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生路與義路,榮華與氣節!(1 / 1)
淮北城南門那被一炮轟開的缺口處,煙塵尚未完全落定。
在十輛99A主戰坦克黑洞洞的炮口監視下,在後方兩萬楚軍步兵森嚴的陣列前,淮北城的投降儀式,以一種沉默而屈辱的方式進行著。
沉重的包鐵城門殘骸被聯軍士兵費力地挪開,露出一條勉強通行的道路。城內,倖存的淮北守軍在軍官低沉的口令和楚軍士兵冰冷的注視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垂頭喪氣地從城門內走出。
他們卸下了盔甲,將手中的步槍、刀劍等武器,一堆堆地丟在城門外的空地上,金屬碰撞聲叮噹作響,很快堆積成小山。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茫然、疲憊,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大勢已去的麻木。
沒有人反抗,也沒有人吶喊,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泣。
楚二騎著馬,在數十名精銳騎兵的護衛下,緩緩穿過投降士兵的隊伍,來到城門樓下。
他一身筆挺的將官制服,面無表情,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和垂頭喪氣的降卒。
他身後的楚軍迅速接管了城門、城牆關鍵節點,並在城內主要街道佈防,動作迅捷而有序,顯示出極高的訓練水平和掌控力。
很快,一隊楚軍士兵登上殘破的門樓,將張平、趙小軍、李子恆三人“請”了下來,帶到城門內臨時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
周圍已經被楚軍士兵嚴密把守,許多淮北城的低階官吏、士紳代表以及部分降軍軍官,也被勒令前來旁觀。
一場公開的、象徵性的“審訊”,或者說“受降儀式”,即將開始。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接收,更是政治上的宣告。
楚二高踞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帶到面前的三人。
張平依舊穿著那身沾滿塵土血汙的官袍,雖然神色疲憊灰敗,但腰桿卻下意識地挺得筆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趙小軍和李子恆則要“活躍”得多,雖然也強作鎮定,但眼神閃爍,不時偷眼打量楚二和周圍楚軍的反應。
“淮北已下,爾等皆為階下之囚。”楚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按我楚軍律例,頑抗到底者,殺無赦。
主動歸順者,可視情節,予以不同處置。
今日,便在此間,論一論爾等之功過。”
他目光首先轉向趙小軍和李子恆。
趙小軍渾身一激靈,彷彿終於等到了表現的機會。
他連忙上前半步,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對著楚二深深一躬,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飄:“長官明鑑!罪臣趙小軍,河東總督,深感大夏氣數已盡,楚帥雄才大略,乃天命所歸!
罪臣迷途知返,願率河東全省文武官員、十萬將士,棄暗投明,歸順楚帥!
從此鞍前馬後,唯楚帥之命是從!河東省一切軍政要務、錢糧戶籍,罪臣願盡數獻上,聽憑楚帥處置!”
他說得又快又急,彷彿生怕說慢了就沒了機會,將“獻土”之功和“效忠”之意表露無遺。
為了增加籌碼,他甚至將河東兵力多報了許多。
李子恆也緊隨其後,姿態比趙小軍稍顯從容,但意思同樣明確。他拱手道:“楚將軍,罪臣李子恆,忝為山陽總督。
山陽省內,罪臣亦可修書傳令,令各城守軍放棄抵抗,開城歸順。
山陽一省之地,願為楚帥進軍北地之前驅基地,錢糧物資,人力物力,皆可供楚帥驅策。
只求楚帥能給山陽百姓,也給罪臣一個戴罪立功、效忠新主的機會。”
兩人一唱一和,將“獻河東”、“獻山陽”說得如同送上兩份厚禮,全然不顧他們口中的“河東”、“山陽”此刻並非完全在他們掌控之下,更將背叛舊主、賣土求榮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是什麼順應天命的明智之舉。
周圍旁觀的淮北降官和士紳中,不少人臉上露出鄙夷之色,但更多人則是麻木和沉默。
亂世之中,節操早已是奢侈品。
楚二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並未對趙小軍和李子恆的表態做出直接回應,而是緩緩將目光轉向了自從下來後便一言不發的張平。
“張平,淮德節度使,大夏武狀元。”楚二緩緩道,“你又有何話說?”
張平彷彿這才從自己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與馬上的楚二對上。那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憤怒、掙扎,也沒有趙小軍他們的諂媚算計,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場地上回蕩:“本官張平,今日願降,非懼死,非貪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惶惶不安的淮北百姓和降卒,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
“只為這滿城百姓,免遭戰火屠戮,流離失所。
為我麾下將士,留一條或許能活的生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目光重新鎖定楚二,沒有絲毫閃躲:“城,你們佔了!兵,你們收了!我張平,孑然一身,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猛地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腰桿,彷彿要將最後一點氣節也撐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金鐵交擊般的冷硬:
“但若想讓我張平,如某些人一般,搖尾乞憐,背棄故主,為你楚氏效力,做你們門下一條搖尾乞食的狗——”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譏諷和蔑視的冷笑,目光如刀,刮過趙小軍和李子恆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最後定格在楚二臉上:“不妨死了這條心!”
“我張平,生是大夏的臣,死是大夏的鬼!
寧可被你們千刀萬剮,屍骨無存,也絕不負我胸中一點氣節,絕不改我忠義之名!”
言罷,他閉上雙眼,昂首向天,不再發一言。那單薄卻挺直如松的身影,站在滿地狼藉和無數複雜目光的聚焦下,竟有一種悲壯而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與旁邊那兩位急於表功獻媚的總督,形成了刺眼至極的對比。
場面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捲過焦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楚二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寧折不彎的敵將,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趙小軍和李子恆則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既羞且怒,更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慌。
張平這般“不識抬舉”,會不會激怒楚將,連累到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二身上,等待著他,或者說等待著他所代表的楚雄,對這位特殊降將的最終判決。
是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還是另有深意?
