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巷人家(1 / 1)
“沁爽”上市那天,莊梅的人生階梯實實在在往上跨了一大步。她感覺自己就像只鉚足了勁兒的鳥,撲稜著翅膀,直往希望和夢想的天上衝。
這位置是她實打實用努力和汗水換來的,公司裡上上下下沒一個不點頭。這不,剛被提了品牌策劃經理。
升職加薪這天,莊梅踩著輕快的步子穿過鬧市,心裡那叫一個美,那叫一個得意。拐進花市,她挑了最大最紅的一捧康乃馨抱回家。
一推門,就瞧見老爸莊建軍在陽臺上跟木頭較勁呢。刨花飛得滿地都是。老爸可不光是八級焊工,木匠活兒也是一把好手,家裡電器電線也能搗鼓,修修補補更不在話下。莊梅常想,男人就該這樣,像座山似的,讓人心裡踏實。
可如今好些男的……唉,怕是連根繡花針都捏不穩,芝麻大點事,就扯著嗓子喊物業、叫阿姨。
“喲,回來啦丫頭?今兒不加班?”莊爸剛敲好一個木榫,抬頭看見閨女,有點納悶。閨女最近跟上了發條似的,下了班還到處上課充電,哪天回家不得九、十點?
“爸,今兒高興,不加班!我呀,升啦!工資這個數!”莊梅得意地伸出五個手指頭,來回晃悠著,一邊把花插進餐桌上的花瓶裡,鮮亮得很,“給媽的花,好看吧?”
“好看好看!給我買的?嘖嘖,跟你爸結婚幾十年,連片花瓣兒都沒見著過!”莊媽王美花的聲音從廚房裡炸出來,鍋鏟還拎在手裡呢,人已經衝到了客廳,“啥?升職加薪了?快說說,一個月掙多少了?”那嘴皮子快得跟機關槍似的。
莊梅故意賣關子,五個手指頭還在那兒翻花兒。莊媽一巴掌拍她手背上:“死丫頭,跟我耍啥花槍呢?痛快說!”
“一萬多!”莊梅歪著頭,笑嘻嘻地看著老媽。
莊媽眼珠子都定住了:“……啥?一、一萬多?”花姐(莊媽)只覺得腦袋“嗡”一下,被這數字砸得有點懵,傻愣愣地追問:“是一個月?還是一年這麼多?”
莊爸臉上堆滿了笑,褶子都舒展開了,樂呵呵地說:“花姐,瞧你這點出息!當然是一個月啦!還不趕緊做飯去,給咱姑娘好好慶祝慶祝?成天瞎叨叨啥呢!”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麼多錢……這、這可怎麼花得完啊……”花姐拍著大腿,又是感嘆又是迷糊。她以前賣菜,幾毛幾毛地攢,一萬塊對她來說簡直是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如今閨女出息了,能掙這麼多,她心裡那叫一個美滋滋。天性要強的花姐晃了晃腦袋,道理立馬就上來了:“我就說吧!莊建軍,咱閨女從小隨我,聰明能幹!”
莊梅和莊爸都樂了。莊梅摟著老媽的肩膀:“媽,以後啊,您就別天天掐著點兒去搶那打折菜了。您閨女能掙!咱也吃口新鮮的頭茬菜,貴點就貴點。再說了,我這麼拼,不該吃好點兒補補?”
“該!太該了!”花姐一拍大腿,“我就說嘛,今兒眼皮子直跳,敢情是財神爺敲門了!哈哈——”
雖然買的都是打折菜,花姐挑得可仔細了,還專揀當天新到的。精打細算是刻在骨子裡的,能省一分是一分。一到晚上七點多,她準點雷打不動地去“錢大媽”門口蹲守——人家得八點才開始打折呢!賣菜的小姑娘回回衝她翻白眼,她才不在乎呢,白眼又不值錢,省下的可是真金白銀!過日子,哪能大手大腳?
莊梅一眼瞅見陽臺上晾著的爸媽的內衣,都洗得發白脫線了,立馬說:“明兒週六,爸、媽,咱仨逛街去!給你們置辦幾身新衣裳,順便下館子搓一頓!”
花姐一聽就急了:“你這孩子,真是貓嘴裡存不住魚乾兒!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省著點花!我們的衣服還能穿,不用買!倒是你,”她上下打量著女兒,“得買幾件像樣的!好歹是經理了,走出去得有派頭,不能讓人小瞧了!過去皇帝登基還得披件黃袍呢!”
“嗯,是這個理兒。”莊爸在省錢這事兒上永遠跟老伴兒一個鼻孔出氣。他放下手裡的木匠傢什,笑得見牙不見眼:“丫頭,爸為你驕傲!花姐,今兒高興,我得喝兩盅,你給加個硬菜!”
