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1 / 1）
莊梅清晨拎著包，踩著高跟鞋走在上班的路上。人潮如織，卻推不散她心底的空蕩。與歐陽共事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腦中翻湧：加班至深夜他執意送她回家，父親出事時他不眠不休的守候，江邊無數次並肩散步的細語，還有他親手遞來的那杯溫熱的咖啡……每一個畫面都像細小的針，輕輕刺著那顆無處安放的心。
而他如今天卻從她的生命裡消失了，離職後一點訊息也沒有。
地鐵站到了，莊梅像一尾沉默的魚，奮力擠進車廂的縫隙裡。她閉上眼，在混雜著汗味、早餐味和廉價香水味的擁擠人潮中深深呼吸，徒勞地試圖讓那空落落的心房填得滿些，再滿些，好抵擋那無孔不入的酸澀。身邊一個男子渾身散發著隔夜的酒氣和濃重的煙味，滿臉疲憊，雙眼睏倦地眯著。早高峰的地鐵裡，人與人之間親密得毫無縫隙。莊梅下意識地想挪動一下，避讓開那令人不適的氣息，可往哪兒挪呢？前胸貼後背，腳尖頂腳跟，逼仄的空間裡，她只能微微側了側身，心裡湧起一絲無奈的自嘲：眼下這處境，不正像自己無處可挪的人生嗎？
今天是王愛春、戚美美和貝貝在公司的最後一天，大家早已約好晚上一起燒烤。莊梅到了辦公室，剛泡好茶開啟電腦，桌上的電話就急促地響起。“莊梅，你來一下。”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生硬，話音剛落便“啪”地結束通話了。
莊梅放下話筒，看著王愛春、戚美美和貝貝三人陸續走進辦公室。她們都穿著鮮豔亮麗的衣服，莊梅不由得笑道：“喲，就為了今晚我請的燒烤，你們趕回來，一個個打扮得跟要走紅毯似的，也太隆重了吧？”
王愛春一身大紅裙子，將一大袋東西往桌上一放，爽朗地說：“不隆重不行啊！我一大早特意去買的進口水果沙拉，今兒我請大家吃！”她邊說邊把色彩繽紛的水果盒擺了出來。
“那我請大家吃巧克力和曲奇餅乾。”戚美美笑著從精緻的包裡掏出幾盒包裝漂亮的零食。
貝貝則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保鮮盒，甜甜地說：“這是我媽媽今早現烤的新鮮蛋糕，也請大家嚐嚐。”
王愛春環視著堆滿美食的辦公桌，打趣道：“嚯，咱們這是提前開離職Party啊！”
莊梅也從抽屜裡拿出幾個用彩色絲線精心編織的鑰匙扣，放在桌上：“這是我媽媽親手編的，每人一個，自己挑吧。”
“那我當然要紅的！紅紅火火，正好配我今天這身紅裙子！”王愛春眼疾手快地拿起那個最鮮豔的。
戚美美挑了個優雅的紫色，貝貝則選了個寧靜的藍色。辦公室裡難得洋溢著輕鬆歡快的氣氛。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王愛春正好站在桌邊，順手接了起來。誰知聽筒裡立刻傳來一聲尖利而極具壓迫感的咆哮：
“莊——經——理！請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王愛春眉頭一皺，毫不客氣地回敬：“喲，賈經理，這一大早的，您是吃辣椒嗆著了？火氣這麼大，說話不能小點聲兒？”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明顯的敷衍，“莊經理已經去您那兒了，您再等等唄。”
莊梅深吸一口氣，走進那間的辦公室。如今公司處於真空階段，有的人就會跳出來扮小丑，賈傑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拿腔拿調，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莊經理，你的方案毫無重點，根本沒法運作！你到底是怎麼做事的？”他將一份檔案隨意地甩在桌面上。
莊梅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張臉——曾經對著歐陽翰時堆滿諂媚，如今卻只剩下傲慢。她壓下心頭的厭惡，清晰地回應：“賈經理，這份方案雖然是延續了過往的框架，流程清晰，重點也明確列出，並非沒有核心。”
“哦？是嗎？”賈傑慢條斯理地摸了摸他新蓄起的小鬍子，眼神像冰錐一樣掃過莊梅，“那你倒是說說，重點在哪兒呢？”
莊梅將方案的核心要點一、二、三、四、五點逐一複述了一遍。賈傑聽完，誇張地搖著頭，嗤笑道：“全是老掉牙的陳詞濫調！這些過時的方法怎麼可能提升銷售？莊梅，我真懷疑你以前那些漂亮的方案是從哪兒來的。怎麼，離了歐陽翰，你就連最基本的工作能力都退化了嗎？像個剛畢業的實習生一樣可笑！”他的話語刻薄而誅心。
