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周文煥叛國(1 / 1)
接到周武帶回的、楚一“轉達聖意”的承諾後,周文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個時辰。
燭火將他時而踱步、時而靜坐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扭曲又復原。
堂下等候的心腹們屏息凝神,只聽見燭花偶爾的噼啪聲,以及侯爺手指無意識敲擊紫檀木桌面的篤篤輕響。
周文煥的腦子,此刻正像一架精密而冰冷的算盤,在反覆撥弄著兩邊的籌碼。
倭奴的條件,是赤裸裸的征服與羞辱,認賊作父,身敗名裂。
但板垣徵四郎的囂張和倭軍展現出的雷霆戰力,是實打實的。
投靠過去,固然背上千古罵名,可一旦站穩腳跟,在倭奴扶植的新秩序裡,他或許能成為“衢江王”甚至更大的角色,畢竟,倭奴需要他這樣的地頭蛇來“以夏制夏”。
風險在於,倭奴兇殘無信,鳥盡弓藏的可能極大,且從此徹底綁死在倭人的戰車上,與整個夏地為敵。
武朝的條件,聽起來“寬厚”得多。既往不咎,保全富貴,甚至允諾衢江仍可由他暫管。
楚雄如今勢大,是中原最有可能一統的力量,背靠大樹好乘涼。
但……楚雄是什麼人?那是梟雄,是眼裡不揉沙子的主!
自己擁兵自立,截留賦稅,與朝廷多有齟齬,更別說前幾日還阻攔王師。
這“仇怨”是實實在在的。
楚雄此刻答應得爽快,無非是急於借道滅倭。
等倭奴一平,他周文煥失去利用價值,又身處武朝大軍環伺之下……
到時候是圓是扁,還不是任楚雄拿捏?
那“秋後算賬”四個字,幾乎可以明晃晃地寫在他臉上。
楚一的承諾越是痛快,周文煥心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哼,‘陛下降下天恩’……”周文煥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譏誚,低聲自語,“楚雄的天恩,怕不是裹著砒霜的蜜糖。
他需要我開啟衢江門戶,需要我暫時穩住後方,甚至需要我那點殘兵去消耗倭奴。
一旦倭奴勢去,我這‘歸順’的衢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時候,一道聖旨,召我入京‘頤養天年’,或者隨便安個罪名……我周文煥還有活路?部曲田產?只怕頃刻間就要改姓楚!”
他踱到窗邊,望著侯府內沉寂的夜景,眼神幽暗。
“倭奴固然是虎狼,但正因是虎狼,才更需要我這地頭蛇。
我手上有兵,有衢江的底子,有對當地的瞭解。
他們初來乍到,想要站穩,短期內絕不敢動我,甚至要倚重我。
只要我小心周旋,不斷展現價值,未嘗不能在其中謀得長久富貴,甚至……若是倭奴真的勢大,席捲東南,我周文煥便是從龍功臣,地位豈是困守衢江一隅可比?”
“至於罵名?”周文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自嘲與狠戾的神色,“這世道,成王敗寇!
贏了,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輸了,便是忠臣良將也要被唾罵。
活下來,握有權勢,才是真的!楚雄贏了,我未必有好下場。
倭奴若贏了呢?那史書,還不是由活著的人來寫!”
“更何況……”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武朝勢大,我若投靠,不過錦上添花,能得幾分看重?
倭奴新至,我若投靠,便是雪中送炭,乃是大功一件!
奇貨可居,待價而沽……如今我周文煥,就是那奇貨!賣給最需要我、也最能顯出我分量的人,才能賣出最高的價錢!”
想到這裡,他心中天平已徹底傾斜。
他回到書案後,鋪開一張信箋,卻並未提筆,只是用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湯,在光亮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楚雄的條件,看似優厚,實則空洞,主動權全在他手,是緩兵之計,是請君入甕。”
“板垣的條件,雖極盡羞辱,但許諾實在——裂土封疆,永鎮衢江。
即便有風險,但主動權,至少在一開始,部分在我。
我需要時間,需要利用倭奴站穩腳跟,甚至……積蓄力量。
倭奴跨海而來,終究是客軍,天長日久,未必沒有變數。”
“兩害相權……”周文煥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果決,再無絲毫猶豫,“取其‘利’大者!這利,便是生存的空間,是日後翻盤的資本!楚雄不給,倭奴……或許能給!”
