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福(1 / 1)
咸陽,黑冰臺死牢。
潮溼的石壁上滲著水珠,昏暗的牢房裡只有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
趙高蜷縮在角落,披頭散髮,宛若瘋子。
身上的錦衣早已換成粗布囚衣。
枯槁骯髒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地面,劃出個數字。
三。
自打從天幕現世,他被嬴政下令收監,已經過去三天。
“呵……”
趙高沙啞著低笑一聲“天幕……天幕……”
他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陰冷的光。
“什麼神仙降世,什麼天意難違……”
“不過是有人裝神弄鬼!”
他的聲音極低,卻像是毒蛇吐信,帶著刻骨的恨意。
他絕不信什麼天命!
他趙高,從來只信自己!
牢門外,腳步聲傳來。
趙高立刻收斂神色,低眉順眼地垂下頭,彷彿只是一條奄奄一息的老狗。
“趙大人。”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諂媚。
趙高緩緩抬眼,看到一名獄卒站在牢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稀粥。
“吃飯了。”
獄卒將碗從柵欄縫隙裡推進來,眼神卻閃爍不定。
呵,一臉的奴才相。
趙高看著這人,就彷彿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心裡頓時一陣厭惡。
可他卻不得不強忍著噁心,佯裝和藹的笑起來。
“小兄弟,叫什麼名兒?”
獄卒一愣,下意識回答:“小的……李三。”
“李三……”
趙高點點頭,聲音溫和,“你家裡,可還有人?”
李三眼神微變,低聲道:“有個老母,在咸陽城外……”
趙高嘆了口氣,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他被捕前藏起來的最後一件值錢物件。
“拿著。”
他遞過去,語氣誠懇,“替我照顧你母親。”
李三怔住,手微微發抖,“趙大人,這……”
“噓。”
趙高豎起一根手指,眼神幽深,“你只需記住……今夜子時,帶一個人來見我。”
“大人要見誰?”
“仙師,徐福。”
嬴政求長生,迷信仙丹,重用方士。
如今天幕現世,皇帝對於以徐福為首這些個江湖神棍,怕是也起了疑心。
趙高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手指輕輕敲擊著潮溼的地面。
翻盤的法子,他有的是。
徐福那老狐狸現在估計如坐針氈吧。
也好,只要能把他栓上,再借著徐福跟六國餘孽搭上線,這盤死棋就能活!
他趙高,能從個奴才爬到中車府令,就能從階下囚,東山再起!!
……
馬車駛過咸陽官道。
車內扶蘇微微皺眉,只覺一股難聞的草藥氣混著焦味,嗆人鼻頭。
他不禁掀開車簾,街上的場景頓時叫他瞳孔一縮。
“公子,不對勁。”
四周的親兵謹慎勒馬,聲音沉沉。
原本還算繁華的咸陽城,此刻已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陰霾之中。
街上無行人,百姓門扉緊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只有不遠處,一群身著官服計程車兵正粗暴地拖拽著衣衫襤褸的百姓。
哭喊聲、哀求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孩童的啼哭。
“放開我兒!你們這群畜生!!”
老婦人撕心裂肺地喊著,拼命掙扎著想要奪回被士兵抓住的孩子。
可那群官軍毫不憐惜,一腳將婦人踹倒在地,惡狠狠地罵道:“老東西,再敢叫嚷,老子連你一起抓走!”
望見這幕,扶蘇臉色已經難看到極致。
可出乎意料的,他這次沒有立刻制止,而是將事先放在官軍身後。
為首的,赫然是一隊方士。
只見他們被秦軍簇擁在中央,抬著青銅丹爐,招搖過市。
爐後跟著大片的童男童女,脖頸套著麻繩,手腕都繫著寫滿符咒的紅綾。
再瞧那方士隊伍中為首的老道,怎麼看怎麼駭人。
老者廣袖博帶,腰懸陰陽魚符,麵皮蠟黃似陳年宣紙,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闔,眼白渾濁發黃,眼珠卻黑得滲人,彷彿兩口深井,望久了便叫人頭暈目眩。
扶蘇臉色發沉,他早就認出了此人。
“徐福……”
那個妖言惑眾,巧舌如簧的禍害!
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扶蘇幾步下了車,攔在他們前頭,俊臉猶如寒潭:“當街強擄童子,是何用意?”
徐福緩緩抬起渾濁的眸子,落在扶蘇身上,掃了幾眼,嘴角才勾了勾。
“大公子遠歸,山人有失遠迎。”
他恭敬作揖,左手持著的九節紫竹杖,杖頭青鈴叮咚作響。
扶蘇冷冷盯著他,手指按在劍柄上:“我問你,這些孩童,作何用途?”
徐福故作嘆息:“陛下近日龍體欠安,天幕之事更令他憂思難解,故命貧道籌備明日驪山大祭。”
憤怒中的扶蘇,仍然沒忘了抓住重點:“大祭?祭什麼?!”
老妖道聞言,裂開嘴,露出滿口森黃的牙齒:“問天。”
短短兩個字,讓大公子身軀一震。
他明白過來,父皇如此折騰,多半是為了那天幕。
徐福說完,又指了指那些被繩索束縛的童男童女,“此乃仙引,需以純淨之軀獻祭,方能通達天聽……大公子,皆錄於少府名冊。山人奉旨行事,就莫要為難我啦。”
扶蘇咬著牙,攥住劍柄的手早已握的青筋凸起。
可他看了看那丹爐後的幡旗,明晃晃寫著幾個大字——金丹朝聖,萬壽無疆。
最終,這位秦朝大公子還是忍了下來,坐回車裡,只是臉色陰沉道:“快馬,去咸陽宮。”
他要面見父皇,問個清楚!
注視著扶蘇乘車離開,直到消失在視線中,徐福才緩緩露出幾絲冷笑。
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陰陽魚符,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陰鷙。
“仙師,都妥當了。”
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靠近,聲音壓得極低。
徐福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蠟黃的麵皮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詭異光澤:“趙大人那邊如何?”
“已按計劃行事。”
侍衛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趙大人說,此物入丹,可保萬無一失。”
徐福接過錦囊,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告訴趙大人,明日大祭,貧道自有分寸。”
紫竹杖頭的青銅鈴鐺無風自動,發出詭異的\"叮鈴\"聲。
徐福望向咸陽宮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且慢!”
準備離開的侍衛腳步一頓。
“再只趙大人一聲,就說扶蘇公子回京,明日大祭若有變數,貧道可就管不得他了。”
說完,侍衛離去。
徐福指尖從錦囊捻開一條縫隙,裡面是暗紅色粉末,散發著淡淡鐵鏽味。
“長生?嘿嘿……”
嘲弄的笑了笑,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被押送的童男童女,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遠處,咸陽宮上空烏雲密佈,隱約有雷聲轟鳴,彷彿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