梅感覺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久違的暢快湧上來。今兒真是雙喜臨門:合同到手,房租不愁;更解氣的是,那個公司頂流今兒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當眾邀請她……當然,她毫不猶豫地拒了。眼角餘光瞥見那幾個“妖精”同事虎視眈眈又悻悻然的樣子,再偷瞄到後面那個肥頭大耳的賈傑,正朝她豎起大拇指,嘴裡無聲地比劃著:“果然你歷害——”莊梅心裡冷笑一聲,懶得理會。
星巴克的燈光下,莊梅再次細看許若晴,心裡還是忍不住“嘖”了一聲。這丫頭,真是妖精堆裡拔尖兒的主兒,美得晃眼,不可方物。兩人手一握住,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嘰嘰喳喳訴不完的離情別緒。莊梅這才知道,若晴這次跟著她爸回來,是因為許氏集團的業務重心正往國內傾斜。中國經濟這勢頭,她爸那種獵豹般的人物,自然是聞著錢味兒就撲過來了。
聊得正熱乎,莊梅發現若晴戳著面前的提拉米蘇,輕輕嘆了兩口氣,眉宇間籠著絲愁緒。
“喲,許大小姐,”莊梅嚥下嘴裡的蛋糕,又伸手去拿第三塊,“你這金枝玉葉的,還有什麼煩心事能愁成這樣?”
若晴戳蛋糕的叉子頓了頓,聲音悶悶的:“我爸……娶了個新老婆,比我大不了五歲。現在公司裡……快成《甄嬛傳》現場直播了。”
“噗——”莊梅差點嗆著咖啡,硬生生忍住,“你爸?他不是剛回來嗎?這麼快就……泡上了?”
“你不知道,”若晴抬眼,眼神複雜,“那女人……真不是省油的燈。能讓我爸這樣的人,除了我媽之外還心甘情願的,她算頭一個。”提到“媽”字,她聲音低了下去。
莊梅心裡咯噔一下,立刻端起咖啡杯,。若晴她媽……那是她心裡最深的一道疤,結了痂,一碰也疼得鑽心。莊梅識趣地岔開話題,把滿腹的安慰都嚥了回去。
兩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親熱地說著體己話,絲毫沒察覺角落裡,有雙眼睛像暗夜裡的貓眼,綠油油地黏在許若晴身上。
汪誠中縮在陰影裡,貪婪地打量著許若晴,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他萬萬沒想到,莊梅那個窮酸丫頭,居然攀著這麼一位又漂亮又闊氣的朋友!看兩人那親暱勁兒,關係鐵定不一般。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又聊了一陣,兩人起身。莊梅利落地把沒吃完的甜點打包。汪誠中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鬼使神差地發動了車,不遠不近地跟上了許若晴那輛扎眼的保時捷。
車上,許若晴非要跟著莊梅回她租的地方,嚷嚷著今晚必須擠一張床,聊到天亮。莊梅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我那兒真不是你這金枝玉葉能消受的地方,保管你看一眼就想逃。”
“逃?我許若晴字典裡就沒這個字!我就要看看!”若晴不依不饒。
莊梅拗不過,只好投降:“行行行,讓你見識見識底層人民水深火熱的生活現場,保管你那點煩惱立馬煙消雲散,覺得自己簡直是神仙日子。”
車子拐進紅米街道的那一刻,一股混合著腐爛垃圾、汙水和廉價油煙的氣味猛地鑽進車窗。許若晴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捂住鼻子
莊梅卻習以為常,下了車,坦然自若地和路過的熟人打招呼:
“紅姐,吃了嗎?……哎喲,青鳥!你這頭髮昨兒不還白的嗎?今兒就染綠啦?夠先鋒啊!”
紅姐倚著門框和頂著一頭熒光綠短髮的青鳥,一邊應著莊梅,一邊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許若晴,那眼神,像是要把她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行頭拆解估價——這一身,夠她們忙活小半年的了!
兩人好不容易爬上那棟老舊的筒子樓,樓梯又陡又窄,許若晴喘著氣,正巧撞上叉腰站在樓道里的房東太太。房東太太那雙標誌性的三角眼,在看到許若晴的瞬間,差點沒從眼眶裡翻出來,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喲,莊,莊小姐回來啦?房租……嘿嘿,記得哦!這位是……你朋友啊?真貴氣!介紹一下呀——
許若晴出於禮貌,正要開口,莊梅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拽進自己那間小屋,“砰”地關上了門。
門一關,一股潮溼發黴混合著廉價香薰的味道撲面而來。許若晴毫無防備,下意識地驚撥出聲:“天!這……這地方能住人?”
莊梅“啪嗒”一聲拉開燈。昏黃的光線瞬間填滿狹小的空間,反而讓屋裡的一切更顯破敗。牆面斑駁,唯一鮮亮整潔的,是床上那套洗得發白的小碎花被褥。所謂的“窗戶”,不過是在牆上鑿了個洞,歪歪斜斜地嵌著塊玻璃,透進外面世界一點模糊的光影和喧囂。
若晴站在門口,環視著這方寸之地,細長的眉毛緊緊鎖著,半天說不出話。
“唉呀,別這麼誇張,”莊梅反倒笑了,語氣輕鬆,“我覺得挺好呀。你看,下面就是鬧市,多熱鬧。晚上躺床上,從這個‘洞’裡還能看見月亮呢,多浪漫!古人不是說了嘛,此心安處是吾鄉。”
“不行!莊梅,你不能住這兒!”若晴回過神,斬釘截鐵地說,抬腳就要往裡走收拾東西,“今晚就搬我那兒去!”
莊梅趕緊攔住她:“哎哎哎,大小姐,冷靜!”她拉著若晴的手,眼神亮晶晶的,“你看,合同簽了,好日子才剛開頭呢!哪個出來闖的人不是這麼苦熬過來的?一口吃不成胖子。紅米街怎麼了?傳說以前也住過不少後來發達了的人物呢!你相信我,未來,我肯定會越來越好。”
若晴看著莊梅眼中那份熟悉的、近乎固執的亮光,無奈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呀!從小就是頭倔驢!真拿你沒辦法。”
莊梅嘿嘿一笑,想到工資快到手了,腰桿子也硬氣了些:“走!請你吃好吃的去!樓下XJ烤肉,香得能讓你吞掉舌頭!”——雖然她自己還一次都沒捨得吃過,只在夢裡大快朵頤過。
兩個姑娘擠在油膩膩的小攤前,被炭火燻得眼淚汪汪,卻笑得開懷,大口擼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結賬時,自然是許若晴眼疾手快地搶了先。
回到那間斗室,兩人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莊梅瘦小,倒勉強容得下。黑暗中,久別重逢的私語像涓涓細流,從童年趣事,到異國見聞,再到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煩惱和憧憬……聲音漸漸低下去,低下去,最終被均勻的呼吸取代。兩顆腦袋抵在一起,在這破敗卻溫暖的小窩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