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巷人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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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產品同質化到令人麻木的市場裡,光靠產品本身那點優勢,早就撐不起什麼競爭力了。客戶買賬的,越來越是買東西時那份踏實、安心,甚至是一點小開心——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情緒價值”,才是提升消費力的關健。歐陽翰操盤的明星演唱會,賣的就是這股勁兒。

如今的人,哪還只是單純地買件東西?特別是購物變得跟呼吸一樣容易之後。影片號裡那些“三二一,上鍊接”的吆喝,聽得人耳朵起繭子,心裡直髮煩。商業這玩意兒,正悄沒聲兒地變著花樣。光東西好還不夠,得讓掏錢的人覺得舒坦,覺得這錢花得值,買完心裡頭暖洋洋、美滋滋的,才算本事。

歐陽翰最近忙得腳打後腦勺。見客戶、排活動、琢磨新方案,光是方案稿子,他反反覆覆已經改了九遍,電腦螢幕的光映得他眼底發青,還是覺得差點意思。

市場部和銷售部擠在同一層。歐陽翰每次路過市場部那片區域,目光總會被莊梅那個角落吸過去。不管多早多晚,那姑娘的腦袋瓜兒準保埋在一堆檔案資料裡。她的桌子嘛,永遠是亂七八糟,亂得插不進腳,貼紙、檔案、零食包裝紙攪成一團。可怪就怪在,這姑娘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清楚利索。

有天晚上快十點了,歐陽翰加完班準備走,又瞥見莊梅那邊還亮著燈。他想起茶水間王愛春的閒話——“小莊啊,頂頂饞桃酥餅!”樓下新開那家點心鋪子正好還沒關門,熱乎的桃酥剛出爐,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鬼使神差地下去買了一盒。

“嘿,還在戰鬥呢?”歐陽翰走過去,把還溫熱的紙盒往她桌角那片好不容易扒拉出來的“淨土”上一放,“剛出爐的,趁熱乎。”

莊梅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看清是什麼後,“哎喲!”一聲叫出來,“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我這肚子正咕咕叫喚呢,謝啦歐總!”她手忙腳亂地在滿桌狼藉裡騰挪,終於摸到錢包,“不能老蹭你的,怪不好意思的,多少錢?我給你。”

“天上掉下來的餅,收什麼錢。”歐陽翰擺擺手。

莊梅一邊拆包裝,一邊咧嘴笑:“就怕不是餅,是陷阱喲!哈哈!”她腦袋一晃,扎得不太穩當的丸子頭上,兩顆小紅櫻桃髮夾也跟著晃悠。那是若晴送她的,襯得她一頭黑髮油亮亮的。

她腦袋後面,正好貼著一張當紅小生的巨幅海報,海報上那帥哥咧著嘴笑,旁邊一行花體字:“我愛你喲,加油!”

“喲!你喜歡他啊?”歐陽翰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目光掃過海報,發現帥哥的嘴唇上滑稽地貼了張黃色便利貼,寫著“催方案!”。

“對啊!”莊梅嘴裡塞著桃酥,含糊不清但理直氣壯,“多陽光帥氣的小夥子!看著就開心!”說完還衝著海報誇張地“mua”了一下。

歐陽翰撇撇嘴,語氣裡帶了點自己也說不清的酸溜溜:“瘦得跟個竹竿兒似的,哪兒帥了?”

“嘖!你跟陳玉環一個鼻孔出氣!”莊梅不滿地衝他背影嚷嚷,“這還不叫帥?你眼神兒有問題吧!瞧人家那口牙,多白!多整齊!”

歐陽翰笑著搖頭走開,眼前卻浮現出上次被王愛春硬拽去莊梅家吃飯的場景。那個家不大,甚至可以說清貧,但收拾得窗明几淨,空氣裡飄著飯菜香,一家人說說笑笑,那份實實在在的暖意和樂呵勁兒,像塊吸鐵石。

中秋節一大早,莊爸就出門打太極去了。莊梅呢,照例加班。莊媽看著女兒最近熬夜熬得小臉蠟黃,心疼得不行。趕緊去找隔壁樓的王奶奶討教了幾個廣式煲湯的方子。此刻,她正在廚房裡,對著王奶奶那張寫得龍飛鳳舞的紙條發愁:“淮山15g,黃芪10g、黨參10g、西洋參10g,薑片三片……哦,還有,還有一顆蜜棗!”她使勁拍了下後腦勺,嘀咕著,“南江人可真行,藥材都往湯裡擱,這能好喝?”可一想到王奶奶拍著胸脯保證“鮮掉眉毛,最是滋補”,再看看女兒那臉色,莊媽咬咬牙,還是把藥材一樣樣丟進了鍋裡。

“花姐!花姐——!”屋外突然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嗓門大得震得樓道嗡嗡響。莊媽一聽就知道是樓下李叔家那個寶貝疙瘩小寶來了。這孩子從小皮實慣了,沒個正形。她趕緊擦了手去開門。門口站著的小寶笑嘻嘻的,挺著個肚子,懷裡抱了個泡沫箱子,裡面窸窸窣窣響:“花姐!我爸讓我一早就給您送來了!瞧,肥著呢!夠不夠?”

