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山村支教(1 / 1)
貴州的山路,剛下過雨,泥濘得像個大泥塘。歐陽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褲腿早被黃泥漿濺得斑斑點點,那雙運動鞋更是糊滿了厚厚的泥巴,沉甸甸的。公務剛結束,他特意請了兩天假,繞道來了這雲中村——山頂那片雲霧繚繞的地方,有他惦記的孩子們。
山裡靜得出奇,除了他自己“吭哧吭哧”的喘息和腳步聲,就只有山雞和不知名的鳥兒在樹叢裡快活地鳴叫。路邊一條小溪嘩嘩淌著,清澈見底。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兩口,冰涼甘冽,直透心脾。抹了把嘴,他抬眼望向雲霧深處的山頂,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剛拐進村口,就瞧見小光頭光著腳丫子在前頭跑得飛快。
“光頭仔!”歐陽翰揚聲喊,“幹啥呢?今兒咋沒上課?”
小光頭聞聲回頭,眼睛一亮,咧著嘴“嗷”一嗓子就衝了過來:“哎呀!歐陽老師!歐陽老師!你咋來了!”小傢伙像顆小炮彈似的撞進他懷裡,小胳膊緊緊摟住他脖子,興奮得直蹦躂,“你可知道不?村口二嬸家老母豬下崽啦!一窩!我媽養的雞現在天天生蛋!還有還有,你去年帶來的茶樹苗,長得可好啦!綠油油的!”
小傢伙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直到歐陽翰笑著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他才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鬆開手,溜下來。
小光頭拉著歐陽翰的手就往學校拽。那所謂的學校,不過是間用廢棄豬圈改的破磚瓦房。去年歐陽翰來,還掏錢請人用磚瓦修補過,如今看起來依舊搖搖欲墜。
“下雨還漏嗎?燈亮不?你們學得咋樣了?”歐陽翰打量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問。
小光頭吸溜一下鼻涕:“雨是不漏啦,燈……燈有電就亮。可……可老師沒啦。”
歐陽翰腳步一頓:“啥?老師們呢?”
小光頭腦袋耷拉下來,腳尖蹭著地上的土坷垃:“都走了……說我們這兒太窮,沒法教……”
歐陽翰沉默了,站在空蕩蕩的校門口。山風穿過破窗洞,嗚嗚地響。是啊,這地方太窮了,老師那點工資,這條件,留不住人。可孩子們……不能沒書唸啊。
“你先回家去。”歐陽翰拍拍他的光腦殼,“我去找村長。”
“嗯!”小光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記著,”歐陽翰笑著叮囑,“別光著腳丫子到處跑,硌著!”
歐陽翰轉身去了村大隊,撲了個空。人說村長在坡下梯田裡種菜。他順著小路下坡。雨後黃昏,天空洗過似的乾淨高遠,金紅的餘暉潑灑在層層疊疊的梯田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在田裡彎腰忙碌。
“村長!村長!”歐陽翰喊。
田裡的人直起腰,眯著眼朝這邊望了好一會兒,才摘下破草帽,用脖子上那條灰撲撲的毛巾抹了把額頭亮晶晶的汗珠。“哎喲喂!歐陽老師?!”村長認出來了,又驚又喜,“你咋來了?稀客!稀客啊!”
歐陽翰走到田埂邊:“要幫忙不?”
“不用不用!就這點尾子了,馬上就好!你等等我!”村長麻利地收拾完,一腳泥水地跨上田埂,挨著歐陽翰坐下,摸出菸袋鍋子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望著天邊那抹鑲了金邊的雲彩,長長嘆了口氣。“歐陽老師,你這趟……是為娃娃們來的吧?”
“順道來看看。聽光頭仔說……老師們都走了?”
