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狼性與偽裝(1 / 1)
中秋節前的一個夜晚,莊梅的腦袋深深埋在一堆檔案裡。“嚀嚀——”電話鈴聲突兀地撕破了寂靜,“我想飛得更高,飛得更高——”
“喂,若晴?……賞月?”莊梅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哎喲,我的大小姐,你行行好放過我吧,我現在忙得腳不沾地,感覺下一秒就能原地起飛了……等我熬過這陣子,你指哪兒我去哪兒,飛到月球都陪你,成不?……嗯嗯,金融大樓頂層是吧?下次,下次一定!……哦對了,我媽特意交代了,你爸不是出國了嘛,中秋來我家過,她備好了大閘蟹,你可一定得來!聽見沒?不準又一個人貓在家裡胡思亂想……嗯嗯,知道了,我弄完這點就回家睡覺……你也是,一個人在外面小心點……嗯嗯,掛了。”
剛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汪誠中站在門口,對莊梅道:“莊梅,專案進度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郵件發你了,你抽空看看。……早點弄完,早點回去休息。”他頓了頓,轉身回自己辦公室拿了個小盒子出來,遞給她,臉上是和煦的笑意,“這個給你,提提神。”
“嗯,好的,汪總。”莊梅接過那盒精緻的巧克力,目光不經意掃過他——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像鏡子一樣反著光。這是有約會?她看著他拎著公文包匆匆下了樓。
許若晴結束通話電話,指尖在光滑的手機螢幕上摩挲了一下。南市的夜晚流光溢彩,她拎著當季最新款的名牌手袋,像一尾孤獨的魚,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繁華的水域裡。燈火闌珊處,她終究還是一個人走進了那家預約好的、位於城市之巔的餐廳。
推門而入的瞬間,肖邦的《夜曲》輕柔地流淌在空氣裡,這是若晴極愛的旋律。幾個原本低聲交談的男士不約而同地停下話語,目光轉向門口,連背景音樂彷彿都因此停滯了一瞬。她穿著一襲簡潔的黑色長裙,烏黑的長髮被門隙溜進來的風拂起幾縷。她的出現,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片刻。那些目光追隨著她窈窕的身影移動,直到她在窗邊那個預留的位置緩緩落座。侍者殷勤地為她拉開椅子,那份專注的殷勤才讓那些目光有些不捨地收回,交談聲和音樂聲才重新續上。竊竊的議論仍在角落低徊:
“嘖,真漂亮,哪家的姑娘?”
“許氏的大小姐,許若晴。聽說眼光高得很,一直單著……你看她,幾乎不抬眼看人。”說話的人帶著幾分瞭然,“不過,憑她這份樣貌,也確實有這份底氣。說真的,南市圈子裡,能壓過她的,我還真沒見過。”
“可惜了,”旁邊一位中年男士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抹黑色的側影,“將來不知誰有那個福氣……”
“嘿嘿,反正不是你我這種‘凡夫俗子’就對了……”同伴打趣道,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許若晴對這一切恍若未聞。她只對侍者輕聲細語:“一份桂花月餅,兩碟清口小點,一壺熱的茉莉花茶。”她的視線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南江在夜色裡蜿蜒,江面碎金般閃爍,與遠處浩瀚夜空中那輪皎潔的圓月遙相呼應。清冷的月輝無聲地灑落,給這座喧囂的城市披上了一層朦朧而雍容的薄紗。
若晴端起描著金邊的骨瓷茶杯,溫熱的茶氣氤氳上她的睫毛。她望著那輪玉盤,心頭輕輕滑過一絲嘆息:“媽,中秋了……廣寒宮裡,也這般清冷麼?”
