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新政(1 / 1)
數日後,御書房內,楚雄放下了內參處呈上的最新一份《要事簡報》,上面彙總了近期各地民生凋敝、吏治初整卻效率低下、百姓對新朝仍懷觀望等情報。
他揹著手,在鋪著厚重地毯的殿內緩緩踱步,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巨大、新繪製的武朝疆域圖。
一統北方,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一個換湯不換藥、僅僅改朝換代的舊帝國,而是一個從根子上煥然一新、能夠承載他未來野心的嶄新國度。
是時候,播下新時代的種子了。
他回到御案前,沒有喚來秉筆太監,而是親自鋪開一張特製的、帶有暗金龍紋的明黃詔書用紙。
略一沉吟,提起那支由內務府新制的、以紫檀為杆、狼毫為尖的硃砂御筆,筆走龍蛇,字字千鈞:“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肇基武朝,非徒為革鼎易姓,實欲掃除積弊,創制垂統,開萬世之太平。
今北地初定,百廢待興,然治道之本,在養民、教民、安民、富民。
著即頒行新制如下,通諭天下,鹹使聞知:
一、立教養之基,固國本之源。
全國各府、州、縣,務於一年之內,依制建立‘惠民院’(醫院)、‘蒙養學堂’(學校)、‘育嬰所’(託兒所)。
惠民院須有良醫坐診,平價施藥,救治貧病。
蒙養學堂廣納適齡童子,授以聖賢之道、日用文字、算學格物。
凡我國朝子民,自三歲起,皆可入托育嬰所、蒙養學堂,衣食教養,一應由國家酌情供給,直至其年滿十八歲,成丁自立。
使父母無撫育之累,可專心勞作,為國效力。此乃固本培元、開啟民智之長策,各級官吏需傾力督辦,不得有誤。
二、正人倫之序,肅清陋習。
自即日起,廢除‘一夫多妻’之陳規陋習,全國實行‘一夫一妻’之制。
另頒行《武朝婚姻律》,男子年滿二十一,女子年滿十八,方可憑官頒‘婚書’,自願結合,官府備案。
婚姻之內,夫婦當相敬如賓,共擔家室。
若有婚內不忠,與人通姦者,一經查實,無論男女,皆以‘敗壞風俗、動搖家國’論處,當受極刑,以儆效尤!
此律之設,旨在匡正風化,穩固家國基石。
三、定勞資之規,護生民之力。
凡國內百工、商賈、傭力者,主家或東主,須嚴格執行‘每日做工不過四個時辰,做四日,歇三日’之制。
薪資需按約足額髮放,不得以任何名目剋扣、拖欠。
違者,輕則罰沒家產,重則枷號、流徙,主事者下獄論罪。
另,各城鎮需設‘勞資調解所’(勞動局),受理工傭申訴。
使勞者得其值,逸者得其安,天下無過剩之勞,亦無凍餒之民。
四、明稅賦之法,抑豪強,實國庫。
天下商肆、工坊、行號,每月經營所得,需如實造冊,於次月五日前報呈當地‘稅課司’。
朝廷頒行《新商稅法》:利潤在十塊大洋以內者,課稅二成。
十塊至五十塊者,課稅三成,五十塊至一百塊者,課稅四成,過百塊者,課稅五成,階梯累進,多利多納。
此稅銀,專款用於前述惠民院、學堂、育嬰所等項及軍國開支。
敢有瞞報、漏報、逃稅者,一經查實,主犯立斬,家產抄沒,眷屬流放,告發者,賞銀三千。
五、均田地之利,解民倒懸。
自今日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國耕地、山林、湖澤,盡數收歸國有,登記造冊。
然,國家不奪民業,現有耕作者,可向官府申領‘田賃書’,按戶租種原田。
每年所產,無論糧棉桑麻,除留足口糧、種子外,‘十成取一’上繳國庫,以為田租。
其餘九成,盡歸佃戶所有,自此,農人只需納此一租,再無其餘稅賦、丁銀、雜派之擾。
官府當平糶糧價,遇災減免,使耕者有其利,野無餓殍。
六、設監察之司,以正官邪。
於各省設立‘按察使司’(法院),專理刑名訴訟,依《武朝新律》斷案,務求公正。於各州府增設‘風憲衙門’(紀檢),監察官吏廉潔、執法是否公允,接受民告官之狀,直奏天聽。
於各縣鎮設‘巡警局’(警察),維持地方治安,緝捕盜賊,執行前述諸般新政法令。
三司分立,各司其職,互相制衡,以保政令暢通,吏治清明。”
洋洋灑灑,近千言。
這已不僅僅是一道聖旨,而是一份涵蓋社會結構、經濟基礎、倫理道德、司法制度的全面改革綱領,一份試圖用強硬手腕,在舊時代的廢墟上,強行搭建一個具備近現代社會雛形的藍圖。
