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村支教(1 / 1)
歐陽翰回到房間,用桶裡的水草草擦了身,換上乾淨的衣裳。他環顧這間屋子:泥糊的牆皮剝落得厲害,一張吱呀作響的木床底下墊著乾草,草上鋪了一層鬆軟的被褥,地面坑窪不平。置身於這近乎原始的簡陋裡,一股前所未有的東西,像山澗小溪流般在他心底翻湧、沖刷。他推開吱呀的木窗,山間的涼風猛地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瞬間衝散了腦中的混沌。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清冽的空氣,遠處層疊的山巒在夜色裡起伏,他望著,心也沉了下去。
去貴州的前一夜,他就是在刺耳的電話鈴裡驚醒的。螢幕亮著,“父親”兩個字固執地閃爍。他盯著那光,沒動——父親自從棄官下海後,總在醉得顛三倒四時才想起這個兒子。鈴聲執拗地響了第三遍,他才接起。
“喂,翰翰!”父親的聲音帶著酒後的亢奮和模糊,“工作咋樣?你媽說你瘦了圈?嘖,你那活兒幹得不順心吧?早聽我的進國企多好!非擠破頭去什麼外企?累死累活圖個啥……”
這大概是父親在酒精催發下,難得流露的、帶著點溫度的話。
“喂?聽著沒?”聲音含混。
“嗯。在外省出差。你少喝點,傷身。”歐陽應著,喉嚨有些發緊。過量飲酒早把父親的胃糟蹋壞了,上次胃出血才出院幾天?可勸是沒用的。在父親那套邏輯裡,酒是穿腸藥,也是通天梯。
“知道知道!難得你肯聽我說兩句……人吶,就得往上走!往上拱!你小時候,我就琢磨著,咱家祖墳冒青煙,能出個翰林……”電話那頭突然飄來一個黏膩的女聲,帶著調笑:“喲,跟誰煲電話粥呢?笑得這麼甜?嘻嘻…快來呀,今晚不醉不歸!喲,真行啊!”
“誰說老子不行!”父親吼了一聲,緊接著是刺耳的鬨笑和忙音。
歐陽放下手機,窗外傳來兩聲山雞的叫聲,從小,父親就給他描畫了一條金光大道——官路。連名字都取個“翰”,盼他如翰林學士,直上青雲。可惜,他早早從父親那張逢迎的臉、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裡,嗅透了人情世故,厭到骨子裡。
他心底一聲冷笑:這些年,自己呢?何嘗不是舒舒服服躺在父母搭的暖巢裡?腕上這塊沉甸甸的名錶哪來的?身上這套熨帖的名牌誰買的?那些一擲千金的飯局,那些揮霍無度的享受,是誰的錢堆出來的?不都是父親從商後帶來的豐厚的金錢給予嗎?
他有什麼資格去鄙夷父親?又有什麼資格批判這種生活?他不過是個光會耍嘴皮子的懦夫,一個行動上的矮子。他有什麼臉去指責女友買包買鞋?他自己那對亮得晃眼的袖釦,那動輒幾千塊一塊的所謂頂級牛排,憑他那點看似光鮮的薪水,撐得起麼?一邊心安理得地享用著父輩的錢,一邊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還有比這更令人作嘔的虛偽嗎?
而在這窮困的深山裡,他不過隨手施捨了點微不足道的、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憐憫的幫助,這裡的人就把他當成了活菩薩,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他看,那份滾燙的赤誠,灼得他臉皮發燙。這點付出,在他那紙醉金迷的生活裡算個屁?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卻在這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救世主”般的光環。不臊得慌嗎?不覺得虧心嗎?
這些純樸得像山石一樣的人啊!要是你們知道我是個什麼貨色,知道我在城裡那副德性,你們會不會朝我臉上啐一口?會不會覺得我假仁假義,跑到你們的窮困面前裝腔作勢,或者,僅僅是為了貪圖你們這份把我當聖人供著的廉價崇拜?
歐陽在心裡,一刀一刀,凌遲著自己。這些年,他活在一片精心編織的虛榮泡沫裡,像個被圈養得精緻的觀賞物,在旁人豔羨眼光裡泡了二十幾年。他憑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胸口卻堵得像塞了塊溼透的棉絮。為什麼?怎麼就活成了這副鬼樣子?他那點可憐的思考呢?少年時信誓旦旦的理想呢?屬於他自己的人生呢?
他多久沒去聽一場音樂會了?真是活得……像個只會吃喝的動物。他狠狠地、無聲地唾罵著自己。
就拿睡覺這事說,躺在這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和陷在市中心那套豪華公寓的頂級席夢思裡,有多大區別?真困到睜不開眼的時候,一塊硌人的石頭也能睡死過去。可那些愚蠢的執念、那些矯情造作的虛情假意、那些被包裝得花裡胡哨的男歡女愛……卻像迷魂湯,灌得人沉醉不醒,那是人生的真諦嗎?是活著的全部意義嗎?
夜涼浸骨。他關上窗,那股清冽風也被擋在了外面。回到床上,躺進那帶著乾草清香的被褥裡,一股奇異的、久違的舒坦感從四肢湧上來,包裹住他。沒有城裡那些化纖被子的浮滑虛飄,這純棉的粗糲質感,貼著皮膚,竟帶來一種沉甸甸的、腳踏實地的安穩。
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像渾濁的水慢慢澄清。閉上眼,黑暗裡卻猛地跳出一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洗過的黑曜石,彎彎的眉低垂著,長長的睫毛下,目光專注地落在撥弄的吉他弦上,彷彿整個世界只剩那幾根顫動的絲線。
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把剛拍的山村夜景發上微博,手指敲了幾個字:“山野的風清爽吹過。”
不出所料,女友的頭像第一個蹦出來:“大詩人~回來給我過生日!必須訂個一米的大蛋糕哦~要拍照的!”後面跟著一串撒嬌的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一絲自嘲的弧度凝固在臉上。隨手撈起床頭那本舊書,胡亂翻開一頁。
一行字像冰冷的針,扎進心底:
“請消滅我的願望,剷除我的思想,併為我指明更美好的未來。”
臨睡前,手機螢幕又幽幽亮起。莊梅的回覆也到了:“體驗生活去啦?挺好。回來記得大閘蟹哦~最肥的陽澄湖的!”後面是個俏皮的眨眼表情。
這大閘蟹,可不好下肚。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姑娘,聰明,上進,眼裡有股狼一樣的狠勁兒。她不過將他當成進補的猛藥,憑她那股子狠勁和鑽營,他那些銷售策略,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這姑娘榨得乾乾淨淨,連點渣都不剩。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裡卻甘之如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