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待價而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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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江府城,侯府。

周武被“送”出倭奴大營後,幾乎是魂不守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府城。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也顧不得整理儀容,便徑直衝回了侯府。

當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用依舊發顫的聲音,將板垣徵四郎那番充滿嘲弄、威脅與誘降的話語,連同對方狂笑的神態,原原本本複述給周文煥時,整個侯府正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沒有咆哮,沒有掀桌。

周文煥坐在那裡,身體似乎僵硬了,只有一雙眼睛在燭火跳動下,明滅不定。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變得如同久病之人般灰敗,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堂下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等待著雷霆震怒,或者……別的什麼。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周文煥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終究沒有拍向桌面。

他只是緩緩地、沉重地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極為苦澀的東西。

“歸順……天皇……奉為君父……”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乾澀,彷彿不是從喉嚨,而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燙在他作為“大夏靖海侯”、作為“衢江之主”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上。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與虎謀皮”、“割肉飼狼”的心理準備,甚至不惜“租借”土地,歲供巨資。

這在他看來已是極大的屈辱和讓步。

可他萬萬沒想到,倭奴的胃口遠不止於此。

他們要的不是暫時的錢財和地盤,而是要他從裡到外、從名分到靈魂的徹底臣服,要他背叛血脈、背叛文化、背叛這片生養他的土地所認同的一切,去認一個隔海相望、被他向來蔑視的“倭奴”為君父!

這已經不是交易,這是要他周文煥的名字,永遠刻在大夏的恥辱柱上,受萬世唾罵!

然而……極致的憤怒和屈辱之後,一股更冰冷的、更現實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凍結了他最後一絲血氣。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沒有了之前的癲狂,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以及在這種清醒催生下的、令人心寒的算計。

“大夏……已經亡了。”他聲音嘶啞,像是陳述,又像是說服自己,“皇帝棄國,流亡海外,朝廷崩解,諸侯並起。如今這片土地上,誰拳頭大,誰就是主子,楚雄是,他倭奴……未嘗不是。”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府城內,因為接連的敗仗和封鎖,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華燈火,只有零星幾點光亮,透著不安與死寂。

“亂世求生,要麼自己有足夠硬的拳頭,要麼……就得找一條夠粗的大腿抱著。”周文煥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得可怕,“本侯的拳頭,看來是不夠硬了,打不過武朝,也擋不住倭奴。”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堂下那些或驚恐、或茫然、或隱含不甘的臉:“既然要抱大腿,做別人的狗,那也得看看,哪條大腿更粗,哪個主子給的骨頭……更肥,更長久。”

“侯爺!”一名老將忍不住出聲,聲音悲憤,“倭奴乃化外蠻夷,兇殘暴虐,毫無信義可言!今日許以高官厚祿,他日利用完了,免不了鳥盡弓藏!且認賊作父,必遭天下人唾棄,千秋萬代……”

“夠了!”周文煥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陰鷙,“天下人?千秋萬代?本侯要是連眼前這道坎都過不去,還有什麼天下人,什麼千秋萬代?唾棄?等本侯活下來,站穩了腳跟,誰敢唾棄?歷史,是活下來的人寫的!”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重新變得“理智”而“果決”:“倭奴的條件,是苛刻,但他們的實力,擺在眼前。

艦炮犀利,火器兇猛,短短一日便拿下月亮灣,擊潰我數萬大軍。

其國雖小,但傾力而來,不可小覷,反觀武朝……”他冷哼一聲,“楚雄狼子野心,與我仇深似海。

即便此刻假惺惺說要抗倭,誰知不是驅虎吞狼之計?

等他進了衢江,滅了倭奴,下一個就是我周文煥!投靠他,只怕骨頭都剩不下!”

他踱回案几後,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不過,板垣只給三天,這三天,就是本侯的機會。

做狗,也要貨比三家,看看哪家出的價高!”