楚雄寫罷,擱下硃筆,看著詔書上那力透紙背、彷彿帶著金戈鐵馬之氣的字跡,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他知道,這道旨意一旦頒佈,將比十萬大軍出征引起的震盪更為劇烈。
它將觸動無數豪紳地主的根本利益,顛覆千百年來的傳統觀念,挑戰舊有官僚體系的執行規則,甚至可能激起地方上的強烈反彈。
但他更清楚,不破不立。
他要建立的,是一個高度組織化、動員能力強、內部相對穩定公平,能夠源源不斷為他提供兵員、糧餉、技術工人,並支撐未來更大規模擴張的戰爭機器和國家實體。
這些措施,短期內或許艱難,甚至需要流血,但從長遠看,是瓦解地方宗族豪強勢力、將民眾從土地和舊倫理束縛中部分解放出來、並將其利益與中央朝廷捆綁在一起的最有效手段。
土地國有和階梯商稅,可以確保國家財源,抑制兼併,普及基礎教育和托育,不僅能提高國民素質,更是培養未來忠誠臣民和專業技術人才的搖籃。
嚴格的工時和婚姻法律,有利於社會穩定和人口質量,而全新的司法監察體系,則是確保這一切能夠推行下去的暴力保障。
“擬旨,用印,明發天下,著通政司加急遞送各省、府、州、縣,務必使荒村僻壤,亦能知曉朕意。”楚雄對侍立一旁的秉筆太監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另,傳旨給楚一、楚二,各軍提高戒備。
新政推行之際,若有地方宵小,或前朝餘孽,膽敢借機煽動民變,抗拒國法……準其先斬後奏,以雷霆手段,即刻剿滅,不必請示。”
“遵旨。”太監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重若千鈞的詔書,倒退著出了御書房。
楚雄重新坐回椅中,望向窗外。
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他知道,這道聖旨一出,他和他新建的武朝,將再無退路,必須在這條充滿荊棘卻也通向嶄新未來的道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楚雄那道石破天驚的《新政綱要》詔書,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如同投下深潭的巨石,瞬間在武朝剛剛掌控的北方各省、府、州、縣,激起了滔天巨浪。
詔書的內容,被各級官府在衙門口、城門邊、集市旁,當眾宣讀、張貼。
識字者口耳相傳,不識字者聚眾聽宣,短短數日,其核心要義便如同野火燎原,傳遍了城鎮鄉村的每一個角落。
反應,是兩極化且空前激烈的。
在城鎮的街巷、鄉村的田埂、碼頭工棚、市井攤販之間,詔書的內容如同久旱甘霖,在無數升斗小民、佃戶僱工、貧苦手工業者心中,點燃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聽到了嗎?皇上說了,地都歸國家了!咱們租種,只交一成租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什麼丁銀、火耗、攤派,全免了!”一個滿臉褶皺、雙手粗糙的老農,激動地扯著鄰居的袖子,眼裡閃著淚光,“一成啊!老天爺,我王家祖祖輩輩給劉老爺家扛活,哪年不得交六七成?這……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衙門口貼著呢!我親耳聽師爺唸的!還說以後娃娃三歲就能送‘育嬰所’、‘學堂’,管吃管穿還教書認字,直到十八歲!這……這簡直是菩薩下凡啊!”一個抱著瘦小孩子的婦人,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四天工,歇三天!工錢不準剋扣!還有‘調解所’給咱撐腰!
東家再敢像以前那樣讓咱們沒日沒夜地幹,還找藉口扣錢,咱就去告他!”碼頭的力工、染坊的夥計、商鋪的學徒們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對於他們而言,這不僅僅是減輕了勞役,更是賦予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尊嚴和保障。
“一夫一妻……通姦要殺頭……”茶館裡,幾個尋常百姓也在低聲議論,有人面露贊同,“早就該這樣了!有錢人娶七八房,咱們窮人連個媳婦都說不上,這下好了,大家都一樣!”
“醫院、學校、託兒所……還要一年內建起來?