他猛地一拍桌面,沉聲喝道:“來人!”
一直在門外忐忑等候的周武及幾名心腹將領、幕僚急忙推門而入。
周文煥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嚴,甚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亢奮。
“傳本侯將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第一,立即停止對倭奴部隊的一切襲擾、阻攔。
沿月亮灣至府城一線,所有關隘、哨卡,不得對倭奴軍隊開火,不得設定障礙。”
“第二,派快馬,持本侯親筆信與令箭,前往月亮灣倭奴大營,面呈板垣徵四郎將軍。
信中寫明,本侯深感天皇陛下威德,板垣將軍誠意,願順應天命,歸順天皇,永為臣屬。
請板垣將軍速派前鋒,前來府城接管防務,共商大計。
沿途我軍,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第三,嚴密監視北面武朝楚一部的動向。
所有通往北境的通道,加派雙倍兵力防守,沒有本侯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北調,更不得私自與武朝接觸。
若武朝使者前來,一概以‘軍務繁忙,侯爺染恙’為由,擋在城外!”
“第四……”周文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府城內,即刻實行宵禁。
有敢散佈謠言、動搖軍心、非議本侯決策者,無論軍民,立斬不赦!派人盯緊那幾個平日裡喜歡講什麼‘忠義’、‘氣節’的老頑固,若有異動,先抓起來!”
這一連串命令,清晰、冷酷,將他的選擇昭示無疑。
堂下眾人,有的面露驚愕,有的眼神掙扎,有的則低下頭,掩去複雜的神色,但無人敢出聲反對。
他們知道,侯爺已經做出了決定,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周武嘴唇動了動,想起板垣那囂張的狂笑和冰冷的刀鋒,又想起楚一那深沉如淵的目光,最終只是深深躬身:“遵命!”
“去吧!”周文煥揮揮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給自己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鎖,“動作要快!務必在武朝反應過來之前,讓板垣將軍的兵馬進城!”
眾人領命,匆匆而去。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周文煥一人。
他緩緩坐回椅中,身體深深陷入柔軟的墊子,方才的亢奮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隱隱的不安。
賭注已經押下,押在了那隔海而來的狼群身上。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低聲喃喃,不知是說給誰聽:“別怪我……亂世之中,活下去,攥住權柄,才是真的。
什麼夏人倭人,什麼忠義廉恥……能讓我周家繼續富貴榮華的,就是我的君父,就是我的大義!”
窗外,夜色更濃。
衢江府城,這座曾經的大夏東南重鎮,在它主人的一念之間,即將向嗜血的侵略者,敞開它的大門。
書房內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打破。
信使被直接帶進了倭奴軍營,將那份墨跡似乎都帶著卑微氣息的投誠信,呈到了剛剛收到訊息、從臨時指揮部走出的板垣徵四郎面前。
板垣徵四郎沒有立刻接過信,而是先用那雙細長、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信使。
信使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頭顱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板垣這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捻起了那封信。
他沒有坐下,就著旁邊親衛舉起的風燈,撕開火漆封口,抽出信紙,快速瀏覽起來。
起初,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漸漸地,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兩側咧開,那並非愉悅或讚賞的笑容,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輕蔑、早已料定的得意,以及看到獵物果然落入陷阱後的殘忍快意的表情。
這笑容扭曲了他的臉,在跳動的燈火下,顯得格外猥瑣而猙獰。
“呵呵……哈哈……哈哈哈!”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滾出,起初是壓抑的,隨後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一陣毫不掩飾的狂笑,在寂靜的指揮部營帳內外迴盪,引得附近的倭軍士兵都側目看來。
“不出我的所料!夏人,都是軟骨頭!”板垣揚了揚手中的信紙,對著身旁侍立的副官和幾名心腹軍官大聲說道,語氣充滿了鄙夷和亢奮,“看看,我們‘尊貴’的靖海侯,大夏的忠臣,衢江的守護者……這才過去多久?一天?不,半天都不到!就迫不及待地要開啟城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了!哈哈!”
