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1 / 1)
汪誠中離職後,一直陪著若晴到處拍照片。這周他們來到山清水秀的蘆湖。冬日的暖陽雖不熾烈,卻慷慨地傾灑下來,將湖面染成一片碎金,空氣清冽得像剛濾過,吸入肺腑帶著絲絲涼意,又被陽光烘得暖融融的,格外舒服。若晴端著相機,專注地捕捉著光影變幻的湖景
汪誠中閒來無事,便沿著蜿蜒的湖邊小徑散步。腳下是乾枯的葦草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想到自己那間倒閉的小工廠,心底那點“狡兔三窟”的得意剛冒頭就被現實的冷水澆熄——區區五百萬利潤,在南市那寸土寸金的地方,連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他感覺自己像只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野狗,皮毛未乾,離真正的光鮮體面還差得遠,骨子裡那個“窮”字似乎如影隨形,從未真正擺脫。
“誠中,別走遠了。”若晴清亮的聲音帶著笑意,遠遠傳來。
“哎,知道。”汪誠中應著,目光落在路邊叢生搖曳的蘆葦上。灰白的葦穗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堅韌的莖稈在微風中輕輕擺動。他伸手,帶著點發洩似的力道,折了一大把抱在懷裡。粗糙的葦葉邊緣刮過手背,帶來細微的刺痛感。‘人啊,’他盯著懷裡的蘆葦,心頭無聲自語,‘就得做一支有思想的蘆葦,能看清風向,懂得借力,而不是一支傻乎乎只知道隨風飄蕩的蘆葦。’
若晴遠遠看見汪誠中抱著蓬鬆的一大捧蘆葦向她走來,那灰白的色調在冬日暖陽下竟也有種蒼茫的詩意。想到豔姨的事,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心底那份妥協,大半還是為了父親。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已恨透了他。可那天在病房外,隔著玻璃看到那個日漸佝僂、被病痛折磨得殘敗不堪的身影,所有積怨彷彿瞬間失去了稜角。那樣的身體,那樣的精神,怎麼還能承受得起又一次背叛的刺激?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湖邊的寧靜。若晴看到螢幕上“豔姨”兩個字,眉頭下意識地蹙起,指尖劃過接聽鍵,聲音帶著刻意的疏離:“什麼事?”
“晴兒,”豔姨那慣有的、帶著點誇張熱絡的腔調傳來,“晚上和誠中一起回家吃飯吧。”
儘管對那腔調本能地牴觸,但豔姨帶來的這個訊息無疑讓她心頭的陰霾散開了些。父親肯見誠中了?她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知道了。謝謝您。”
“哎喲,一家人客氣什麼呀!記得晚上帶誠中回來啊,爸爸今天精神頭不錯,心情看著挺好呢。”豔姨在那頭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好些瑣事,才意猶未盡地掛了電話。
“和誰電話呢?笑得這麼開心。”汪誠中捧著那束蘆葦走到近前,葦穗幾乎要蹭到若晴的臉頰,帶著乾燥植物特有的氣息。“怎麼,拍完了嗎?”
“誠中,”若晴眼角眉梢都漾著真切的笑意,伸手撥開眼前的葦穗,“我爸…邀請你晚上去家裡吃飯。咱們早點回去準備。”
“真的嗎?若晴!”汪誠中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為了搭上許氏這條線,他費了多少心機、繞了多少彎路啊!這一刻,彷彿所有鋪墊都指向了眼前這個邀請。
“真的,真的,我還能騙你?”若晴嗔怪地看他一眼。
“若晴,”汪誠中放下蘆葦,雙手輕輕扶住若晴的肩膀,目光灼灼,“全世界騙我,你都不會騙我。”
若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煽情”逗得撲哧一笑,臉頰微紅:“行啦,別在這兒煽情肉麻啦!要不是豔姨提醒,我還真不知道有那麼多繁瑣的規矩要顧。你第一次正式上門,禮數可不能虧了,得好好準備。”
汪誠中對這個日子何止是盤算了好久,簡直是日思夜想。那點禮數、那些花費,在他心裡,不過是通向更大目標的必要投資,算得了什麼?
暮色四合時,他們拎著精心挑選、包裝考究的禮品走進許家氣派的別墅。剛踏入玄關,就聽到豔姨那標誌性的、拔高了八度的熱情招呼。
“喲,誠中,晴兒!來就來嘛,買這麼多東西幹嘛呀!太見外了!”豔姨快步迎上來,臉上堆滿笑容,動作利落地接過禮物,眼睛卻飛快地掃過包裝上的LOGO,嘴裡更是熱情地朝客廳方向高呼,“許爸,晴兒和誠中回來啦!”
