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周文煥乞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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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江府城,侯府。

氣氛比月亮灣失守時更加凝重,彷彿凝固的油脂,沉滯得讓人窒息。

周文煥臉色鐵青,坐在那張被他掀翻又扶起的紫檀木案几後,案上攤著邊境守將加急送來的、蓋著楚一徵南大將軍印的“最後通牒”,以及一份關於武朝三十萬大軍在邊境完成戰鬥部署、天啟軍前移、炮兵陣地就位的緊急軍情。

“砰!”周文煥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捲帛書,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筆筒裡的毛筆都跳了出來,墨汁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混賬!楚雄!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他咆哮著,聲音嘶啞,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被逼到牆角的恐慌而微微顫抖,“說什麼共禦外侮?說什麼不計前嫌?放他孃的狗臭屁!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看老子被倭奴咬了一口,就想趁機撲上來把老子連皮帶骨吞了!”

他站起身,在堂內焦躁地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

“讓開道路?讓武朝三十萬虎狼之師進入衢江?那和直接把衢江拱手送給楚雄有什麼區別?落鷹澗的仇老子還沒報!

十萬兒郎的血還沒幹!現在讓他們的軍隊大搖大擺開進來,老子以後還能在衢江說話?衢江還姓不姓周?”

幕僚和將領們噤若寒蟬,無人敢在這時接話。

他們能理解侯爺的憤怒和恐懼,但同樣也為眼下的絕境感到絕望。

前有倭奴猛虎,後有武朝惡狼,衢江這點殘存的家當,夾在中間,怎麼看都是死路一條。

“侯爺。”一名年紀稍長、相對沉穩的幕僚,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口,“武朝勢大,且打著抗倭旗號,在道義上佔先。

其軍容強盛,非我等殘軍可擋,若真強硬阻攔,恐……恐給其口實,屆時內外交攻,衢江頃刻間便有傾覆之危啊。

不如……不如暫作權宜,允其借道,集中力量先對付倭奴,再圖後計……”

“放屁!”周文煥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瞪向那幕僚,口水幾乎噴到對方臉上,“權宜?後計?楚雄是什麼人?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梟雄!

你讓他進來,他還會出去?只怕倭奴還沒趕走,他先調轉槍口把老子給‘圖’了!

到時候,衢江就是他武朝的衢江,老子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顯然這個提議觸及了他最深的恐懼,失去權位,甚至性命不保。

在他看來,倭奴固然可恨,是外敵,但所求無非是財物、土地,或許還有羞辱他的快感。

可武朝,尤其是楚雄,要的是他周文煥的一切,是他的基業,是他的家族,是他的人頭!

這兩者的威脅,在他心中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倭奴……倭奴……”周文煥喃喃著,眼神閃爍不定,一個瘋狂而卑劣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鑽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倭奴跨海而來,所求者何?無非財貨、女子,或許還想佔塊地盤炫耀武功。

他們是求利,是強盜!而武朝……是來要命的!”

他彷彿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合理”的依據,語氣漸漸變得“堅定”起來:“既然是求利,那就有得談!

老子衢江別的沒有,錢糧還是有一些的!女人?沿海漁村多的是!

至於地盤……哼,月亮灣已經被他們佔了,大不了……老子把沿海幾個破爛縣城‘租借’給他們幾年,讓他們有個落腳炫耀的地方!

等他們搶夠了,撈足了,海那邊老家還有天皇老子等著,自然就滾蛋了!”

“可是,侯爺,倭奴兇殘,登陸即行屠戮,恐非錢財所能滿足啊!”另一名將領忍不住說道,想起月亮灣的慘狀,心有餘悸。

“你懂什麼!”周文煥不耐煩地揮手打斷,“那是打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現在老子要跟他議和!

議和!就要把條件擺到桌面上談!老子給他們想要的,他們給老子喘息的時間,甚至……甚至可以借他們的刀,來對付北邊那條更兇的狼!”

這個想法一旦成型,便在周文煥腦中迅速紮根、瘋長。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絕境中唯一“明智”的選擇:用財物和一點虛名餵飽倭奴這頭貪狼,讓其暫時滿足,停止進攻。

同時,利用倭奴的存在,作為抵擋武朝南下最好的盾牌和藉口。

武朝若敢強攻,就是“破壞抗倭大局”,就是“逼迫衢江與倭奴聯手”!

說不定……還能挑動倭奴和武朝先打起來,他周文煥坐收漁利!

至於引倭奴入室、割地賠款的罵名,至於沿海百姓的苦難,至於此例一開後患無窮……這些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眼中只有他自己的權位安危,只有對武朝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仇恨。

“對!就這麼辦!”周文煥猛地一拍桌子,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癲狂和自欺欺人的神色,彷彿找到了“出路”。“

來人!傳令邊境守軍,給本侯死死頂住!絕不能讓武朝一兵一卒踏入衢江!再告訴他們,武朝若敢進攻,便是逼我衢江與倭奴聯手抗敵!讓他們掂量掂量!”

