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有棗沒棗先打一杆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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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城的氛圍,在經歷了幾日的炮擊羞辱和無能狂怒後,終於被一種近乎悲壯的、孤注一擲的行動所取代。

聯軍高層反覆推敲的“佯攻迂迴”方案,在經過短暫的爭吵和妥協後,終於進入了實質性的執行階段。

首先是佯攻部隊。

清晨,淮北城南門洞開,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五萬大軍在城外曠野上列成一個個龐大的方陣。

旌旗蔽空,盔甲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雖然士氣談不上多麼高昂,但至少陣列嚴整,頗有聲勢。

統率這支佯攻部隊的,是張平麾下一員以勇猛著稱、但也以魯莽聞名的將領——孫壽亭。

此人年近四十,面黑虯髯,身材魁梧,慣使駁殼槍,性格火爆,素來瞧不起楚雄這等“泥腿子”出身的反賊。

此次被委以“佯攻”重任,他心中其實頗有些不忿,覺得這是大材小用,但張平嚴令在先,王煥也再三叮囑“務必逼真,牽制為主,不可浪戰”,他也只好按下性子。

孫壽亭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披重鎧,手指南方,聲若洪鐘地進行著戰前動員,話語無非是“朝廷天兵,剿滅叛逆”、“楚逆技止於此,吾等一鼓可下”之類的老調,倒也激發了不少士卒的血勇之氣。

隨後,他大手一揮:“兒郎們!隨本將南下,踏平淮安,擒殺楚雄,建功立業,就在今日!出發!”

“吼!吼!吼!”數萬人齊聲呼喝,聲震四野。

大軍開拔,隊伍拉得極長,前隊是精銳的騎兵和重甲步兵,中軍是孫壽亭的本部,後隊是輜重和輔助兵。

他們故意大張旗鼓,沿著官道迤邐南下,煙塵滾滾,聲勢浩大,生怕淮安城的楚軍看不見。

孫壽亭雖然被告知是“佯攻”,但他內心深處未嘗沒有“假戲真做”、若有機會便直搗黃龍的想法。

他不斷派出斥候前探,同時命令部隊保持相對緊湊的隊形,穩步推進,做好了隨時應對襲擊或加速衝鋒的準備。

淮安城頭,楚二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北方官道上那支緩緩移動的龐大人流。

他嘴角撇了撇,對身邊的參謀道:“魚兒上鉤了,還挺肥。

告訴炮兵觀測哨,盯緊他們,進入二十五里標記線就報告。

各部隊按一號預案准備,沒有命令,誰也不準開火,放近了再打。”

他的任務是牢牢吸住這支“佯攻”部隊,同時,他心中更惦記著大帥提到的另一路“老鼠”。

幾乎在孫壽亭部大張旗鼓南下的同時,淮北城西側一片隱秘的山林出口處,另一支規模稍小、但精氣神截然不同的部隊,正在悄無聲息地完成集結。

這是迂迴部隊,四萬名從河東、山陽兩省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他們卸去了鮮豔的號衣和沉重的甲冑,人人揹負著數日干糧、彈藥、以及拆卸開來的輕型“九五式”步兵炮部件或迫擊炮。

臉上塗抹著泥灰草木汁液,武器也經過了亞光處理,在林中斑駁的光線下幾乎難以分辨。

統率這支奇兵的,是趙小軍麾下第一心腹愛將,以冷靜、狠辣、擅長山地潛行和突襲著稱的周沫。

周沫年約三十五,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如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默默檢視著即將跟隨他進行這場生死賭博的部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緊張、或興奮、或麻木的臉。

“多餘的話,不說。”周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任務只有一個:悄無聲息,穿過楚賊控制區邊緣,摸到淮安城西邊,然後,狠狠地捅他一刀!”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我們是影子,是匕首!

在抵達目標之前,我們沒有旗號,沒有鼓角,甚至沒有太大的動靜!

遇到小股斥候,無聲解決,遇到村落關卡,能繞就繞,不能繞,速戰速決,不留活口!

我們的命,不值錢,但我們的刀,必須插進楚雄的心臟!聽懂沒有?”