記憶的閘門無聲開啟。童年是浸在蜜糖裡的。父親永遠在生意場上奔波應酬,除了塞到她手裡的鈔票,吝嗇給予半分溫情。唯有莊梅,像一團溫暖的火,照亮了她略顯孤寂的童年。而最濃稠的甜,都封存在母親還在的那些中秋。母親總會早早備下滿滿一桌佳餚,接來姥姥姥爺。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吃過團圓飯,便聚在小小的院子裡。桂花樹下,茶香嫋嫋,月餅的甜香混著桂子的清芬。小小的若晴是所有人的開心果,像只輕盈的蜻蜓,在親人的笑語間穿梭。一會兒摟著媽媽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背“床前明月光”,一會兒又踮著腳尖,揮著紗巾學嫦娥奔月……她是母親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是母親心尖上最柔軟的那塊肉。
媽媽知道她愛吃雞蛋羹,總能變著花樣做出來,滑嫩鮮香。她愛穿花裙子,媽媽就找來最好的料子,一針一線縫製,針腳細密,樣式別緻,惹得鄰居們嘖嘖稱讚。最難忘的是有一年春節前,媽媽在燈下熬了幾個通宵,為她趕製一件新衣——粉色的綢緞小披風,滾著雪白的兔毛邊。大年初一穿上它走在街上,路人驚豔的目光和那句句“小公主真漂亮”的讚歎,伴著媽媽臉上溫柔又自豪的笑容,讓小小的若晴覺得,生活就像媽媽親手熬的桂花糖,甜得能溢位蜜來。
然而,這蜜糖般的生活,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午後被徹底碾碎。那一年,若晴六歲。她懵懵懂懂地被帶到醫院,看到媽媽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媽媽的臉比床單還要白,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在看到女兒時,艱難地彎了彎。她枯瘦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摸著女兒辮子上那隻粉色的舊蝴蝶結。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洇溼了枕巾。
“媽媽,別哭了,”小小的若晴伸出軟軟的小手,笨拙地去擦媽媽的臉頰,“有我呢!有我呢!”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是慢慢地、一點點地黯淡下去,闔上了。若晴固執地守在床邊,她不信。媽媽只是累了,睡著了。明天太陽昇起,媽媽就會醒來,給她梳漂亮的辮子,給她做香噴噴的雞蛋羹。她一定會醒來的……
直到父親捂著臉發出野獸般的嚎哭,她依然只是靜靜地看著媽媽安詳又陌生的睡顏,一滴淚也沒有。她掏出媽媽繡給她的、帶著桂花香氣的絲帕手絹,輕輕地、仔細地擦拭媽媽的臉頰:“媽媽,媽媽,你怎麼了呀?你快醒醒啊……晴兒答應你,我再也不要新的芭比娃娃了……媽媽,你快醒來看看晴兒啊,媽媽——”
她固執地相信媽媽會醒來,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雙腳麻木了也不肯挪開一步。後來,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進來,用冰冷的白布蓋住了媽媽,把她抬走了。冰涼的雨絲從沒關嚴的窗戶飄進來,落在若晴的頭髮上、臉上。她趴在窗臺上,睜著空洞的大眼睛,望著雨幕深處,一聲不吭。她在等,等媽媽像往常一樣,在樓下呼喚她的小名,帶她回家……
直到姥姥紅腫著眼睛,顫抖著把她冰冷的小身子抱進懷裡,那積攢了太久的恐懼和絕望才衝破喉嚨,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媽媽!媽媽!你醒醒啊!你回來啊……媽媽——!”