花姐連聲應著:“成成成!加菜!家裡酒沒了,梅梅,快下樓給你爸買瓶酒去。”
“爸,您少喝點那二鍋頭,太沖了!我給您買瓶好的去,從今兒起,咱家都喝好酒!”莊梅說著,腰一擰,像陣風似的就飄下樓了。走在路上,她心裡琢磨著,明天說什麼也得去商場,爸媽衣服的尺寸她門兒清。現在有能力了,再不能讓爹媽跟著自己受委屈。
莊媽哼著小調回到廚房,把紅燒肉燉上鍋,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她走到客廳,衝著陽臺上的莊爸說:“哎,我說莊建軍,這回可不是我吹吧?上回王師太巴巴地介紹她那個兒子,我愣是沒鬆口。她那兒子肥頭大耳的,看著就不機靈,哪配得上咱家這水靈靈又能幹的閨女?倒是上回……”她努力回想著,“上回來咱家那個,瘦高個兒,姓歐陽還是啥來著?我瞧著真順眼!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孩子,吃飯說話都斯斯文文的。人家還是個大老總呢!聽說一年能掙這個數——”她神秘地伸出幾個手指頭比劃著,“上百萬都有!”
花姐窮日子過怕了,對錢格外敏感,甭管多少,就愛在心裡來回盤算。以前賣菜,幾角幾分一天算得門清,這也是她的一大樂子。
她又掰著指頭算開了:“要是加上咱閨女一年的錢……哎喲我的天……”花姐再次被自己算出來的數字震得暈乎乎的,“將來閨女要是再找個好女婿,倆人加一塊兒,一年得有一百多萬哪……不行不行,我得好好合計合計……”花姐完全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好藍圖裡了。
“你算閨女的錢就得了,人家小夥子的錢,跟咱有啥關係?我看你是想得太美啦!再說了,那小夥子看著是不錯,可人家有沒有物件?結沒結過婚?你啥都不知道,就在這兒瞎盤算啥呢?”莊爸頭也不抬,繼續跟他的木頭較勁。
花姐撇撇嘴:“話不能這麼說!凡事預則立,多合計總沒錯!老話講得好,三思而後行,這‘三思’可是頂頂要緊的……”
“你那叫‘三思’?我看是胡思亂想!一天到晚瞎琢磨啥呢?”莊爸手裡的刨子推得更起勁了。
花姐看著莊建軍那副油鹽不進、就知道埋頭幹活的樣子,自己那點“宏偉計劃”被他一瓢冷水澆透,不由得火氣上頭,嚷嚷道:“莊建軍!女兒的終身大事,我這心都操碎了!你倒是聽見沒啊?莊建軍!”
“唔,你那心都碎了八百回了。”莊爸頭也不抬,繼續敲打著木樁,語氣淡淡的。忽然,他鼻子抽了抽:“嗯?啥味兒這麼衝……”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的紅燒肉!”花姐尖叫一聲,也顧不得算賬了,火急火燎地衝回了廚房。嘮叨聲和焦糊味一起瀰漫開來。
莊爸在家根本閒不住。眼看著城裡的房價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他心裡頭就琢磨著,怎麼也得給閨女攢個首付。可老兩口年紀都大了,掙錢的本事沒了,以後萬一生個病,那點退休金在這大城市裡,一家人緊巴巴地剛夠餬口。
於是莊爸就尋思著出去找點活兒幹。跑了好幾個工地,雖說他有八級焊工的本本,可人家一看他這把年紀,都搖頭,怕他頂不住工地上一天十幾個鐘頭、沒日沒夜的苦熬。後來,有個工頭實在缺人手,就說試試看。結果莊爸一亮手藝,那活兒幹得漂亮極了,工頭當場就拍板要了人,一個月能給三千來塊。錢不算多,可要是能穩穩當當幹上五年,也能攢下十來萬,多少能幫襯閨女一把。
看著閨女沒日沒夜地拼,掙的都是辛苦錢,莊爸心疼得緊。可他老了,還能幫上啥呢?只能在生活上多操心,一再叮囑花姐變著花樣給閨女做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他自己呢,也只能靠這雙手打點零工,貼補點家用。就算閨女現在掙得多了,可瞅瞅南市這嚇死人的房價,想買個六十平的小窩,那也得拼上幾十年。還得保證工作穩穩當當,不生大病,家裡別出啥岔子……
左思右想,莊爸還是下了決心:得給這個家再出把力!他現在身子骨還算硬朗,再說焊工是技術活兒,不用使死力氣。這事兒他在心裡盤算好了,只跟花姐透了點風。花姐雖然擔心,可想想都是為了閨女,也就沒多攔,只反覆叮囑他別太累著。
莊爸沒跟莊梅提這茬兒。他知道,閨女要是知道了,一準兒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