莊梅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任由那些充滿侮辱性的言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羞辱夠了，鼻子裡發出得意的輕哼。
莊梅早已不是那個初入職場、會被幾句狠話擊垮的女孩。幾年的摸爬滾打，一路的艱辛磨礪，早已為她構築起成熟的心理壁壘。她面不改色，只淡淡地回了句：“好，我拿回去修改。”隨即拿起被扔在桌上的方案，轉身離開，留下身後那道冰冷傲慢的目光。
她清晰地記得，就在不久前，眼前這個趾高氣揚的男人，是如何在歐陽翰身後亦步亦趨，低聲下氣地獻著殷勤的。世事變遷，人心易改。
……
下班後，按照莊梅提前定好的地點，她們打車來到市區一家預約好的露天燒烤場。烤爐很快被點燃，木炭發出噼啪的輕響，通紅的炭火映照著幾張年輕的臉龐。烤叉、鐵網排開，各色調料一字擺開：濃稠的燒烤汁、晶瑩的蜂蜜、金黃的花生油、雪白的鹽粒，還有刺激的孜然粉、辣椒麵……新鮮的蔬菜也擺了上來：翠綠的辣椒、飽滿的茄子、金黃的玉米棒、切得薄薄的土豆片、圓潤的香菇、細嫩的金針菇、鮮脆的大白菜……
陳玉環也坐夜車趕來一起來參加這場告別聚會。戚美美豪氣地拎來了兩打冰鎮啤酒。莊梅和陳玉環熟練地翻烤著雞翅，貝貝顯然不擅長此道，只乖乖地抱著膝蓋坐在一旁，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滋滋作響的食物，偶爾笨拙地學著撒點調料，結果油滴遇到炭火“噗”地竄起小火苗，嚇得她捂著臉連連尖叫：“媽呀！媽呀！炸了炸了！”
莊梅熟練地翻動著叉子上的雞翅，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煙霧，正如她此刻翻騰不息的心緒。這兩個月，熟悉的面孔一張張消失，如今，眼前這些朝夕相處、嬉笑怒罵的小夥伴，也要離開了。
第一批食物終於烤好，香氣四溢。王愛春手腳麻利地把冰涼的啤酒倒進一次性杯子。莊梅端起酒杯，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頭百感交集：“謝謝你們這些日子的陪伴。今天不說再見，只說祝福。願你們未來的路，無限寬廣，前程似錦！”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乾杯！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大家齊聲應和，清脆的碰杯聲在夜色中響起。
“乾杯！”
食物的香氣混合著離別的愁緒，在空氣中瀰漫。貝貝被這氣氛感染，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陳玉環連忙攔住：“貝貝，你可不能喝！一會兒讓你媽知道我們讓你喝酒，非得罵死我們不可！”
貝貝小嘴一撅，眼睛一瞪：“我就要喝！我都二十多了，還從來沒嘗過啤酒是什麼味兒呢！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喝！”她臉上帶著一股孩子氣的倔強。
“哎呀，玉環，就讓她嘗一小杯吧！”王愛春對著瓶子豪邁地灌了兩口，替貝貝說話，“一杯沒事兒！貝殼兒呀，以後姐姐們不在你身邊了，你可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快點長大，別總這麼傻乎乎的了！”她伸手揉了揉貝貝的頭髮。
“嗯，就一杯，意思意思。”戚美美也笑著幫腔，“今兒難得，大家聚在一起開心嘛。”
陳玉環拗不過，只好給貝貝倒了淺淺的一小杯底。
她們圍坐在跳躍的炭火旁，享用著親手烤制的美食，分享著辦公室裡的趣事糗事，不時爆發出毫無顧忌的、爽朗開懷的大笑。長久被束縛在格子間、包裹在刻板套裝和高跟鞋裡的女孩們，此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矜持。在這微涼的夜色裡，在煙與火的繚繞中，她們只做最真實的自己，盡情釋放著青春的肆意與暢快。
夜色漸深，炭火的光芒在她們年輕而富有生氣的臉上明明滅滅地跳躍。這喧鬧的、溫暖的、帶著燒烤煙火氣的夜晚，連同那些共同奮鬥、相互扶持的青春歲月，終將成為記憶深處閃亮的琥珀。縱使時光流轉，青春終將逝去，但這份在困境中依然熱烈綻放的情誼，會像這炭火的餘溫，長久地留在心底，成為照亮前路的一抹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