“還有,立刻派……派最機靈、最會說話的人,不,本侯親自修書一封!”他重新坐下,鋪開一張信箋,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落筆卻異常用力,“以衢江節度使、靖海侯周文煥的名義,致書倭奴國……嗯,就寫給那個什麼板垣徵四郎,不,直接寫給他們的天皇特使!”

他一邊斟酌詞句,一邊對心腹口述:“就說……此番衝突,實屬誤會,我衢江向來仰慕天皇陛下威德,願與貴國修好。

此前抵抗,乃保境安民之責,非與貴國為敵。

今願罷兵休戰,開放貿易,月亮灣及左近三縣,可暫由貴國……嗯,‘代管’,以通商賈。

我願歲供大洋五十萬,綢緞五千匹,糧食十萬石,以酬貴國遠征辛勞……另,若貴國願助我共御北面武朝之威脅,我願再許以……”

他一口氣開出了一連串令人咋舌的條件,幾乎是在跪地乞和,割肉飼虎。

寫罷,他用上好的印泥重重蓋上了自己的侯印,彷彿這能給他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立刻用快船,秘密送往月亮灣倭奴大營!記住,要隱秘,絕不能讓武朝的探子知道!”周文煥將信箋封好,交給最信任的族弟周武,眼中閃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告訴倭奴,我周文煥,是帶著誠意來的!

只要他們肯談,一切好說!但前提是,必須一起對付北邊的武朝!

至於衢江的百姓、土地……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等老子緩過這口氣,藉助倭奴的力量打退了武朝,再慢慢收拾局面不遲!”

周武接過那封重若千鈞、散發著屈辱和愚蠢氣息的“議和信”,手都有些發顫,但看著周文煥那不容置疑的猙獰臉色,只能咬牙領命而去。

周文煥看著族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壓上了更沉的巨石,頹然坐回椅中,喃喃自語:“楚雄……你想趁火打劫?老子偏不讓你如願!你想進來?

除非從老子和倭奴的屍體上踏過去!老子就是引狼入室,就是認賊作父,也要先保住老子自己的地盤!”

他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實則是自絕於家國、自絕於大夏的道路。他將抗擊外侮的同胞視為最大的威脅,卻將真正的侵略者視為可以交易、利用的物件。

好的,我們繼續:

月亮灣,倭奴軍前線指揮部。

昔日大夏稅官的威嚴廳堂,如今已充斥著菸草、汗液和皮革混合的異樣氣味。

太陽旗斜插在門廊,持槍的倭奴哨兵眼神兇悍,打量著每一個靠近的衢江人,如同看待待宰的羔羊。

周武,這位周文煥的族弟,此刻正強忍著屈辱與恐懼,低頭穿過兩排目光如刀的倭奴衛兵。

他穿著最好的錦袍,卻覺得每一道投來的視線都像是在剝他的衣服,嘲笑他的卑微。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裝有“議和信”的紫檀木匣,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進入正堂,光線略暗。主位上,板垣徵四郎並未著甲,只穿了一身挺括的土黃色將官常服,正用一塊白布細細擦拭著手中的軍刀。

刀身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幾名參謀和聯隊長分坐兩側,目光齊刷刷落在周武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嘲弄。

“衢江節度使、靖海侯特使周武,見過將軍閣下。”周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依照大夏的禮儀,作了個揖,然後將木匣雙手奉上,“此乃我家侯爺親筆書信,及些許薄禮清單,聊表對貴國天皇陛下的敬意,以及對……對此次誤會的歉意。

侯爺誠心期盼,能與貴國化干戈為玉帛,共謀和平。”

一名懂夏語的倭奴參謀上前,接過木匣,檢查無誤後,呈給板垣。

板垣放下軍刀,漫不經心地開啟木匣,取出那封用詞謙卑甚至諂媚的信箋,快速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他那張線條冷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咧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起初是壓抑的嗤笑,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諷與狂喜的爆笑!

板垣徵四郎笑得前仰後合,甚至用手拍打著大腿,彷彿看到了世上最滑稽的事情。

堂內的其他倭奴軍官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鬨堂大笑起來,鄙夷、輕蔑、得意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周武的臉色在笑聲中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後變得一片慘白,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

他感到無地自容,卻又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哈哈哈……諸君!你們都聽聽!都聽聽!”板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抖著手中的信紙,用倭語對部下們大聲念道,語氣誇張,“‘實屬誤會’、‘仰慕天皇威德’、‘願罷兵休戰’、‘月亮灣及左近三縣,可暫由貴國代管’、‘歲供大洋五十萬,綢緞五千匹,糧食十萬石’……哈哈哈!