“周武。”他看向依舊面色慘白的族弟。

“臣弟在。”周武連忙躬身。

“你再去一趟邊境,”周文煥眼中閃爍著狡黠而卑劣的光芒,“不過這次,不去見倭奴,去見武朝的楚一!”

堂下眾人一陣輕微的騷動。

“以本侯的名義,秘密求見楚一,告訴他,倭奴猖獗,侵我疆土,殺我子民,本侯身為大夏臣子,與之不共戴天!此前阻攔王師,實乃擔心引狼入室,重蹈覆轍。

如今,本侯願幡然悔悟,棄暗投明,助王師共擊倭奴!”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但是,你也要問清楚,若本侯率衢江全軍歸順武朝,助武帝陛下平定倭患……武帝陛下,能給我周文煥,什麼條件?

這衢江,日後誰來治理?我周氏滿門,可能保全?爵位、田產、部曲,可能如舊?”

他看著周武,一字一句道:“你要問得仔細,聽得明白。

楚雄若真有誠意,真想速平倭患,就該拿出足以讓本侯動心的價碼來!

否則……本侯為了保全衢江軍民,為了給自己和家族尋條活路,恐怕……也只能忍辱負重,暫且虛與委蛇,甚至不得不接受倭奴的‘好意’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周文煥,現在成了奇貨可居的“籌碼”。

一邊是兇殘但可能給“活路”的倭奴,一邊是強大但仇怨深深的武朝。

他要利用這最後三天,利用自己手上殘存的這點兵力和衢江這塊地盤,在兩邊之間待價而沽,看誰能開出讓他“滿意”的價碼,他就“歸順”誰。

至於氣節、大義、百姓死活……在這些實實在在的權力和生存算計面前,都輕如鴻毛。

“記住,要隱秘,但也要讓楚一感受到緊迫。

告訴他,倭奴只給本侯三天時間,三天之後,若武朝沒有令人心安的答覆,本侯為了滿城生靈,或許就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選擇了。”周文煥最後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虛偽的悲憫和赤裸裸的威脅。

周武內心複雜無比,但不敢違逆,只能再次領命,拖著疲憊惶恐的身軀,趁著夜色,再次出城,這次的方向,是北面武朝大軍雲集的邊境。

侯府內,周文煥獨自坐在黑暗中,只有案頭一點燭火搖曳。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或許在想如何在這場危險的賭博中攫取最大利益,或許在為自己的命運忐忑,又或許,只是在單純地恐懼著無論選擇哪一邊,那都註定不會平坦、甚至可能萬劫不復的未來。

他派出了使者,將衢江,也將他自己的命運,擺上了賭桌。

而賭桌的兩頭,一邊是猙獰冷笑的餓狼,一邊是冷眼睥睨的猛虎。

無論他最終倒向哪一邊,衢江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都註定要承受更多的苦難與鮮血。

而他周文煥的名字,無論結局如何,都已然在背叛與投機中,蒙上了再也洗刷不掉的汙穢。

衢江北境,武朝徵南大將軍行營。

夜色如墨,但武朝大軍的營盤卻燈火通明,宛如一條盤踞的巨龍,散發出肅殺而威嚴的氣息。

崗哨林立,巡邏隊往來不絕,軍容之嚴整,與衢江軍那邊頹喪惶然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周武這一次被蒙著眼睛,由一隊沉默如鐵的天啟軍精銳“護送”著,在營盤間七拐八繞,走了許久,才被帶到一個不起眼但戒備格外森嚴的帳篷前。

眼罩被取下,刺眼的火光讓他眯了眯眼。帳篷簾子掀開,一股混合著皮革、鋼鐵和淡淡菸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帳篷內陳設簡單,正中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清晰地標註著衢江、東山乃至部分海岸線的地形,幾面代表不同軍隊的小旗插在上面,其中代表倭奴的猩紅小旗在月亮灣位置格外刺眼。

楚一沒有穿甲,只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背對著門口,正凝視著沙盤,身形挺拔如松。幾名身著墨色軍服的參謀肅立兩旁,帳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稟大將軍,人帶到了。”帶路的校尉躬身稟報。

楚一緩緩轉過身。他的面容並不如何兇惡,甚至堪稱端正,但那雙眼睛,沉靜、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久經沙場磨礪出的威嚴無需刻意彰顯,便自然流露。

他目光落在周武身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問道:“周文煥派你來的?所為何事?”