“唉!”村長又是一聲長嘆,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可不都走了嘛!來了又走,走了換人,沒個長性。咱雲中村,窮山溝溝,留不住金鳳凰啊。有啥法子?你看看你去年給娃娃們買的書,有的娃學一陣歇一陣,就那調皮的光頭仔,乾脆撕了引火……”村長搖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桌子椅子都落灰了……唉,造孽喲。”
歐陽翰沉默了片刻:“村長,難是難,可孩子們的教育不能斷根。得想辦法再請老師。沒老師教,他們將來怎麼考學?怎麼走出大山?”
村長苦笑,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倒是託人尋摸過兩個,人家一聽這地方,一看這條件,再問那點工錢……唉,人家也得過日子不是?哪能光靠情懷?我琢磨著,等今年山上那點茶葉收了,賣了錢,好歹給娃娃們拾掇個像樣點的教室,到時候工錢也能加點……可眼下……”他攤開粗糙的手掌,“沒轍啊!誰不想娃娃們唸書識字有出息?”
“這樣吧,”歐陽翰看著遠處梯田裡漸漸暗淡下去的光,“老師的工資,我每月再補一千塊。算是給老師們的補貼。另外,新學期的課本我也準備好了,過幾天就讓人送上來。”
“啥?!”村長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圓了,煙鍋差點掉地上,隨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呀!歐陽老師!這……這真是……真是救了大急了!要真能這樣,指定有老師願意來!娃娃們有書念,將來……將來也能像你一樣有出息!”他激動地站起來,一把拉住歐陽翰的胳膊,“看你這身泥!咋不早吭聲,我好叫個車去接你啊!”
“快別提你那小三輪了,”歐陽翰笑著搖頭,學了兩句當地腔,“上次半道趴窩,害我推它上山,腦殼都推痛咯!”
村長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哈哈哈!走!天擦黑了,上我家去!今兒請你嚐嚐我泡的百香果酒!度數低,甜絲絲的,保你愛喝!”
晚上,村長家的小方桌剛支開,小光頭他媽就風風火火地提溜著一隻油亮噴香的燒雞進來了。
“喲!村長!歐陽老師來了,你也不吭個氣兒!”光頭媽嗓門敞亮,一頭烏髮利落地盤在腦後,“虧得我家那小崽子機靈!這不,趕緊弄倆下酒菜送來!”
歐陽翰趕忙起身:“嬸兒,太客氣了!”
“甭理她!”村長嘴上說著,臉上卻帶著笑,“光頭他爹那事兒,你幫了天大的忙,費心又貼錢,她送只雞算啥!”
“就是就是!”光頭媽把雞往桌上一放,“歐陽老師,您不知道哇!去年他爹查出肚子里長個東西,嚇得我啊,就知道哭!天都要塌了!要不是您,幫著聯絡省城的大醫院,託人找專家,還墊了手術錢……要不是您,我們哪知道還有啥良性的惡性的?命都要嚇沒了!還有光頭這娃,要不是您開導他念書,他哪能懂事兒?他現在可說了,將來要做您這樣的人!您說,這一隻雞算個啥……”光頭媽話匣子一開啟,就有點收不住。
歐陽翰溫和地笑著:“嬸兒,您言重了。都是自家人,應該的,也是你們的福氣好。”
光頭媽還要說,被村長打斷了:“得得得!你這嘴啊,跟個破風箱似的,一扯開就呼啦呼啦沒個完!要不你也坐下喝兩盅?”
光頭媽“嘿嘿”一笑,明白村長的意思,趕緊道:“你們喝!你們喝!我去把給歐陽老師歇腳那屋的被子抱出來透透氣!歐陽老師,這雞是我用柴火現烤的,你快趁熱嚐嚐!城裡可吃不著這味兒!記得吃啊!”
“好,一定嚐嚐!”歐陽翰笑著應道。
村長看著光頭媽風風火火出去的背影,無奈地直搖頭:“全村就數她最能呱嗒,嗓門又大,跟個高音喇叭似的,全村都得聽她的‘廣播’!唉,她家那口子倒好,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合著兩口子的話都讓她一個人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