“明白!”四萬人壓低聲音回應,卻匯聚成一股森然的殺氣。

“出發。”周沫一揮手,率先轉身,沒入茂密的山林。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以連排為單位,分成數十股細流,沿著事先勘察好的、遠離人煙的崎嶇山路和谷地,如同幽靈般悄然南下。

他們的目標是淮安城西側那片相對平緩、但仍有丘陵遮蔽的接敵區域。

整個過程迅捷而安靜,與孫壽亭部那喧囂震天的“佯攻”形成了鮮明對比。

周沫率領的四萬河東、山陽精銳,如同最狡猾的山鬼,穿行在淮安城西側的丘陵林地之中。

他們避開了所有大路和村莊,專挑人跡罕至的溝壑密林前進。

斥候被撒出去數里之遙,任何可疑的動靜都會導致整支隊伍瞬間靜止、隱蔽,如同融入山石草木。

沿途遇到了幾個極其零散的楚軍巡邏哨或樵夫獵戶,都被周沫手下那些擅長摸哨的銳士以弓弩、短刀無聲解決,屍體和痕跡被迅速掩埋。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顯示出這支迂迴部隊極高的專業素養和冷酷作風。

一路有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當先頭部隊透過林木縫隙,已經能隱約望見淮安城西側那略顯平緩、但依舊高聳的灰色城牆輪廓時,包括周沫在內,許多軍官心中都暗自鬆了一口氣,甚至升起一絲難以抑制的得意。

“看來情報沒錯,楚逆主力果然被孫壽亭那莽夫吸引到南邊去了。”周沫趴在一處長滿灌木的山坡後,舉著繳獲的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

淮安西城牆看起來靜悄悄的,垛口後似乎人影稀疏,遠不如南面那邊戒備森嚴。

城牆下的護城河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吊橋高高拉起。“西側防禦果然空虛!天助我也!”

他心中快速盤算,按照預定計劃,部隊需要潛行至離城牆更近的預設攻擊發起位置,然後利用夜色或黎明前的黑暗,迅速組裝攜帶的輕型“九五式”步兵炮和迫擊炮,對著看似薄弱的西城牆某段進行抵近炮擊,炸開缺口,然後精銳突擊隊趁亂強攻,開啟城門或直接攀爬缺口,一舉突入城內!

只要能在城內製造足夠大的混亂,與南面正在“佯攻”的孫壽亭部內外呼應,淮安必破!完美的“聲東擊西”、“內外夾擊”!

拿下淮安,擒殺或逼走楚雄,他周沫便是此戰首功!

名垂青史,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想到這裡,周沫那平時冷硬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他低聲對身邊的副將吩咐:“傳令下去,各部按預定分隊,向一號、二號、三號集結地緩慢靠攏。

注意隱蔽,不許發出任何大的聲響。抵達後,立即讓炮隊開始秘密組裝火炮,測定射擊諸元,行動要快,我們時間不多!”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四萬大軍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銀,開始分成數股,向著幾個預先偵察好的、既有林木遮蔽又相對靠近城牆、便於火炮展開的窪地或背坡悄然而去。

士兵們雖然疲憊,但眼神中閃爍著即將獵食的興奮光芒。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理想的方向發展。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楚雄。

一個思維方式與他們完全不同,並且掌握著超越時代火力和情報能力的對手。

淮安城內,中心指揮所。

楚雄並沒有像周沫想象的那樣,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南面那支大張旗鼓的“佯攻”部隊身上。

他面前的沙盤上,清晰地標註著淮安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每個方向的外圍,都星星點點地標記著一些預設的炮兵觀測點和火力覆蓋區。

“大帥,北線敵軍已進入我外圍警戒線,其先鋒距城約二十里。

楚二將軍請示,是否按計劃進行警告性射擊?”一名參謀報告。

楚雄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沙盤西側那片代表丘陵林地的區域。

“南邊不急,讓楚二繼續盯著,放他們再近點,等進入主炮群最佳射程再招呼,西邊……有動靜嗎?”

負責西線監控的軍官立刻回答:“回大帥,西線各前沿觀察哨和空中偵察均未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或運動跡象。

但三號、七號哨所報告,其外圍巡邏小隊有兩人逾期未歸,疑遭不測。

另外,西林區邊緣幾個獵戶村落,今日異常安靜,未見炊煙。”

楚雄微微眯起了眼睛。

沒有大規模跡象?巡邏小隊失蹤?村落異常安靜?這些零碎的訊號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絕不是“平安無事”。

“南邊大張旗鼓,西邊卻靜得出奇……玩聲東擊西?還是雙管齊下?”

