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1 / 1)
歐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融雪和薄冰浸透的泥濘山路上,冰冷的泥漿頑固地吸附著他的鞋幫,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溼冷。四周是冬日深山特有的、近乎凝固的靜謐,只有腳下踩碎薄冰的輕微“咔嚓”聲,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偶爾,幾聲清脆婉轉的鳥鳴劃破寂靜,顯得格外空靈。
空氣清冽得如同冰水,帶著刺骨的涼意,卻又異常純淨,混雜著泥土和松針的味道。
村口,村長裹緊了大棉襖,袖口和領口都蹭著油亮的光。他縮著脖子,嘴裡吸著的劣質香菸在寒風中明明滅滅,他眯著眼,不進看向進山的那條蜿蜒小路上,菸蒂快燒到手指了,他才猛地驚醒般狠嘬兩口,隨即熟練地用腳尖在凍硬的地面上碾滅,又迅速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背過身去,佝僂著腰,用凍得發紅的手攏著火柴點燃。就在他轉回身,目光重新投向霧氣氤氳的村口時,一個清俊的身影在瀰漫的輕霧裡輪廓漸顯。村長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幾乎是同時,他猛地把還剩大半截的煙放進嘴裡貪婪地深吸兩口,隨即用腳後跟將菸頭踩進泥裡碾碎,顧不上整理衣襟,便邁開大步,幾乎是跑著迎了上去...
“歐陽老師,我尋思這個時候你不會過來,接到你要來的通知,我不知多高興呢,我說這兩天樹上的喜雀嘰嘰喳喳的叫呢!”
歐陽不由笑道,“村長,我不和你說了嘛,我到了會去村委會找你。大冷的天的,您在風口站著,多冷啊。”
“沒事,反正我起來的早,再說,再們這村裡巴掌大的地方,轉來轉去還不來到村口?哈哈。”
兩人一起走進村裡,歐陽拎著兩大包給孩子們買的學習用品。
他邊走邊看到村子裡又新蓋了一些小樓房,不由感嘆道,“這樓都是新起的,雲中村短短時間變化真大啊。”
“是啊,都是國家政策好,現在直播帶貨,不出山就能將山貨賣個好價錢,不然咱們雲中村這麼深山老林的地方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過嗎?前幾年,你可看到咱們窮成啥樣,短短時間,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就說這蓋洋樓,這要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呢!”
走進村子不遠外,看到一幢四層紅磚高樓的前面,這家洋樓蓋十分宏偉,飛簷翹角,各個角上雕著龍鳳獅吉祥物。
村長道:“歐陽老師,氣派吧!說出來你都不相信,這是小光頭他們家新起的樓,小光頭媽昨兒還說讓你上他們家住呢。”
歐陽連忙道,“不用那麼麻煩了,村長,我就住原來那屋就行。”
村長道,“原來那屋畢竟太破舊了,我聽說你來,找人修茸了下,但住哪兒真是太委屈你了。”
“沒事,那小屋我住習慣了,挺好的!。”...走到村西的小屋時,遠遠看到一個裹著件嶄新、鮮亮大紅羽絨服的微胖婦人,腳蹬一雙鋥亮的過膝黑皮靴,燙得微卷的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臉頰凍得紅撲撲的,正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在小屋門口不停地跺腳取暖。看到他們,婦人立刻揚起笑臉,聲音洪亮地喊道:“村長!歐陽老師!可算等到你們了!”