他將信紙隨手丟給副官,踱了兩步,雙手叉腰,望向北方武朝大軍可能存在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不屑並存的光芒。
“他信中說什麼?‘深感天皇陛下威德,板垣將軍誠意’?
呸!不過是看到我軍的艦炮厲害,怕了!什麼威德,什麼誠意,抵得上我大軍兵鋒一指嗎?!”
“將軍明鑑!”副官諂媚地附和,接過信紙草草掃了一眼,“周文煥走投無路,只能選擇最粗的大腿來抱。
他這是把衢江,連著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賣給將軍您了。”
“賣給?”板垣徵四郎嗤笑一聲,轉過身,臉上那猥瑣而殘忍的笑容越發明顯,“他配說‘賣’嗎?他這是獻!是乞!是我皇軍兵威之下,他搖尾乞憐,獻城求活!”
他走到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衢江府城”的位置上。
“既然他這麼‘識時務’,我們豈能辜負他這番‘好意’?”板垣眼中精光一閃,語氣陡然轉為森冷,“傳我命令!”
帳內所有軍官立刻挺直身體,肅然聽令。
“第一,前鋒聯隊即刻拔營,全速開赴衢江府城!
沿途若遇零星抵抗或可疑跡象,格殺勿論!
但周文煥的人若真如信中所說,‘夾道歡迎’,暫且不必理會,控制城門及要害即可。”
“第二,主力部隊做好開拔準備,待前鋒控制府城,確認無詐後,即刻進城,全面接管衢江府城防務、府庫、官衙!
周文煥麾下所有軍隊,必須在指定地點集結,交出武器,聽候整編改編!若有遲延或異動,以叛逆論處,就地殲滅!”
“第三,”板垣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狡詐,“進城之後,‘禮遇’周文煥及其主要家眷、部屬。
給他個空頭名號安撫著,比如……‘衢江綏靖使’?
哈哈!但要立刻解除他所有實際兵權,將其原部下打散編入我軍輔助部隊,或充作苦役。
其府庫錢糧,全部清點封存,充作軍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板垣徵四郎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膨脹的野心,“立刻向聖京發報!稟報天皇陛下,我部已成功迫降大夏衢江節度使周文煥,兵不血刃,即將全面佔領衢江府城及周邊要地!
衢江乃東南鎖鑰,物產豐饒,人口稠密,據此可圖謀兩江,威懾武朝!”
他眼中燃燒著貪婪的火焰,彷彿已經看到了更廣闊的疆域和更高的權位。
“請求天皇陛下速發援兵,增派艦船、重炮及至少兩個師團的兵力!就以衢江為前進基地和跳板,我要在三個月內,席捲東南,飲馬龍江!讓武朝那個楚雄也知道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皇軍兵威!”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勝利已然在握。“依我看,那個所謂的武朝,也不過是比周文煥硬氣一點的軟骨頭罷了!
待我大軍雲集,槍炮齊鳴,他們一樣會像這個周文煥一樣,跪地求饒!哈哈哈!”
狂笑聲再次響起,在營帳中迴盪,充滿了侵略者的驕橫和對即將到手的征服的無限憧憬。
“立刻去辦!”板垣猛地收住笑聲,揮手喝道,臉上依舊殘留著那令人厭惡的猥瑣笑意,“我要在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站在衢江府城的城樓上!
讓所有人都看看,順我者,或許可暫且偷生,逆我者,唯有死路一條!”
“哈依!”帳內軍官齊聲頓首,迅速轉身出去傳達命令。
很快,倭奴大營中響起了急促的號令聲和部隊調動的嘈雜聲響。
一支精銳的前鋒部隊,在夜色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著洞開的衢江府城方向,疾馳而去。
板垣徵四郎走到帳外,望著東南方向那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府城影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殘忍的期待。
周文煥……不過是一條有用的狗。
而狗,在失去利用價值後,就該被剝皮吃肉了。
只是現在,還需要他叫幾聲,安穩一下城裡那些夏人“順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