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座燈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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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點的寫字樓,最後一盞燈熄滅。歐陽翰的身影融入黑暗,他周身散發的氣息嚴謹、工整,帶著一絲生人勿近的疏離。這位把銷售部從諾基亞時代硬生生拽入5G速度的悍將,代價是身形越發清瘦孤冷。

雨幕傾盆,砸得地面噼啪作響。歐陽駕車駛過公交站臺,昏黃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狼狽地縮在雨棚下,像熬了幾天幾夜的遊魂。莊梅緊緊護著懷裡的電腦包,徒勞地張望著空蕩的街道。

“上車,莊梅。”歐陽搖下車窗,聲音穿透雨聲。

莊梅循聲望去,看清車裡的人,心裡先是一陣彆扭。是他。她跟他之間,似乎總隔著層無形的膜,除了冷冰冰的數字和專案進度,唯一算得上工作外的交集,就是上次他莫名其妙地請她參加晚宴。她心裡其實有點抗拒這種男人——太講究,太一絲不苟,連吃飯都慢條斯理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她更喜歡和那群糙爺們混在一起,大排檔上灌啤酒,KTV裡鬼哭狼嚎,漲紅著臉吼“加油!破千萬!業績長虹!”,那種直來直去的爽快勁兒。哪像眼前這位,心思彎彎繞繞的,讓人看不透。雖然銷售部上下都服他,就連市場部那倆出了名的“盤絲洞”妖精陳玉環和王愛春,見了他也跟見了唐僧肉似的,特別是陳玉環,那眼神,恨不得當場把人吞了。

雨點砸得人生疼,打車無望。莊梅咬了咬牙,頂著雨衝過去拉開車門,一股腦兒鑽了進去。“真巧啊歐總,您也加班?”白坐人家的車,客套話總得遞上。

“嗯。”歐陽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她疲憊的臉,“你這黑眼圈,都能去動物園頂班了。汪總真拿你當拉磨的驢使?”他順手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莊梅癱在副駕上,骨頭縫裡都透著累。“沁爽”專案汪總只管指方向,具體執行的苦活累活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第一次獨立操盤,她手忙腳亂,只能靠時間硬堆。更別說市場部那幫等著看她笑話的妖精,還有其他部門那些不服氣的眼睛。她輸什麼也不能輸了這個專案。今晚能這個點走,已經是破天荒的“早退”了。

歐陽又遞過來一根牛肉能量棒,“墊墊。想證明自己沒錯,但專案不是跑銷售,光靠吃苦臉皮厚不行。得動腦子,腦子裡得有張清晰的路線圖。一步踩穩了,下一步才能順。不然,忙得腳打後腦勺,全做了無用功。就像熬成婆,方法不對,照樣討不著媳婦的好。”

莊梅正跟能量棒的包裝較勁,聞言“噗嗤”笑出聲。她沒想到這位一本正經的歐總還能冒出這種接地氣的比方。她側過身,討好地彎起眼睛:“歐總,您經驗足,有好法子指點指點唄?等專案成了,我請您吃陽澄湖大閘蟹!管夠!”她拍拍胸脯,底氣來自海鮮市場有熟人的李叔。

歐陽嘴角微揚:“下血本了?工作起步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做?怎麼做?具體做什麼?目標是什麼?說白了,就是計劃、行動、檢查、推進、覆盤。覆盤尤其重要,把每天踩的坑、犯的錯拎出來曬曬,提醒自己別再掉進去。日子久了,效率自然上來,路也就越走越順。”

莊梅聽得眼睛發直,像被一道光照亮了混沌的思路。肚子裡果然有貨!她脫口而出:“那……您明天有空嗎?”

“明天不行。”歐陽回答得很乾脆。

莊梅心裡的小人立刻撇嘴腹誹:喲,還跟我玩欲擒故縱?臉上卻堆起更燦爛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些:“明天……真不行?”語調裡帶點俏皮的試探。

歐陽彷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淡淡一笑:“明天出差,去貴州。”

“哦,貴州啊……”莊梅靠回椅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車子在老舊小區門口停下。歐陽看著莊梅護著電腦包跳下車,那嬌小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挺得筆直,她回頭衝他揮揮手,無聲地道了謝,轉身走進幽深的巷子。

歐陽調轉車頭,匯入夜色。雨刷規律地擺動,他眼前卻晃過上次去莊梅家吃飯的情景。那棟老樓,樓道昏暗,推開門卻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小小的家收拾得纖塵不染,客廳裡樸拙的木桌椅是莊梅父親的手藝,小陽臺上綠意盎然,是她母親侍弄的瓜果蔬菜。最讓他意外的是莊梅的小臥室,牆上掛著一把吉他。那天她取下琴,彈了一曲《愛的羅曼史》。他記得那旋律,記得電影《被禁止的遊戲》裡那些破碎的純真。她低垂著眼簾,睫毛在燈光下落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噙著柔和的笑意。那一刻,歐陽的心像是被什麼極細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陣微酸。

你是我池塘邊一隻醜小鴨

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籬笆……

你是我沙漠中的一片駝鈴

你是我霧海中的一座燈塔-----

那旋律彷彿又在耳邊響起。那樣一個家,擁擠、老舊,卻盛滿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暖意。他心底湧起難以言喻的羨慕。不是誰都有幸擁有這樣深厚的、毫無保留的愛,不是誰都能在這樣一個煙火氣十足、充滿生命力的巢穴裡生長。

方向盤冰冷。歐陽想起自己那個家。官場沉浮的父親,對他永遠端著父權和官腔的架子,每次談話都像一場冰冷的彙報。他忍不住想,父親在外面那些鶯鶯燕燕面前,是不是也是這副嘴臉?而母親,那個清高孤傲的高階知識分子,在家庭崩塌後,選擇了用冰冷來武裝自己。那個家,像一座精心佈置卻毫無人氣的樣板間,一切都是規矩,是體面,是死寂的擺設。他記得有一次,他不過是挪動了母親放在玄關花瓶裡的一支花的位置,就引來一場歇斯底里的風暴。他知道那怒火不是衝他,是衝那個背叛了她的男人。她掙脫不了身份的枷鎖,放不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麵子,所有的怨毒和委屈,只能化作對著花瓶的遷怒。他當時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離開了那座冰窖。後來他在外面租了公寓,母親很少給他電話。他知道,那些無法消解的怨氣正日復一日地啃噬著她,讓她日漸憔悴,喜怒無常。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人性裡那點貪婪和自私罷了。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引擎熄火,黑暗瞬間包裹上來。歐陽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下車。車窗外,只有感應冰冷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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