“夠了夠了!快進來,你這臭小子!”莊媽接過沉甸甸的箱子,“早飯吃沒?”

“沒呢!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小寶熟門熟路地往餐桌邊一坐,毫不客氣,“花姐,有您醃的鹹菜沒?再來點醋就更美了!”

“有!等著!”莊媽麻利地把螃蟹塞進冰箱。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爬樹上房揭瓦的事兒沒少幹,但心眼不壞,就是被爹媽寵得有點沒邊兒。她端出一籠屜還冒著熱氣的小包子,一碗金黃的小米粥,外加一小碟脆生生的醃蘿蔔條和一小碟醋:“喏,剛包的,趁熱吃。聽說你媽身子骨不大爽利?好點沒?”

小寶一口吞掉倆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嗐!沒啥大事兒,就老說心慌,查了又說沒毛病。醫生講,女人到了這歲數都這樣,心思重,愛叨叨唄。”

“叨叨還不是為你好?當媽的,哪有不操心的!”莊媽瞪他一眼。

“哎,花姐,您是不知道,”小寶灌了口粥,一臉苦相,“她就愛念叨,說什麼‘當年要不是太慣著你,憑你那聰明勁兒,也能跟莊梅似的,坐辦公室吹空調寫字兒,哪用像現在這樣風裡來雨裡去掙辛苦錢’……您說,現在唸叨這些有啥用?我不也憑自個兒本事養活一家老小了嘛!”他風捲殘雲般吃完,一抹嘴站起來,“得嘞,花姐,我走了!”

“等等!”莊媽轉身進廚房,拿出一個裝滿醃蘿蔔條的玻璃罐子,“給你媽帶回去,她愛吃這個。”又掏出幾百塊錢塞過去,“螃蟹錢拿著。”

“哎喲我的花姐!”小寶像被燙了手似的跳開,“這錢我要是收了,我爸非打斷我腿不可!蘿蔔條我笑納了,剛嚐了,絕了!”他抱著罐子就往門外竄。

“慢點開!臭小子!”莊媽追到門口喊。

“知道啦花姐——”樓道里傳來小寶拉長的回應,人早就沒影了。

莊媽關上門,無奈地搖搖頭。她拿起手機給女兒打電話:“小梅啊,螃蟹送來了,新鮮著呢!晚上早點回來……對了,叫上若晴一起來家過中秋!……行行行,知道啦,忙你的!”

掛了電話,莊梅想起這段時間沒少麻煩歐陽翰。職場上的難題,他點撥起來總是一針見血;自己蹭了他多少杯咖啡,都快數不清了。她還拍著胸脯說過要請人家吃螃蟹呢。眼看快下班了,她探頭看看總監辦公室,燈還亮著。大中秋節的,整層樓走得空蕩蕩,回家團圓的、約會的、旅遊的,就剩下她和這位“工作狂”總監。

“若晴晚上也來……”莊梅心裡的小算盤噼裡啪啦響起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嘛!她收拾好東西,腳步輕快地走到歐陽翰辦公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歐總,還在忙呢?”莊梅今天穿了件清爽的鵝黃色T恤和牛仔短褲,過節加班,大家都圖個舒服。

歐陽翰從電腦螢幕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嗯,收個尾。中秋節,你不早點回家?”

“正準備走呢,”莊梅笑眯眯地說,“我媽在家弄了大閘蟹,可肥了。您……不回家過節?”

歐陽翰的目光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語氣淡淡的:“嗯,家裡都有安排。”他爸出去應酬了,他媽跟他爸吵完架回了蘇州,女朋友在國外,這個節,他一個人清淨慣了。但莊梅這一問,不知怎的,眼前又閃過那個小小的、暖融融的客廳,空氣裡飄著家常飯菜的香氣,那種熱鬧又踏實的煙火氣,像根無形的線,輕輕扯了他一下。

“那……要不,晚上來我家?”莊梅趕緊丟擲邀請,又像是怕他拒絕,飛快地補上一句,“那個,許若晴也來!就是上次在我家吃飯你見過的,王愛春老說‘烽火戲諸侯’的那位大美女!”她心裡暗笑:搬出這位國色天香,看你還能坐得住?

歐陽翰忍不住笑出聲,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什麼烽火臺諸侯的,亂七八糟。我是去品嚐莊阿姨手藝的,特別是大閘蟹。”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

莊梅心裡的小人兒叉腰狂笑:裝!你就裝吧!一提許若晴,立馬就起身了,還拿螃蟹當幌子?嘿,男人!

電話這頭,許若晴剛結束通話莊梅的來電,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她輕盈地抓起跑車鑰匙,把精心包裝好的進口餅乾禮盒塞進大號手袋。走到玄關,又像想起什麼,折回衣帽間。手指在一排華服間流連,最終拎出一條新買的黑色真絲長裙。換上裙子,對著鏡子審視片刻,她拿起香奈兒五號,在耳後和腕間輕輕點了幾下。鏡中人明眸皓齒,她拿起一支豆沙色口紅,細緻地塗抹,抿了抿唇,鏡中瞬間多了一份慵懶又精緻的風情。滿意地最後看了一眼,她抓起手袋,匆匆下樓,跑車的引擎聲劃破了小區的寧靜,朝著莊梅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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