“光頭媽,昨兒不是讓你收拾過歐陽老師的屋子,你咋現在還沒搞好呢?”村長埋怨道。
“喲,瞧您說的!”光頭媽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歐陽老師來,我天不亮就起來拾掇了!裡裡外外,角角落落,抹得溜光水滑!村長您放一百個心!這不,想著天兒冷得邪乎,怕凍著歐陽老師,我又緊趕慢趕拿了點暖和的傢伙事兒過來……”
她一邊麻利地開啟門讓兩人進去,一邊嘴裡不停,“歐陽老師剛進山,肚子裡怕是空落落的吧?我估摸著時間,特意包了點鮮肉小餛飩,下了鍋熱滾滾的,您先墊巴兩口,暖和暖和身子,歇歇腳!放在保溫壺。“
“喏,瞧我這倆袋子,”她拍了拍腳邊的大包,“一個是最新款的電暖風,插上電就呼呼熱;一個是炭火盆和新劈的木炭,我記得歐陽老師您好像更稀罕這炭火的煙火氣?還有還有,”她變戲法似的又從袋子裡掏出幾個沾著溼泥、塊頭敦實的紅薯,“我一早現去地裡刨的,沙土地裡長出來的,甜著呢!您烤著火,順帶烤倆紅薯,香噴噴熱乎乎,美得很!”她機關槍似的語速和事無鉅細的操心,讓村長和歐陽忍俊不禁,疲憊的臉上都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村長笑著擺擺手:“得啦得啦,瞧你這嘴,跟八哥似的,就沒個停的時候……好啦好啦,咱們先讓歐陽老師喘口氣吧。他這一天,又是車又是山路,鐵打的人也乏了。”
光頭媽這才打住話頭,手腳極其利落地把炭火盆生好。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小屋裡的陰冷潮氣瞬間被逼退了不少。她又從袋子裡掏出兩個沉甸甸的紅薯,熟練地埋進炭火邊緣滾燙的灰燼裡。很快,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焦糖味的甜香就悄悄瀰漫開來。她把熱騰騰的餛飩碗端端正正放在擦得乾乾淨淨的木桌上,接著,像想起什麼似的,趕緊從另一個包裡掏出一雙用厚實棉布和棉花手工納成的棉鞋,鞋底針腳密實,鞋幫蓬鬆柔軟。“歐陽老師,快!快把溼鞋換了!這大冷天的,腳凍壞了可不行!試試這個,自己做的,別嫌棄,暖和著呢!”她不由分說地把棉鞋塞到歐陽手裡。
“謝謝你,嬸子。”歐陽的聲音有些發哽,喉嚨裡像堵了團溫熱的棉花。這毫不做作、撲面而來的熱情和關切,像小屋中燃起的炭火,瞬間驅散了跋涉的疲憊和山風的寒意,一股酸酸甜甜的暖流在心口洶湧激盪。
“嗨!快甭說這外道話!”光頭媽連連擺手,“您來這兒,就跟回家一樣!千萬別客氣!記著啊,晚上飯點兒一定來家吃!”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彎腰,把歐陽脫在門口那雙沾滿溼泥、幾乎凍硬的鞋子拎了起來,“這鞋溼透了,凍腳,我先拿去灶房烤烤乾,晚點給您送回來。”不等歐陽回應,她已經風風火火地拎著鞋出了門。
村長也囑咐了幾句,跟著離開了。
小屋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紅薯在灰燼裡醞釀甜香的細微動靜。
歐陽翰環視著這煥然一新的小屋:雪白的牆壁反射著窗外清冷的天光,床上鋪著乾淨厚實的藍印花被,隱約還能聞到陽光曬過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床鋪,下面厚厚的稻草墊子散發著乾燥溫暖的植物氣息。桌上那碗餛飩依然飄著誘人的熱氣。這一切簡單、樸素,卻充滿了踏實的暖意,與城市裡鋼筋水泥的冰冷喧囂截然不同。巨大的疲憊感襲來,他和衣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寂靜的山村裡,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鳥鳴聲和炭火的低語。他需要這一刻的寧靜,讓那些被城市生活磨礪出的堅硬外殼,在這山間的靜謐和溫暖裡,慢慢軟化、剝落。
小憩醒來,炭火已燃得平穩,紅薯的甜香更加濃郁。他起身,慢慢吃完了那碗皮薄餡足、湯裡還飄著翠綠蔥花和小蝦皮的家常餛飩,鮮香暖意一直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吃完飯,歐陽翰伸了伸腰身,這一時刻的身體的輕快感由內到外的散發。
他推開小屋的門,緩步走向屋後的山林。冬日的山風帶著凜冽的清醒,吹拂著他的面頰,腳下是鬆軟的落葉和裸露的岩石,空氣中是清冽到極致的草木氣息。
他深深地呼吸,每一次吐納,都彷彿將山林的寧靜與冷冽吸入肺腑,而將那些在城市裡沾染的喧囂、焦慮和浮躁,隨著白色的呵氣,一點點撥出、消散在這廣袤的、寂靜的群山之中。
他需要這寂靜,像需要一場靈魂的清洗一般,重新構建起新的思想精神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