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淮北降了!(1 / 1)
張平聽著李子恆那看似冷靜實則字字誅心的話語,看著眼前那幾十支黑洞洞,隨時可能噴出致命火光的槍口,又掃了一眼身後崩塌的城門和城外越來越近的鋼鐵轟鳴。
他胸中那股被愚忠和憤怒支撐著的氣,彷彿漏了一個口子,劇烈地起伏著,卻無法再像剛才那樣噴薄而出。
他明白,李子恆說的是事實。他拿不下這兩人,強行火併,只會讓所有人都死在這裡,白白便宜了城外的楚雄。
然而,讓他就此放棄原則,同流合汙,卻是萬萬不能!
他緩緩放下了些微抬起的槍口,但眼神依舊冰冷如鐵,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妥協的口吻:“李子恆,趙小軍,你們想棄城而逃,下官……無話可說。
兵敗如山倒,各自尋條生路,也算人之常情。”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中寒芒爆射,槍口雖低垂,但握槍的手卻更加用力,彷彿要將槍柄捏碎:“但是!你們若想打著投降楚賊的算盤,用淮北城、用朝廷的疆土、用我淮德乃至河東、山陽無數將士百姓的身家性命,去換取你們自己的苟活和富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那就休怪張平不講同僚之誼!今日,就在這淮北城頭,咱們魚死網破,誰也別想活著出去做那萬人唾罵的賣國賊!我張平,說到做到!”
這已是最後的底線,也是最後的警告。棄逃可以,投降絕不行!
這是張平身為大夏武狀元、淮德節度使,最後的堅持。
趙小軍被張平這副“魚死網破”的模樣,驚得心頭又是一跳,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混雜著恐懼、算計和不甘的念頭湧了上來。
他剛剛在極度驚恐中,確實只想著投降保命。但張平“棄城而逃”的提議,卻像一盆冷水,讓他發熱的腦子稍微冷卻了些。
逃?往哪逃?
他趙小軍是河東總督,老巢在河東。
就算今日能僥倖從淮北脫身,逃回河東,難道楚雄那殺神就會放過河東了嗎?
看看淮德的下場!那恐怖的遠端火炮,那刀槍不入的鋼鐵戰車,還有那些沉默悍勇、裝備精良的楚軍……河東的城牆,能比淮北堅固多少?
河東的兵,能比孫壽亭、周沫的精銳更強?
逃回河東,不過是把死亡推遲一段時間罷了!
而且,棄城而逃,損兵折將,丟失疆土,回到朝廷也是死路一條!
那個坐在龍椅上、早已被各地節度使架空、只知貪圖享樂的皇帝,可不會念他趙小軍昔日功勞!
一個更加“明智”、也更符合他本性的念頭,迅速取代了簡單的恐懼,在他心中清晰起來:投降,不僅僅是保命,更是……投資!是改換門庭,是良禽擇木而棲!
楚雄勢大,兵鋒之盛,前所未見。其人所圖,恐怕絕非區區淮德一省。
觀其行事,雖狠辣果決,卻並非濫殺之人。
若是自己主動獻上河東省……這份“投名狀”夠不夠大?夠不夠有誠意?
趙小軍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摻雜著野心和僥倖的興奮。如果楚雄接受投降,甚至能讓自己繼續當這個河東總督,那豈不是比逃亡或者戰死強上千百倍?
就算不能再當總督,以獻土之功,混個富家翁,安度餘生,總比死了強吧?
所謂良臣擇主而侍,大夏氣數已盡,他趙小軍何必為這艘破船陪葬?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長,瞬間壓倒了所有對朝廷的愧疚和對投降的羞恥感。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邊的李子恆,從對方那同樣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中,他看到了相似的念頭!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卻已心照不宣。
趙小軍再看向張平時,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和憤怒,而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和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疏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勸解:
“張兄,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魚死網破,對誰有好處?
你我同朝為官,共事一場,難道真要在這城樓上拼個你死我活,讓楚賊看笑話?”
他頓了頓,見張平只是冷冷盯著他,不為所動,便繼續“推心置腹”道:“張兄忠義,趙某佩服。
可忠義,也要看對誰,值不值。
如今朝廷是什麼樣子,你我都清楚。
皇上……唉,沉迷酒色,寵信奸佞,朝政腐敗,民不聊生。
各地節度使,哪個不是擁兵自重,陽奉陰違?這樣的大夏,還值得你我效死嗎?”
“楚雄雖然出身不高,然其練兵有方,麾下兵精糧足,器械犀利,更兼胸懷大志,絕非池中之物。
此乃亂世之雄主!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
張兄一身本事,何必為這行將就木的朝廷殉葬?不如……”
“閉嘴!”張平猛地打斷他,眼中充滿了厭惡和難以置信,彷彿在看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趙小軍!我原以為你只是貪生怕死,沒想到你竟如此無恥!
竟敢在此詆譭朝廷,妄議聖上,還為那逆賊張目?你……你簡直枉讀聖賢書,愧對身上這身官袍!”
他氣得渾身發抖,方才因理智而稍緩的殺意再次升騰,幾乎忍不住要抬槍射擊。但他知道,一旦開槍,就是混戰,就是同歸於盡。
李子恆此時也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句句敲在張平的軟肋上:“張兄,趙兄所言,話雖不中聽,卻也是實情。
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我輩為官,上要為君分憂,下要保境安民。
如今淮德已不可守,難道真要拉著全城軍民,為那虛無縹緲的‘忠義’二字陪葬嗎?
