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1 / 1）
莊梅拖著步子走出地鐵口，冬日的寒氣立刻裹了上來，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在珀思公司的日子，不過是熬到月底去菲爾報到的倒計時罷了。可這等待，非但沒有雀躍，反而抽走了她最後一絲精神氣。她一個人，拎著沉重的電腦包，機械地向家的方向挪動。
剛拐進熟悉的小巷，一個帶著喘息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莊小姐，回來了！”
她回頭，是鄰居王師奶，正吃力地拎著兩大袋東西，塑膠袋裡塞得鼓鼓囊囊，幾袋速凍湯圓和餃子的包裝角頑強地探出頭來，格外顯眼。“咦，王阿姨，買這麼多湯圓餃子啊？”莊梅有些意外。
“對啊！今兒是冬至啊！你不知道嗎？”王師奶喘著氣，驚訝地提高了嗓門。
冬至！莊梅心頭猛地一撞，像被遺忘的鐘聲突然敲響。“冬至大過年……”這句老話瞬間浮上心頭，她暗暗責備自己：怎麼連這麼重要的節氣都忘了？一絲愧疚讓她趕緊上前，不由分說地接過王師奶手中較重的一袋菜，“阿姨，我幫您拎點。”
兩人並肩往樓裡走。王師奶自然不肯放過這難得的搭話機會，側頭打量著莊梅略顯蒼白的臉，帶著幾分熱切問：“哎，小莊，上次送你爸回來那個小夥子，好精神哦！是你男朋友吧？”
莊梅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輕輕搖頭：“不是的。”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巷道盡頭，聲音低了些，“就是一個……以前的同事。”
“哦，不是啊？”王師奶的語氣裡透出明顯的遺憾，“唉，現在的小姑娘可精著呢！那麼帥氣的男仔，早被搶光啦！我們那時候就不一樣咯……”她自顧自地感慨著，話題很快又像設定好的程式般，熟練地切到了自家兒子身上。“小莊啊，你是不知道，我家阿仔現在可出息了，迷上看書！喏，今天又從圖書室抱回一大摞，什麼世界名著，厚得嚇人！天天晚上讀到半夜，我催他睡都催不動，真是變了個人！”
“愛讀書是好事情啊。”莊梅順著她的話，語氣禮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可不是嘛！”王師奶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彷彿兒子此刻就站在金光大道上，“工作也特別上進！聽說啊，馬上就要升經理啦，工資翻倍呢！”她恨不得把兒子周身都鍍上金，目光落在莊梅清麗卻難掩疲憊的側臉上，那尖尖的下巴，那雙漂亮卻有些失神的大眼睛，心裡那點撮合的念頭又止不住地翻騰——兒子都三十出頭了，連個正經女朋友的影子都沒見著，能不急嗎？
身體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莊梅只覺腳步更沉了些，勉強維持著臉上的微笑，沒有接話。
王師奶瞅著她，音量不減，繼續“鍍金”工程：“我早幾年就給他打算好啦，在南市CBD給他買了房，全屋裝修好的！現在那房價，嘖嘖，漲了好幾百萬啦！加上我們老兩口這套……”
“阿姨，菜需要我幫您送上樓嗎？”轉眼已到了單元門口，莊梅適時打斷了王師奶滔滔不絕的房產清單，抬手指了指樓梯。
“啊？哦！不用不用！這點東西阿姨拎得動！謝謝你啊小莊！”王師奶趕忙接過袋子，臉上堆著笑，帶著她的“金馬甲兒子”上樓去了。
莊梅點點頭，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的寒意。客廳的餐桌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菜餚。花姐正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看到她，眼睛一亮：“回來啦？正好！今兒冬至，媽包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餡兒餃子！”她目光掃過女兒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的倦色，沒再多問，只是輕聲道，“快，洗洗手先吃飯。莊建軍，別鼓搗你那花了，吃飯！”
莊爸的腿腳不大靈便，走路微跛，但閒不住，此刻正從陽臺的小花圃挪過來。這些天他看著女兒下班回來總是神色倦怠，話也少了，臉頰眼見著瘦削下去，心裡明鏡似的——準是工作上或者感情上遇到了難熬的事。他私下叮囑過花姐少嘮叨，多給女兒補補身子，讓她好好歇著。餐桌上，花姐果然話少了，只是不停地給莊爸夾菜、倒酒。一家人沉默而默契地吃完了這頓冬至的團圓飯。
餃子端上來，莊梅夾了兩個，酸菜餡的滋味熟悉又熨帖，可胃裡像是塞了棉花，只勉強吃了兩個就放下了筷子。
飯後，花姐利落地收拾碗筷，不容分說地把父女倆往客廳推：“今兒誰也不許動！我來收拾！你們爺倆看電視去，聽說晚上有晚會呢！莊建軍，快，遙控器拿來，換臺換臺！”
莊梅幫著把碗筷收到廚房水槽邊，花姐立刻把她推了出去：“去去去，跟你爸看會兒電視歇著去！”
客廳裡，電視裡傳來歡快的歌舞聲。莊梅挨著父親坐了一會兒，那喧鬧的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地傳不進心裡。倦意更深了，她輕聲說：“爸，我先回屋躺會兒。”
關上房門，隔絕了客廳的喧囂，世界陡然安靜下來。莊梅開啟手機裡的音樂播放器，一首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是《Edelweiss》（雪絨花），那部經典音樂劇裡的歌。
心，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揪了一下。
這是歐陽翰最愛的歌。她彷彿又看見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明亮而溫暖，認真地望著她說：“你看那個父親，多幸福。真想以後也有那麼一屋子可愛的小傢伙……”那時的他，眼底跳躍著熾熱的光，真誠得燙人。而她，羞赧地低下頭，臉頰緋紅，心跳如鼓。
此刻，酸澀的潮氣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冬夜冰冷的空氣似乎滲進了房間。一個清俊溫潤的身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是他，歐陽翰。那個總是不求回報、默默給予她最堅實幫助的人。他像寒夜裡的一團篝火，用他的真誠和溫暖，照亮過她，也溫暖過許多人的路途。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冬至深夜，他會在哪裡呢？是獨自一人守著清冷的燈光，還是……也正和家人圍坐在一起，共享著湯圓餃子的暖意？一股難以名狀的牽掛和悵惘，悄然瀰漫在寂靜的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