“嗯,知道了。”許父沉穩的聲音從寬大的真皮沙發處傳來。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伯父,您好!”汪誠中立刻換上恭敬得體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他微微躬身,伸出雙手,緊緊握住許父那隻伸出來的、佈滿歲月紋路的手。那手掌厚實,雖然皮膚鬆弛,但握手的瞬間傳遞出的力量感卻異常清晰——那是一種沉澱了半生、不容置疑、更不容背叛的力量。汪誠中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更加謙卑。
“坐吧。喝茶。”許父聲音沉靜,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他銳利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汪誠中身上掃了兩圈。這小子,似乎比上次見時更壯實了些,皮膚也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看來陪若晴“到處拍照”的日子過得挺充實。
豔姨早已手腳麻利地將幾碟精緻的點心小食擺在鋥亮的紅木茶几上,又在許父面前單獨放了一小碟他偏愛的蘭花豆。她動作輕柔地斟好兩杯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氤氳著熱氣。做完這一切,她便如同訓練有素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向廚房方向,只在經過若晴身邊時,極其自然地、帶著點神秘地輕輕招了招手:“晴兒,來幫我搭把手。”她深諳此道——此刻,正是未來岳父“考核”未來女婿的關鍵時刻,閒雜人等,尤其是她這個“外人”,最好識趣地消失。
“看來伯父也愛喝茶,是位茶道中人。”汪誠中端起茶杯,姿態謙遜。
“愛談不上,但茶卻是每日離不了的。”許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目光透過嫋嫋熱氣落在汪誠中身上,“茶道,茶道,自有一番道理,呵呵,就像這天地萬物般,自有一套執行的規則,對任何人都公平。”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石,隱隱帶著敲打之意。
汪誠中心領神會,臉上的表情愈發真誠懇切:“呵呵,是啊,茶裡的道和人間的道何其相似。說來慚愧,我雖然偶爾也喝點茶,但實在是個門外漢,完全品不出茶的真味好壞,今天喝您這麼好的茶,怕是要牛飲糟蹋了,真是可惜。”他適時地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窘迫。
許父嗜茶,對茶頗有研究,算是半個行家。汪誠中這番“自貶”的謙虛,正好搔到了癢處。許父果然來了談興:“說起喝茶啊,喝了這麼多年,以前也跟許多人一樣,喝茶不識茶,白白浪費了不少好東西。這兩年才算是慢慢咂摸出點門道來。你嚐嚐看,今兒這茶,能品出是什麼來頭嗎?”他帶著點考校的意味。
“嗯……”汪誠中端起茶杯,先湊近鼻端聞了聞,又小心地啜飲一小口,在舌尖細細回味,臉上帶著點不確定的困惑,“這香氣很特別……有點像是紅茶?”他心中早已瞭然,杯中正是紅茶中的極品金駿眉,那特有的蜜薯香和甘醇感騙不了他。但在許老闆面前,他必須懂得藏拙,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
“呵呵,不錯。這是頂好的金駿眉,香氣最是醇厚霸道。”許父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特意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口氣,像在品味陳年佳釀,“你試試,這樣聞,香氣更足。”
汪誠中立刻有樣學樣,學著許父的樣子,將茶杯湊近鼻端,閉目深吸,彷彿要將那茶香吸進肺腑深處,然後才鄭重地品了一口,臉上適時地露出恍然大悟和讚歎的表情:“哦!經您這麼一點撥,這香味……確實非常濃郁醇厚!回味也甘甜!”他的表情和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受教的感激,又有對好茶的真心讚賞(至少看起來如此)。
兩人圍繞著茶的話題,氣氛似乎融洽了不少。這時,若晴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恰好聽到最後幾句對話。她將果盤輕輕放在茶几上,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對父親說:“爸,您就別難為誠中了。他是個實誠人,不懂就是不懂,可不會像有些人那樣不懂裝懂。”
汪誠中聞言,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個略帶侷促又透著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在伯父面前,我這點道行哪敢裝懂?能跟著學點皮毛就是福氣了。”
“年輕人,懂規矩就好。哈哈,哈哈。懂規矩就好!”許父看著女兒維護汪誠中的樣子,又看看汪誠中那副模樣,終於開懷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寬敞的客廳裡迴盪。
“開飯啦,開飯啦!”豔姨適時地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洪亮地招呼著,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彷彿這頓家宴是她一手操辦的最大功績。
餐廳的長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豔姨的手藝確實了得,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擺盤也極為講究,清蒸鱸魚肉質雪白,紅燒排骨醬色油亮,翡翠蝦仁青翠欲滴,蟹粉獅子頭圓潤飽滿,還有幾道時令蔬菜點綴其間,葷素搭配,光是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汪誠中心裡暗暗讚歎,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恰到好處地恭維了一句:“豔姨真是好手藝,這菜看著就香。”
他陪著許父淺酌了幾杯上好的紅酒。席間,汪誠中表現得無可挑剔。他用餐的動作自然而優雅,刀叉使用嫻熟無聲,夾菜時只取靠近自己一側的,咀嚼時緊閉雙唇,交談時必定先放下餐具,眼神專注地看著說話的人,對許父的話適時點頭附和,對豔姨的招呼殷勤回應,對若晴則流露出自然的關切。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他早已將豪門餐桌禮儀演練過千百遍,在這決定性的“面試”場合,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絕不會因任何失禮而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