皇上這是真要給咱老百姓辦實事啊!”更多的人,則是對那些聞所未聞的“惠民”機構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底層百姓的喜悅是純粹而熾烈的。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真切地感受到,這位新皇帝頒佈的政令,每一條都似乎戳中了他們生活中最深的痛點,指向了他們祖祖輩輩不敢奢望的公平與生存保障。
武朝,這個以“武”立國的王朝,在普通民眾心中,瞬間與“希望”、“活路”劃上了等號。
許多地方甚至出現了百姓自發聚集,向著神京方向叩拜,高呼“武帝萬歲”、“武朝萬歲”的場景。
民心,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開始向這個新生王朝匯聚。
然而,與底層歡騰形成刺眼對比的,是地主、豪紳、富商以及部分舊官僚階層如喪考妣的恐慌、憤怒與絕望。
詔書對於他們而言,不啻於一道道催命符,直指他們賴以生存和享樂的根基。
“奪田!這是在明搶啊!”許多擁有大量田產的地主,聽到“土地盡數收歸國有”、“十成一租”時,當場就暈厥過去,醒後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他們世代積累的田產,瞬間從私產變成了“國有”,雖然還能租種,但那微薄的一成地租,與昔日動輒五六成甚至更高的地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意味著他們坐享其成、驅使佃戶、積累財富的最大來源被攔腰斬斷,甚至徹底枯竭。
更讓他們恐懼的是,土地國有後,他們的地位也將隨之崩塌。
“完了,全完了……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啊!”
哀鴻遍野,是地主莊園內最真實的寫照。
“與民爭利!苛政猛於虎!”
商賈們,特別是那些家大業大的行商坐賈,看到《新商稅法》時,更是面如死灰,如坐針氈。
“階梯累進,過百抽五?還要每月上報,逃稅立斬?”這等於將他們豐厚的利潤大半收走,並置於官府的嚴密監控之下。
以往他們可以透過隱瞞收入、勾結胥吏、行賄官員來逃稅避稅,如今在“告發有賞,立斬不饒”的嚴刑峻法和高額懸賞下,誰敢輕易冒險?
商業利潤空間被極大壓縮,經營風險陡增。“這生意還怎麼做?這是要逼死我們商人啊!”商會會館內,一片愁雲慘霧,咒罵聲、嘆息聲不絕於耳。
“禮崩樂壞!綱常淪喪!”那些崇尚舊禮、家中妻妾成群的鄉紳、官僚,對“一夫一妻”、“通姦極刑”的條款更是痛心疾首,視為對千年倫常的褻瀆和毀滅。
“聖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豈可因貧富而限妻妾?此乃亂人倫,壞風俗!”他們不僅擔心自身利益,更從心底牴觸這種顛覆傳統的“平等”觀念。
“這……這如何推行?”許多地方官員,特別是那些與本地豪強有著千絲萬縷聯絡、或自身就是地主出身的官吏,接到詔書後更是頭皮發麻,左右為難。
他們既不敢公然違抗聖旨,又深知觸怒本地勢力將寸步難行,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丈量土地、登記財產、建立新機構、推行新工時、監管商稅……每一項都是得罪人、甚至是要人命的差事。
許多官員稱病不出,或消極拖延,或暗中與地方勢力串聯,試圖找出對策,軟磨硬抗。
一時之間,北方各省暗流洶湧。
地主們開始悄悄轉移浮財,隱匿田產,甚至煽動不明真相的佃戶製造事端。
商人們則試圖囤積居奇,或準備轉移資本,關閉店鋪;舊文人則撰寫文章,私下詆譭新政,試圖從“道義”上抵制。
然而,楚雄對此早有預料。
就在地方上暗流湧動、一些勢力開始試探性抵制之時,武帝的雷霆手段,已然緊隨詔書之後,迅猛降臨。
早已提提戒備的楚一、楚二所部精銳,以及新組建、由“死士”和可靠軍官帶領的“風憲稽查隊”、“稅務糾察隊”,如同出鞘利劍,分赴各地。
他們的目標明確,堅決鎮壓任何形式的暴力反抗,迅速抓捕、公開處決一批敢於跳出來公然抗法、煽動鬧事的地主豪強、奸商惡霸,抄沒其家產,以儆效尤。
同時,對於推行新政不力、或與地方勢力勾結的官員,無論官職大小,一經查實,立即革職查辦,嚴重者同樣處以極刑。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毫不留情的鐵腕肅清下,地方上的抵制浪潮剛剛冒頭,便被迅速撲滅。
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和抄家示眾的場面,讓絕大多數人心中的僥倖和反抗念頭煙消雲散。
新政,如同不可阻擋的洪流,在底層民眾的歡呼與上層既得利益者的哀鳴中,開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強行推進,生根發芽。
一場深刻的社會變革,伴隨著血腥與希望,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