他從來不信敵人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更不信對手會只有明面上那一招。

尤其是那個李子恆,看起來像個紈絝,但能坐上山陽總督的位置,絕不會是傻子。

西邊那片利於隱蔽的地形,太適合藏匿一支奇兵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楚雄手指敲了敲沙盤西側邊緣,“不管他周沫來沒來,來了多少人,既然有嫌疑,就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地摸到眼皮子底下,咱們的炮彈,囤了不是用來生鏽的。”

他抬起頭,對侍立一旁的楚二和負責炮兵的將領命令道:“傳令東西南三線預設迫擊炮陣地,座標:西線,A1至A7區域,東線,B1至B4區域,南線,C1至C5區域。

每區域分配三十門120毫米重型迫擊炮,彈藥基數兩個。”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森然寒意:“時間差不多了,不管這三側到底有沒有耗子,先給老子用炮彈犁一遍地!有棗沒棗,打三杆子!

覆蓋射擊,持續十分鐘!不用省炮彈,老子別的不多,就炮彈管夠!

轟完了,派出偵察分隊前出檢視,有殘敵就清理,沒有就當日常練兵!”

“是!”楚二和炮兵將領凜然應命。

他們早已習慣了大帥這種“火力至上”、“預防性清除”的粗暴打法。

雖然看起來浪費,但往往能打亂敵軍部署,防患於未然,效果出奇的好。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淮安城東、西、南三個方向,那些早已構築好、偽裝完善的迫擊炮陣地上,士兵們掀開炮衣,調整射角,將一排排沉重的120毫米迫擊炮彈填入炮口。

這些陣地位置經過精心測算,覆蓋了城外數里內所有可能被敵軍利用的隱蔽接近路線、集結窪地和樹林邊緣。

與此同時,周沫的先頭部隊剛剛抵達一號集結地,一片被茂密樹林環繞的林間空地。

士兵們剛剛卸下揹負的炮部件,喘著粗氣,準備開始組裝。

周沫正蹲在地上,藉著地圖和指北針再次確認方位和距離。

突然——

嗚——嗖——嗖嗖嗖——

一片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毫無徵兆地從淮安城方向破空而來!

聲音不同於他們聽過的任何火炮,更加尖銳,更加密集,如同死神集體揮動鐮刀劃破空氣!

“炮擊!!!”周沫臉色驟變,嘶聲大吼,“隱蔽——”

話音未落!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如同爆豆般在樹林邊緣、空地周圍、甚至是他們剛剛經過的來路上猛然炸響!

大地劇烈震顫,泥土、碎石、斷木混合著火光和硝煙沖天而起!

120毫米迫擊炮彈雖然單發威力不如155毫米重炮,但射速極快,覆蓋密集,在短時間內形成的彈雨同樣恐怖!

第一波炮彈落下,林間空地邊緣的十幾名正在卸貨計程車兵連同他們腳下的炮部件,瞬間被火光吞沒,殘肢和金屬碎片四散飛濺!衝擊波掀翻了附近的人群,灼熱的氣浪和破片橫掃而過,慘叫聲此起彼伏!

“找掩體!散開!不要聚在一起!”周沫被親兵撲倒在一塊巨石後,耳朵嗡嗡作響,聲嘶力竭地喊著。

但爆炸聲太密集,他的命令幾乎被淹沒。

轟!轟!轟!

爆炸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狂暴!

炮彈似乎長了眼睛,專門朝著樹林稀疏、可能藏人的地方,以及他們預定的幾個集結區域傾瀉火力!

有的炮彈在空中低空爆炸,灑下致命的鋼雨。

有的鑽入鬆軟的林地爆炸,掀起混合著斷根的泥土浪潮。

精心挑選的隱蔽集結地,轉眼間變成了死亡陷阱!

茂密的樹林在爆炸和氣浪中成片倒下,反而成了阻礙逃跑的障礙和引發二次傷害的兇器。

士兵們被炸得暈頭轉向,建制完全被打亂,很多人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些費盡千辛萬苦背過來的火炮部件,更是在第一輪炮擊中就損失慘重。

“怎麼會……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副將灰頭土臉地爬到周沫身邊,臉上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難道有內奸?”

周沫沒有回答,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了血。

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聽著部下淒厲的哀嚎,他心中那剛剛升起的雄心壯志和完美計劃,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被這陣突如其來的、蠻不講理的鋼鐵風暴,撕得粉碎!

現實,果然骨感得令人絕望。

楚雄根本沒有按照他們預設的劇本走。他甚至不需要確定西邊有沒有敵軍,就直接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無差別炮火覆蓋,來問候所有可能的“客人”。

而周沫這支精心策劃的奇兵,尚未露出獠牙,便已在這“有棗沒棗打一杆子”的炮擊下,血肉橫飛,傷亡慘重,奇襲計劃,徹底破產。

真正的獵人,早已張好了網,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或者……直接用火力把整片林子犁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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