周武被楚一的目光一掃,竟有種無所遁形之感,來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在喉頭滾了幾滾,才勉強擠出笑容,深深一揖:“衢江節度使、靖海侯麾下參軍周武,拜見大將軍。

奉我家侯爺之命,特來與大將軍陳情,共商抗倭大計。”

“抗倭大計?”楚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聽不出是笑還是嘲,“四個小時前,貴軍還在邊境阻攔我天兵,聲稱與我武朝不共戴天,誓死抵抗。

怎麼,如今倭奴的刀子架到脖子上了,又想起‘抗倭大計’了?”

周武臉上一熱,連忙道:“大將軍明鑑!此前……此前實是誤會!侯爺深知倭奴兇殘,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乃我不共戴天之死敵!

阻攔王師,實因……實因先前與朝廷有些齟齬,擔心引狼入室,重蹈覆轍,絕非有意與王師為敵,更非不抗倭啊!

如今侯爺幡然醒悟,深知唯有上國天兵,方能解衢江倒懸之危,救黎民於水火!故特命末將前來,表明心跡,願棄暗投明,率衢江全軍歸順陛下,助大將軍掃清倭氛,收復失地!”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彷彿周文煥真是忍辱負重、迷途知返的忠臣。

楚一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等周武說完,才緩緩道:“周侯爺能有此心,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陛下胸懷四海,志在重整河山,驅逐外虜。

若周侯爺真心歸順,併力抗倭,過往之事,陛下或可斟酌寬宥。”

周武心中一喜,以為有門,連忙趁熱打鐵:“侯爺正是此意!侯爺願傾衢江之力,助王師破賊!只是……”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侯爺也有一言,命末將務必轉呈大將軍,還望大將軍體諒。”

“講。”楚一語氣平淡。

“侯爺說……”周武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觀察著楚一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複述周文煥的要求,“若能歸順,助陛下平定倭患……不知陛下……能給予侯爺何等封賞?

這衢江之地,戰後由誰治理?侯爺闔府上下,可能保全無恙?

侯爺的爵位、田產、部曲親兵……可能……可能大致如舊?

侯爺別無他求,只求一條安身立命之路,與麾下將士一條活路罷了。

若陛下能開恩示下,許以……許以足以安心的條件,侯爺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帳內一片寂靜。

幾名參謀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看向周武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這是在抗倭的緊要關頭,拿衢江的歸屬、拿是否抵抗外敵,來討價還價!

將國家大義、百姓安危,當成他周文煥保全家當、換取富貴的籌碼!

楚一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怒極的表現。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那目光變得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彷彿在審視一件極其骯髒卻又不得不暫時忍耐的東西。

良久,楚一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周侯爺,是在跟陛下做生意?還是在跟本將軍做生意?

衢江,什麼時候成了他周文煥可以待價而沽的私產了?

倭奴入侵,國難當頭,不思同仇敵愾,卻先計較自家得失,甚至以此要挾王師?”

周武被這平靜卻重若千鈞的話語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冷汗涔涔而下,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大將軍息怒!侯爺……侯爺絕非此意!實在是……實在是惶恐無依,前有倭奴逼迫甚緊,只給三日時限,若無朝廷明示,侯爺與衢江數十萬軍民,不知何以自處啊!

