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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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梅拎著沉重的通勤包擠下地鐵,已是晚上九點。地鐵站臺依舊人潮洶湧,彷彿早高峰的幽靈在夜裡遊蕩。她隨著“人肉長城”被推搡進車廂,勉強在門邊尋到一個倚靠的位置,疲憊地閉上雙眼。列車在黑暗中呼嘯向前。

一絲若有似無的熟悉香水味,混雜在汗味、食物和金屬車廂的氣息中,悄然鑽進她的鼻息。她心頭猛地一跳,倏地睜開眼——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隨著人流走向開啟的車門。莊梅瞬間僵住,嬌小的身體在車門即將關閉的警示聲中,憑著本能追了出去。

“歐陽翰!”她的聲音穿透站臺的嘈雜,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劇烈跳動。

前方的身影步伐穩健,並未停下。莊梅腦中一片空白,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幾步衝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因急切而拔高:“歐陽!”

被拉住的男子詫異地回過頭,一張陌生的、帶著困惑的臉看向她:“你……有事嗎?”

“啊……啊!真不好意思!”莊梅像被燙到般迅速鬆開手,臉頰瞬間發燙,窘迫得語無倫次,“我……我認錯人了。”

“呵呵,沒事。”男子寬容地笑了笑,帶著一絲瞭然,轉身匯入人流,很快消失在地鐵站出口的光暈裡。

望著那消失的背影,莊梅心頭像被掏空了一塊,沉甸甸的失落感瀰漫開來。她揹著包,機械地走出地鐵站,拐進通往老城區的那條熟悉小巷。

失望、睏倦、連同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往事和苦痛,層層疊疊地壓在心口。如果他真是歐陽翰,又能怎樣呢?她又能說什麼?質問?傾訴?還是僅僅為了證明,那個曾在她生命裡刻下深深印記的人,並未真正消失?她到底想證明什麼?這無解的困惑讓她心情跌至冰點。她拎著彷彿有千斤重的電腦包,腳步拖沓,怏怏地向家的方向挪動。

巷口,王師奶的兒子肥仔趿拉著一雙舊拖鞋,頂著滾圓的大肚腩,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便利店LOGO的大塑膠袋,“叭噠、叭噠”地迎面走來。看見莊梅,他那張被肥肉擠得有些變形的臉上堆起“關切”:“喲,小莊回來啦?嘖嘖嘖,看你這臉色……好憔悴啊!真的殘敗了好多喲,跟以前比,簡直像老了幾十歲一樣……”

“……”

饒是莊梅平日涵養再好,此刻也只剩下一片空白。她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欠奉,只在心底無力地吐槽:“‘殘敗’?你才是個廢柴呢!”她垂下眼瞼,無精打采地從肥仔身邊繞過,繼續往前走。

肥仔卻來了“興致”,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吭哧吭哧地跟在她後面,喘著粗氣問:“聽……聽我媽說,你換工作了?進了菲爾公司?牛啊!那……那一年能掙多少?得幾十萬吧?”

“嗯,幾十萬。”莊梅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肥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那份在動漫公司打雜的工作,月薪不過三千出頭,要不是父母月月補貼,家裡又有現成的房子,恐怕連飯都吃不上。他下意識地挺了挺那圓滾滾的胸脯(如果那能算胸脯的話),試圖找回一點氣勢:“咳!我剛換了工作,動漫公司!現在動漫行業前景無限好,未來年薪百萬那絕對是妥妥的!”才走了幾步,他已經喘得像頭剛犁完地的老牛,聲音斷斷續續,“要……要我說啊,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這麼拼……太辛苦,老得快!女孩子嘛,還是得以家庭為主……你看你以前多水靈,現在熬得都……都殘敗了……”

“……”

莊梅再次無語凝噎。她想起花姐(莊媽)的八卦:王師奶這寶貝兒子今年換工作比換衣服還勤。先是嫌銷售太辛苦、掙錢少,天天裝孫子受委屈;託關係進了辦公室,又抱怨坐班八小時屁股疼、不自由;如今去了動漫公司,他既不會畫畫也不會設計,能幹什麼?年薪百萬?怕是夢裡才有吧!肥仔從小被王師奶寵成了標準的“媽寶男”,眼高手低,總幻想天上掉餡餅。做啥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幹一陣子就喊累嫌錢少,永遠在抱怨“運氣差”、“錢太少”,卻從不肯踏踏實實學本事、沉下心做好一份工。一個大男人,整天除了怨天尤人、好逸惡勞,就是做白日夢,能有什麼出息?!