死寂持續了數息,只有寒風嗚咽。
所有人的心臟都彷彿被那隻言片語凍結,又隨著楚二下一個動作而重新劇烈跳動。
只見高踞馬上的楚二,既沒有勃然大怒下令將張平拖下去斬首,也沒有出言譏諷。
他靜靜地看了張平片刻,臉上那層冷硬的線條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
然後,在無數道或驚疑的目光注視下,他竟翻身,利落地從馬背上躍下。
鋥亮的軍靴踩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楚二邁開步子,徑直走到閉目待死的張平面前,距離不過三步。
這個距離,對於雙方的身份和此刻的局勢而言,已然是極大的壓迫,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平視的意味。
張平雖然閉著眼,但能感覺到有人逼近,身體下意識地繃得更緊,等待著可能的羞辱或處決。
然而,預想中的一切並未發生。
楚二抬起手,並非去抽腰間的佩刀,而是伸向了張平胸前那沾滿塵土、混合著硝煙與血汙的官袍前襟。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帶著一絲隨意,彷彿只是要替人拂去衣上塵埃。
粗糙的、帶著厚繭的手指,在張平胸前的補子和冰冷的銅釦上輕輕拍打了兩下,震落些許灰土。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剛剛還心懷忐忑的趙小軍和李子恆。
張平緊閉的眼皮也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有膽魄。”
楚二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讚賞的平淡。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張平那因為緊閉而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
“我楚家軍,橫掃南北,見過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也見過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楚二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像你這樣,城破被俘,刀架在脖子上,還能不卑不亢,把忠義和氣節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不多。
至少,比我今日在這淮北城裡見到的,要多得多。”
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旁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的趙小軍和李子恆,那兩人被他目光一掃,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你我各為其主,兵戎相見,是時勢,是立場,怪不得誰。”楚二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張平臉上,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一分鄭重,“但這並不妨礙,我楚二……欣賞你這份骨氣,這份寧折不彎的勁兒。”
張平終於睜開了眼睛,眼神中依舊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但深處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彷彿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楚二,看著對方臉上那並非作偽的平靜甚至是一絲認真,嘴唇抿得更緊,卻沒有說話。
楚二不再繞彎子,直接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張平,我楚二今日,以淮德前線指揮官的身份,也代我主楚帥,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路。”他豎起食指,“你若願意放下對大夏的執念,看清這天下大勢已非舊朝所能挽回,轉投我主麾下效力。
我楚二,以人格擔保,必在主帥面前為你力陳才幹忠勇。
以你之能,以我主求賢若渴、賞罰分明之胸襟,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乃至獨領一軍、鎮守一方,皆非虛言。
你一身本事,不必埋沒於這行將就木的王朝廢墟之中,大可在這即將到來的新天地裡,建功立業,名留青史,這是生路,也是通途。”
此言一出,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誰都沒想到,楚二不僅不殺張平,反而開口招攬,而且許下的承諾如此之重!
趙小軍和李子恆更是妒火中燒,臉色陣青陣白,他們方才那般賣力表忠,也未得楚二隻言片語的肯定,更遑論如此明確的招攬承諾!
這張平何德何能?
張平眼神依舊冰冷,不為所動。
楚二毫不在意,緩緩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變得更加鏗鏘,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決斷:
“第二條路。”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張平雙眸,一字一句道:“我楚二,今日便做主,放你離去!”
轟——
這句話如同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顆炸彈!
放他離去?
放這個剛剛還誓死不降、痛罵他們是“楚賊”的敵將離去?
這……這簡直匪夷所思!
別說周圍的楚軍將士面露驚愕,就連那些淮北降官和士紳也全都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
楚二的聲音繼續響起,壓下了所有的騷動:“你可以帶著你的氣節,你的忠義,離開淮北。
回去找你那大夏的皇帝,找你那搖搖欲墜的朝廷,繼續效忠你的舊主。
今日我不殺你,也不為難你,你我之間的恩怨,戰場上見分曉。”
他微微昂首,身上陡然散發出一股睥睨自信的氣勢:“他日若在戰場再見,你是大夏的忠臣良將,我乃楚帥麾下先鋒。
到時,刀槍無眼,各憑本事,生死勝敗,再無今日之情分可言!
是英雄,是草寇,咱們戰場上,重新論過!”
放虎歸山,戰場再見!
這第二條路,比第一條更加石破天驚!
它不僅展現了楚二,或者說楚雄一方難以想象的胸襟與自信,更是對張平其人、其志,一種最高規格的、近乎殘酷的尊重!
我不殺你,不是不能,而是不屑於殺一個閉目待死的俘虜。
我要你活著,帶著你的信念回去,然後,在真正的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擊敗你,讓你和你的信念一起,心服口服地崩塌!
張平那一直冰冷死寂的眼眸,在聽到“放你離去”四個字時,終於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死死盯著楚二,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戲弄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的平靜和不容置疑的認真。
胸中那股早已冰冷凝固的血液,似乎又開始緩慢地、艱澀地流動起來。
一直挺直的腰桿,此刻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僵硬和……茫然。
生路與義路。
榮華與氣節。
苟活效敵,與赴死全名。
現在,又多了一條更加艱難、也更加不可預測的路。
帶著被敵人“施捨”的性命和尊嚴離開,回到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的舊朝,然後,在未來某個無法預知的戰場上,與眼前這個人,與這支恐怖到令人絕望的軍隊,再次兵戎相見?
楚二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這位寧折不彎的武狀元,在人生最艱難、也最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做出自己的選擇。
寒風依舊凜冽,捲動著焦土與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