侯爺也是一片苦心,想為朝廷保全衢江元氣,以免玉石俱焚……”這話裡,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不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可能“被迫”倒向倭奴。

楚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人心底生寒。“好,好一個‘一片苦心’。”

他點了點頭,不再看周武,對身旁的參謀道:“帶周參軍下去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大將軍,那侯爺所問之事……”周武急道。

“本將軍,需稟明陛下,由陛下聖裁。”楚一淡淡道,語氣不容置疑。

周武不敢再多言,被“請”出了大帳。

帳內只剩下楚一和幾名心腹參謀。楚一臉上最後一絲波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怒意和冰冷的殺機。

他走到帳中一角,從一個特製的、帶有複雜符文和天線的金屬箱中,取出了那部造型奇特的衛星電話。

撥通,等待。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楚雄那獨特而威嚴的聲音,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電磁訊號的轉換,依然清晰可辨。

“楚一,何事?”楚雄顯然一直在等待前線的訊息。

“陛下!”楚一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其中的壓抑的怒火和鄙夷還是透了出來,“周文煥派其族弟周武來了。”

他將周武的來意,周文煥那番既要“歸順”又要討價還價、甚至隱含威脅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彙報給了楚雄。

最後,他忍不住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陛下,周文煥此人,毫無廉恥,更無大義!外寇當前,不思抵抗,反將衢江視為私產,在我朝與倭奴之間待價而沽!其心可誅!其行,與賣國何異?”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沉默並不長,但在這關乎數十萬大軍動向、關乎抗擊外敵大局、更關乎一方諸侯最終抉擇的關鍵時刻,這短暫的沉默卻顯得格外漫長而壓抑。

楚一能想象到,陛下此刻定然是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四射。

幾息之後,楚雄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加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彷彿萬載玄冰。

“朕,知道了。”

“周文煥,果然是個聰明人,聰明到……忘了自己還是個夏人。”

楚雄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裡濾出來的:“答應他。”

楚一握著電話的手猛地一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

“答應他開出的所有條件。”楚雄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只要他立刻讓開道路,配合我軍行動,合力殲滅倭奴,事成之後,朕保他周氏一門富貴,衢江仍可由他暫管,爵位、田產、部曲,只要不過分,朕都可以酌情考慮,既往不咎。”

楚一胸中一口氣堵著,他為陛下、為武朝感到憋屈!

如此首鼠兩端、挾寇自重的國賊,不立刻發兵剿滅,反而要答應他的條件?

但楚雄接下來的話,瞬間讓他明白了陛下的深意,也讓他脊背微微發涼:

“先讓他把路讓開,讓大軍進去。倭奴,是眼下第一要害。

一切,等把倭奴的狗賊攆下海,奪回月亮灣之後……”

楚雄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帝王的森然決斷。

“再跟他,秋後算賬!”

“朕的刀,砍外寇的頭利,砍內賊的脖子,更利!”

楚一瞬間瞭然,心中那股憋悶之氣頓時化為了凜然的殺意。他沉聲應道:“臣,明白!”

“去做吧,穩住他,利用他,但別忘了,他是誰。”楚雄說完,結束了通話。

楚一放下衛星電話,走回沙盤前,看著代表衢江軍和倭奴軍的那兩面旗幟,眼神銳利如鷹。陛下是要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開啟通道,直撲倭奴。

周文煥?不過是一枚暫時還有用的棋子,一枚註定要被清除的棋子。

他召來親兵,冷聲吩咐:“去,把那位周‘參軍’請來。

告訴他,陛下降下天恩,體恤衢江軍民,準了周文煥所請!

讓他立刻回去準備交接防務,迎接王師!共擊倭奴!”

至於這“天恩”背後是什麼,等倭奴的威脅解除,自然會見分曉。

周文煥自以為聰明的待價而沽,在楚雄眼中,不過是加速其滅亡的愚蠢之舉。

他賣衢江,楚雄便要收衢江,連本帶利,連同他周文煥的性命和名聲,一起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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