“呵呵。”莊梅心底冷笑一聲。

終於蹭到家門口那棟舊樓前,肥仔已經累得扶著牆直喘,他努力平復著氣息,把塑膠袋往前遞了遞,擠出笑容:“小莊……莊梅……剛買的薯片、杯麵、巧克力、餅乾、麵包幹、蛋糕……分你一半……”

“不用了,謝謝。我不吃甜食。再見。”莊梅聲音冷淡,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她打心底裡鄙視這種好吃懶做、只會抱怨卻從不自省的寄生蟲。

“花姐好,小莊……再……再見……”肥仔正好看到莊家門開啟,對著探出頭來的莊媽(花姐)訕訕地打了聲招呼,便踢踢踏踏地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步三喘地向樓上爬去。

“再——見。”花姐看著肥仔那幾乎塞滿狹窄樓梯間的龐大背影艱難地向上挪動,搖了搖頭,關上門對莊爸小聲嘀咕:“哎喲,這小子怎麼又胖了兩圈?再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梅梅,你怎麼跟他一起回來的?”

“姑娘回來了。”莊爸放下手裡的報紙,抬頭仔細看了眼女兒的臉色,眉頭微蹙,“臉色怎麼這麼差?”

“嗯。”莊梅疲憊地應了一聲,把包隨手放在玄關櫃子上,徑直走向自己房間。她現在什麼也不想吃,只想一頭栽倒在床上,讓沉重的眼皮徹底合攏。

“梅梅,別急著睡!媽燉了一下午的湯,快喝點!”花姐端著一個小湯碗從廚房快步走出來,心疼地嘮叨,“熬通宵太傷身體了!我說這個王師奶啊,那麼精明要強的一個人,怎麼養出這麼個又懶又胖的兒子?一點不像她!……哎,聽說肥仔他爸挺有錢,在市中心給他買了套樓,值一千多萬呢!……不過,就算他有房有車,咱也看不上!離異家庭的孩子,心裡總歸不健全,缺父愛,將來指不定有啥問題……再說了,媽又不傻,咱家閨女這麼聰明伶俐,怎麼能找個比自己檔次低的?……上次來咱家那個歐陽,那孩子看著多精神!梅梅,我說……你啥時候再讓他來家裡吃個飯?你也不小了,沒聽說過‘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終身大事……”

“花姐……”莊爸拖長了聲音,帶著明顯的制止意味,“姑娘昨兒通宵加班,剛進門,你讓她喝完湯早點歇著。明天還要上班,整天沒個清閒,淨扯些有的沒的。”

“噢!”花姐這才注意到女兒只是默默喝完了面前的湯,米飯和菜幾乎沒動。再看女兒那蔫頭耷腦、小臉蠟黃的樣子,像被霜打蔫的茄子,心裡頓時揪了一下,連忙起身:“好好好,吃完了趕緊去洗個熱水澡解解乏!我去給你拿睡衣放洗澡間!”

“嗯。”莊梅低低應道。

吃完飯,莊梅走進狹小的衛生間。熱水的霧氣氤氳上來,她抬眼望向鏡子,卻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我的媽呀!”鏡子裡那個女孩,臉色暗黃無光,眼下一圈濃重的青黑,活脫脫一朵枯萎憔悴的“殘花”。難怪肥仔一口一個“殘敗”……女人,尤其是熬夜加班的職場女人,真是傷不起啊!莊梅對著鏡子,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疲憊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總算帶來一絲舒緩。她擦乾身體,換上媽媽準備好的乾淨柔軟睡衣,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眼前的一幕讓她心頭一暖:床頭櫃上的玻璃花瓶裡,插著兩枝新剪下來的、盛開的、散發著清香的茉莉花;床單和被套都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清新氣息,顯然是剛換洗過的,鋪得平平整整。這細微的體貼讓她鼻子微微發酸,隨即又湧起一陣深深的自責: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父母的呵護照顧,和那個只會啃老的肥仔,本質上又有多大區別呢?

她輕輕走到房門口,透過門縫,看見花姐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廚房碗筷;客廳裡,爸爸把電視的音量調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只盯著閃爍的畫面,像是在看一部無聲電影。一股暖流夾雜著愧疚湧上心頭。

“爸媽,你們也忙了一天,一會兒也早點休息吧。我先睡了。”她輕聲說。

“好。”爸媽同時應道,聲音都放得很輕。花姐又補充了一句:“安心睡吧,明早不用擔心鬧鐘,媽會叫你起床。”

“嗯,謝謝媽。”莊梅關上門,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許久沒用的面膜,仔細地敷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隨即是皮膚被滋潤的微微刺痛感。她躺進散發著陽光和洗衣液香氣的被窩裡,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憊。幾乎是頭一沾枕頭,意識就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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