生活的滋味,從此只剩下苦澀的回甘。
夜色漸濃,一滴溫熱的淚滑落。若晴飛快地用手背拭去。她拿起那塊小巧的桂花月餅,輕輕咬了一小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卻怎麼也嘗不出記憶中的那份甜香。
餐廳幽靜的角落裡,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從她落座時的清冷,到凝望月色時的寂寥,再到那悄然滑落又被迅速抹去的淚滴。他起身,步履沉穩地穿過光影交織的空間,在她桌旁站定。
“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慨嘆。
許若晴抬起眼簾。燈光下,站在面前的男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刻英俊,眉宇間透著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她微微蹙眉,在記憶裡搜尋。
“您好,若晴小姐。”男人露出溫和的笑容,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善意,“還記得莊梅家那次聚會嗎?我就坐在你旁邊。”
是了,那天她去莊梅家送水果,席間就坐在這個健談又風趣的男人旁邊。那個夜晚,似乎是她很久以來,難得感到輕鬆愉快的時光。
“哦……是您。”若晴恍然,臉上浮起一絲禮貌的淺笑。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賞月品茶?家人朋友沒在身邊嗎?”男人自然地遞過一張簡潔的名片。
許若晴垂眸掃了一眼:珀思集團中國區市場總監,汪誠中。她將名片收進手袋裡,沒有多言。既然是莊梅的老闆,總不好太過生硬地拒絕。
“一起坐坐?”汪誠中的目光深邃,帶著真誠的期待,“如此良辰明月,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
若晴沉默了片刻,輕輕頷首:“請坐,不必拘束。”她抬手示意侍者,又添了一套同樣精緻的描金波西米亞風格餐具。幾碟玲瓏剔透的茶點被重新端上,伴著悠揚的鋼琴旋律。
汪誠中在她對面坐下,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欣賞與慶幸的笑意。
清茶嫋嫋,點心精緻。汪誠中果然健談,話題涉獵廣泛,從歐洲教堂尖頂上的鴿子聊到文藝復興畫布上的光影,言辭風趣,見解獨到,顯然腹有詩書。若晴天性沉靜,多數時候只是專注地傾聽,偶爾輕輕點頭,唇邊掛著恬淡的微笑。
此時,窗外月亮高高的掛在天際,月色清亮的光輝傾洩在南江兩岸。
汪誠中談吐非凡,若晴發現汪誠中的談吐並非浮光掠影。他對文學、繪畫的見解頗有深度,提及的一些艱深著作,也並非泛泛而談。他說起大學時,用假期打工攢下的幾千塊錢,揹著箇舊帆布包就闖蕩歐洲的經歷。在佛羅倫薩,他穿著磨白的牛仔褲,為了省錢甚至露宿在教堂外的長椅上。可當晨曦照亮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時,那種直擊靈魂的力量與美,讓他像個孩子一樣,站在廣場中央傻笑了很久。“那一刻,”他眼中閃著光,“是我人生最純粹、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暖黃的燈光映照著若晴瓷白細膩的臉龐,她安靜地聽著,眼眸如深潭。“美源於大師的創造,源於瞬間的靈感與永恆的表達,這確實是人類共享的幸福。”她的聲音輕柔,像一片羽毛拂過汪誠中的心湖。
那笑容,那專注傾聽時微微側頭的姿態,那在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的側顏,尤其是那雙明亮的眼眸……這一切都讓汪誠中心底最深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重重撥動。一種近乎眩暈的迷戀感攫住了他。他感覺有些窒息,從第一次在莊梅家見到她,那個在談笑間依舊帶著一絲疏離感的影子,就深深烙印在他心裡。他的人生路上,刻滿了太多因出身貧寒而遭受的冷眼與踐踏。西北那片貧瘠土地帶來的烙印,讓他早已習慣了像野狗一樣被厭棄。他拼盡全力,將自己打磨成如今這副“體面”的模樣,才堪堪換來一點點帶著審視的尊重。而她,是這冰冷世界裡,他唯一想要靠近的、真實的光源。
餐廳輕柔的燈光暗下又亮起,提示著打烊的時間。汪誠中終於戀戀不捨地起身,用他那輛沉穩的黑色賓士將若晴送回了她位於江畔的頂樓大平層。
許若晴的生活從不缺乏物質的豐盈。父親的商業版圖日益擴張,她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優渥。然而,那些精美的物件,無法填滿心底深處那個巨大的空洞。而今晚,汪誠中那些充滿生命力的故事,那些閃爍著智慧和熱忱的言語,像一陣清新的風,吹進了她封閉已久的心房。一種久違的、來自精神深處的愉悅感,讓她感到輕盈。她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底悄然升起一絲期待——或許,可以再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