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身苦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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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的夜風清涼拂過,一輪明月映照下的長堤洋溢著節日的喧鬧與團圓的暖意。已是晚上十點光景,團聚後的人們三三兩兩漫步堤上,孩童們提著燈籠,純真的笑臉仰望著星空,歡聲笑語不時飄入耳中。汪誠中獨自倚在圍欄邊,等候著若晴。這滿溢的中秋團圓氣息,卻在他心底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出身苦寒。父母在破敗的窯洞里拉扯著四個孩子——他是唯一的男丁,三個姐姐早早成了家裡的幫手。窯洞裡的幾件破爛桌椅,還是父親在山裡砍了雜木自己拼湊的。姐姐們勉強讀完小學便輟學回家勞作,省下那點微薄的錢財,都砸在了他身上——全家人的指望。他讀書的刻苦遠超常人想象,一天常常只啃一個饅頭蘸辣醬,或是將米粒泡在暖水瓶裡熬過一整天。西北農村的貧窮烙印、遭受的白眼與苦難,是刻入骨髓的記憶。

貧困剝奪了他的尊嚴,也讓他築起堅硬的外殼。他拒絕一切施捨與憐憫,即使有女生因他高大英俊而心生愛慕、試圖接濟,也被他冷硬地推開。在蒼白堅硬的現實面前,愛情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他既無時間也無閒情去討女孩歡心,更無資本。

而姐姐們所承受的苦楚,更是他心底永不癒合的瘡疤。

最愛的大姐,被嗜賭成性的丈夫打得鼻青臉腫送進醫院,原因竟是她拒絕支付丈夫欠下的賭債!大姐自幼外出打工,在餐館裡當服務員,年紀小,手腳慢,常被老闆打罵,身上青紫斑斑,回家卻從不吭聲。她把掙下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了母親,匯入供他讀書的涓流。他拼命苦讀,眼看曙光在前,母親卻突患重病,急需一筆高昂的手術費。父親整日愁眉不展,唉聲嘆氣。母親躺在炕上,氣若游絲:“算了,不治了!五成的希望,白糟蹋錢,留著給娃們吧,我這把老骨頭,不值當……”

汪誠中衝到荒涼的田埂上嚎啕大哭。大姐追出來,緊緊抱住他,淚流滿面:“別哭,弟!姐想辦法,咱媽不能等死!你只管念你的書,天塌下來,有大姐撐著——”

不久,天生麗質的大姐把自己嫁了。物件是當地一個小商人的兒子,出了名的懶漢混混,糾纏大姐已久,大姐從不理會。然而命運弄人,母親病榻前的高額藥費,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一家人的脖子。最終,大姐含淚點了頭——那混混家有錢。起初的日子尚能維持表面的平靜,混混雖懶,大姐也默默承擔了所有家務。後來商人父親生意失利,混混過慣了揮霍的日子,便與狐朋狗友沉溺賭場。輸了錢回家,面對粗茶淡飯,便將一腔邪火發洩在妻子身上。汪誠中永遠忘不了電話裡大姐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鈍刀子反覆割著他的心。

苦熬數年,汪誠中終於憑藉頂尖的成績畢業,躋身高薪行列。他出錢為家裡蓋起新房,一家人終於搬出了那個破敗的窯洞,在當地揚眉吐氣。父母臉上有了光,姐姐們的生活也得到改善,一家人總算挺直了腰桿。

唯有大姐,泥足深陷。混混起初小賭,汪誠中看在可憐的小外甥份上,便給大姐錢貼補,只求息事寧人,維持表面的“和氣”。這次,混混膽大包天,竟夥同賭棍闖入地下賭場,一夜間輸掉五萬!他非但毫無愧色,反而理直氣壯打電話向汪誠中要錢。

“下賤胚子!”汪誠中對著電話破口大罵,“再去賭,一分錢都甭想從我這兒摳出來!還有,再敢動我姐一根汗毛,你試試!下作東西!”混混雖渾,但對這個有本事、能賺錢的小舅子終究存著幾分忌憚,悻悻地哼唧兩聲掛了電話。

“誠中——”一聲柔婉的輕喚打斷了汪誠中翻騰的思緒。他抬眼,若晴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入眼簾,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甜蜜的弧度。

“手上拎的什麼寶貝?”他笑著迎上去,目光落在她雙手滿滿的袋子上。

若晴拉著他坐到堤邊的長椅,獻寶似的開啟:“喏,莊媽媽親手釀的桂花酒,又肥又多膏的螃蟹,還有小月餅、麻花、酥餅、雲片糕……全是家的味道,快嚐嚐!我可是連吃帶拿呢。”她擰開酒瓶,倒滿兩個小杯,眉眼彎彎:“等久了吧?你一個人晚餐吃了什麼?快來試試這蟹,雖不是陽澄湖的,也是頂好的了——”她熟練地拆解蟹殼,剔去雜物,將金黃流油、飽滿誘人的蟹黃仔細剔出,盛在小碟裡遞給汪誠中。

汪誠中獨自吃的那個廉價漢堡味道還在喉間,倒也應了“獨食月下”的景。他看著若晴靈巧優雅的動作,心想這貴价東西她必定常吃。而他的姐姐們呢?別說嚐了,怕是連見都沒見過這般肥美的螃蟹。他小時候在渾濁的河溝裡扒拉出的那些瘦小玩意兒,與之相比,簡直雲泥之別——卑微如塵泥,不配登堂入室。萬千感慨在他心頭奔湧。

他一口將那凝聚著金錢與階級滋味的蟹黃吞下,接過若晴遞來的桂花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混合著蟹黃的極致鮮甜在味蕾上炸開,瞬間的滿足感帶來一陣眩暈般的快活。“若晴,中秋快樂。”他聲音微啞。

“誠中,中秋快樂。”若晴的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令人心顫。

在咖啡店初遇若晴的那一瞬,他的心曾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她如此富有,如此美麗。是的,他最初是懷著一份難以啟齒的目的接近她。然而,這個一顰一笑顛倒眾生、溫柔似水彷彿能融化堅冰的女子,終究如一片輕雲般飄入了他的生命。

此刻,憑欄望江,佳人在側,美酒入喉,眼前的一切如夢似幻。晚風帶著桂香與江水的溼意拂過,汪誠中感到一陣微醺的醉意,彷彿連清冷的月光都在杯中的酒液裡碎成了溫柔的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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