楚雄要的是城池土地,並非非要趕盡殺絕。主動歸順,或可保全城中百姓性命,士卒也能有條活路。
負隅頑抗,除了讓淮北化為焦土,讓無數人家破人亡之外,又有何益?
張兄,你是淮德父母官,難道就忍心看著淮北生靈塗炭嗎?”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個以“良禽擇木”誘惑,一個以“保境安民”施壓。
兩人默契地將張平架在了“愚忠誤國”、“不顧百姓”的道德火上炙烤。
張平臉色變幻,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李子恆最後那句話,確實戳中了他內心某處。
他可以為自己殉國,但拉著全城百姓一起死……作為父母官,他並非毫無觸動。
然而,投降楚雄這個“叛逆”,這個認知又與他畢生信仰激烈衝突。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三方對峙愈發微妙緊繃之際。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聲已經到了城門缺口處!
履帶碾壓碎石的刺耳噪音彷彿近在耳邊!
一道粗長的、令人心悸的炮管陰影,已經從瀰漫的煙塵中緩緩探出,指向了門樓的方向!
就在那猙獰的炮管陰影徹底穿透煙塵,冰冷的金屬光澤彷彿已經映入門樓眾人瞳孔的剎那,張平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殘缺的垛口,投向了淮北城內。
映入眼簾的,是四處奔逃、哭爹喊孃的潰兵,是驚慌失措、扶老攜幼湧向街巷深處的百姓,是升騰的煙火和瀰漫的絕望。
孩童的啼哭,婦孺的哀告,老人渾濁眼中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這些聲音和畫面,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那早已在忠義與現實間劇烈搖擺的內心天平。
他可以為自己堅守的“忠義”殉葬,可以帶著不甘與憤怒戰死在這門樓之上。
但,他是淮德節度使,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父母官。
城下是數十萬淮北軍民,是無數個家庭。楚雄的火炮和那鋼鐵怪物一旦進城,在可能的巷戰和清洗中,這些無辜百姓會遭受怎樣的劫難?
李子恆那句“讓淮北生靈塗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迴響。
“我張平……可以死,但不能讓全城百姓為我那虛無縹緲的忠名陪葬……”一個痛苦的聲音在他心底嘶吼。
武人的血氣與父母官的責任感激烈衝撞,最終,後者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佔據了上風。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無力與妥協。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眼中最後那點不甘的火焰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灰敗。
挺直的脊樑彷彿瞬間被抽去了骨頭,微微佝僂下來。
緊握著駁殼槍、青筋畢露的右手,五指一根根鬆開,彷彿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罷了……罷了……”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他乾裂的嘴唇中吐出,帶著無盡的苦澀與釋然,又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為護百姓……不受戰火牽連……我……張平……願降。”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如同重錘砸在地上。
話音未落,那支跟隨他征戰多年、象徵著權力與武勇的駁殼槍,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掉落在滿是灰塵和碎石的城樓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槍聲落地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門樓上凝固般的死寂。
張平身後的親兵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如釋重負、卻又混雜著羞愧與茫然的神色,默默垂下了手中的刀槍。
主將已降,他們再拼命,也已毫無意義。
趙小軍一直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願降”二字時,猛地鬆弛下來,緊接著便是狂喜湧上心頭!
成了!
張平這個最大的絆腳石,終於自己挪開了!
他臉上瞬間堆起笑容,那笑容裡有僥倖,有得意,更有一種大事已定的輕鬆。
“張兄!識時務者為俊傑!此乃大義之舉,保全滿城軍民,功德無量!”趙小軍立刻高聲說道,語氣充滿了讚賞,彷彿剛才那個想要投降保命、與張平拔槍相向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朝身後的親兵揮手,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快!快!把白旗豎起來!掛到最高處!讓城外的楚軍看清楚了!淮北城……投降了!”
“是!”幾個機靈的河東親兵早已準備好,聞言立刻手忙腳亂地將一面不知從哪裡扯來的、略顯汙損的白布,用長槍挑著,奮力舉過垛口,朝著城外那鋼鐵巨獸和滾滾煙塵的方向,拼命搖晃起來。
在初冬黯淡的天光下,那抹刺眼的白,成了淮北城南門樓上最醒目、也最屈辱的標識。
李子恆一直緊繃的臉上,也悄然放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沒有像趙小軍那樣喜形於色,只是微微頷首,對張平道:“張兄以百姓為念,忍辱負重,子恆佩服。”
這話聽起來比趙小軍的奉承真誠些,但其中有多少真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也對自己麾下的親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收起武器,保持安靜。
隨著白旗豎起,門樓上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和瀰漫的頹喪。三方親兵紛紛垂下槍口,各自退後,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只是目標從彼此,轉向了城外。
城內的混亂似乎也因為這面突然豎起的白旗而微微一滯,許多奔逃計程車兵和百姓停下腳步,愕然地望著門樓方向,隨即,更大的惶恐和茫然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主將投降了?仗……不打了?我們……該怎麼辦?
城外,那輛率先抵近城門缺口、炮口直指門樓的99A主戰坦克,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面搖晃的白旗。
炮塔緩緩停止了轉動,粗長的炮管依舊指向門樓,但引擎的轟鳴聲似乎降低了一些。
緊接著,後續跟進的坦克和步兵也陸續在城外展開,並未立刻衝入城內,而是保持著警戒隊形。
一面白旗,暫時阻住了鋼鐵洪流的前進,卻也正式為淮北城,也為張平個人的命運,畫上了一個充滿無奈與屈辱的句號。
投降,不是失敗,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