還要請我們幫他一起對付北邊的武朝!

天照大神在上,我看到了什麼?一個擁有數千萬人口、廣袤土地的所謂天朝上國的一方諸侯,在我帝國皇軍的兵鋒之下,竟然像條斷了脊樑的狗一樣搖尾乞憐!

還想用一點殘羹冷炙,讓我們替他看門護院,抵擋北方的惡犬?”

“哈哈哈!板垣閣下,夏人果然如同國內那些‘支那通’所說,外表傲慢,內裡懦弱自私!為了自己的權位,連祖宗土地和百姓都可以出賣!”一名大佐狂笑著附和。

“沒錯!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武士的榮耀,什麼叫為國捐軀!只懂得算計和苟活!”另一名中佐鄙夷地啐了一口。

板垣慢慢止住笑聲,但臉上的譏諷和得意卻濃得化不開。

他站起身,踱步到渾身發抖的周武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特使”,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周……特使,是吧?”板垣用生硬但清晰的夏語說道,每個字都像帶著冰碴,“貴國侯爺的‘誠意’,本將軍看到了。

嗯,很豐厚,非常豐厚。看來,侯爺是很害怕我們,也很害怕北邊的武朝啊。”

周武不敢抬頭,囁嚅道:“侯爺……侯爺是真心期盼和平,望將軍閣下體察……”

“和平?當然,我們大倭奴帝國,最熱愛和平了。”板垣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起來,但這溫和比剛才的狂笑更讓周武心寒,“不過,周特使,你們侯爺似乎還沒搞清狀況。

如今的大夏,皇帝跑了,朝廷散了,諸侯混戰,民不聊生。

這樣的國度,還有什麼資格自稱天朝?還有什麼資格擁有如此廣袤富饒的土地?”

他頓了頓,俯下身,幾乎貼著周武的耳朵,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回去告訴周侯爺,他的條件,我們可以考慮。

我們甚至很樂意幫助‘朋友’抵禦外敵,比如北邊那個不識時務的武朝,但是……”

板垣直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我們的條件,也很簡單,大夏皇帝都棄國而逃了,他一個小小的節度使,還守著那塊‘靖海侯’的破牌子有什麼意思?

不如……效忠我們至高無上的天皇陛下!我們倭奴國,對待真正的朋友,可是非常、非常慷慨和友好的。

只要周侯爺願意歸順天皇,奉天皇為君父,那麼,衢江……就還是他的衢江。

不,不止衢江,將來皇軍征服更多土地,周侯爺作為第一個棄暗投明的明智之人,必有更大的封賞!

金錢、美人、權力,甚至比現在更多!”

周武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原以為最多是割地賠款,屈辱求和,沒想到對方竟然直接要周文煥……叛國投敵,認倭奴天皇為主?這……這已經不是屈辱,這是要遺臭萬年啊!

“將、將軍閣下!此事……此事非同小可!侯爺他……”周武語無倫次。

“不急,不急。”板垣擺擺手,打斷了周武,語氣悠然,“你可以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帶回去給周侯爺。

告訴他,是繼續做一條在武朝和皇軍之間夾縫求生、隨時可能被碾死的喪家之犬,還是做天皇陛下忠勇的臣子,繼續享受榮華富貴,甚至更上一層樓……這個選擇,不難做。”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把軍刀,輕輕摩挲著刀柄:“當然,我耐心有限,三天,我只給他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之後,若沒有令我滿意的答覆……那麼,皇軍的下一輪進攻,將不再是月亮灣,而是他的衢江府城。

到時候,他就算想跪,恐怕也沒機會跪了,送客!”

最後兩個字,板垣是用倭語厲聲喝出的。立刻有兩名如狼似虎的衛兵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失魂落魄的周武“請”了出去。

看著周武踉蹌離去的背影,板垣徵四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為冷酷和貪婪。

他對部下們說道:“諸君,看到沒有?這就是夏人!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為了私利,可以出賣一切!

周文煥這樣的人,正是我們征服這片大陸最好的棋子,不,是最好用的狗!”

“傳令各部,加緊鞏固灘頭,向前推進偵查,但暫緩大規模進攻。

給那位周侯爺一點思考,也一點壓力。

同時,將此事密報國內,請天皇陛下和軍部定奪,如果周文煥識相……”板垣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那麼,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衢江,並以衢江為基地,從容應對武朝。

如果他頑固不化……那就碾碎他,再用我們的方式,拿下衢江!

無論如何,這片土地,遲早要插上膏藥旗!”

指揮部內,再次響起一片狂妄而自信的笑聲。

在他們看來,分裂而懦弱的大夏,已然是砧板上的一塊肥肉。

而周文煥的乞和,不過是這塊肥肉自己散發出的、誘人而可鄙的腐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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