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洛陽龍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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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黃河的一條支流旁,

大霧瀰漫。白茫茫的水汽籠罩著蘆葦蕩,五步之外不辨人畜。

這裡靜得可怕,連水鳥都不敢啼叫。

突然,蘆葦蕩微微分開。一隻穿著黑布快靴的腳,無聲無息地踩在了鬆軟的泥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五百名身披輕甲的宋軍士兵,如同鬼魅一般從霧氣中顯形。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反光的東西,連刀刃都塗上了黑灰。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岳飛。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明光鎧,只是一身普通的校尉服色,手提長槍。

在他身旁,牛皋急得抓耳撓腮,那張黑臉上寫滿了憋屈。

“大哥……”牛皋吐出口中的木枚,壓低聲音嘟囔道,“咱們就帶這幾百號人?前邊那個寨子,俺剛才看了,也就千把號金狗。俺帶兩千兄弟直接衝進去,把他們腦袋全擰下來不好嗎?”

岳飛沒有回頭,依然盯著前方那座隱約可見的金軍哨寨。

“擰下來之後呢?”岳飛淡淡地問道。

“之後?”牛皋愣了一下,“之後就……就再殺下一個啊!”

“殺不完的。”岳飛輕輕搖了搖頭。他抬起手,身後五百名背嵬軍精銳瞬間停下腳步。

“這一仗,不是為了殺人。”岳飛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粗魯兄弟。

“官家在洛陽看著,完顏宗翰在對岸看著。這把刀若是砍得太狠,宗翰就會驚,就會集結重兵死守。到時候,咱們想過河就難了。”

“那咱們來幹啥?吹風?”牛皋更糊塗了。

岳飛嘴角微微上揚,手中的長槍指向了哨寨後方的一座高塔。“看到那個了嗎?”

“那是啥?烽火臺?”

“那是他們的眼睛和耳朵。”岳飛的聲音冷冽,“那是金軍前沿的一處烽火中轉站,也是他們囤積戰馬草料的地方。”

“傳令。”岳飛眼神驟冷。

“一刻鐘。燒掉草料,砍斷烽火旗杆。不許戀戰,不許追擊,時間一到,立刻撤回蘆葦蕩。”

“大哥,這殺得不痛快啊!”牛皋抱怨道。岳飛拍了拍他的肩膀。

“動手!”隨著一聲低喝,五百條黑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了那座尚在沉睡的營寨。

沒有喊殺聲,只有利刃切入喉管的悶響和火把點燃草料的爆裂聲。

一刻鐘後。當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當金軍的援兵衣衫不整地從四面八方趕來時,這支神秘的宋軍早已消失在茫茫的晨霧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幾十具還沒來得及拔刀的金兵屍體。以及那座孤零零倒塌的烽火臺。

天光大亮。昨夜突襲的戰報,第一時間送到了完顏宗翰的案頭。

“燒了草料?砍了烽火旗?”宗翰看著戰報,眉頭微微皺起,隨後又很快舒展開來。

“傷亡如何?”

“回元帥,死傷不到百人。對方……對方似乎沒想殺人,就是衝著搗亂去的。得手之後跑得比兔子還快,咱們的騎兵根本追不上。”

“呵。”宗翰發出了一聲輕笑。他把戰報隨手扔在一旁,拿起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玉扳指。

“果然不出所料。”旁邊的主戰派將領還在叫囂:“元帥!這是挑釁!岳飛這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必須打回去!”

“打什麼打?”宗翰瞪了他一眼,“看不懂嗎?這是岳飛在交差。”

“交差?”“趙構到了洛陽,總得聽個響吧?”宗翰一副洞若觀火的模樣,“岳飛這是在告訴趙構,臣已經出擊了,臣很盡力。但他只帶了幾百人,只燒了點草料,說明什麼?”

宗翰站起身,負手而立,望著帳外那白茫茫的黃河。

“說明他不敢打大仗。說明他心裡也虛,怕真的惹怒了咱們,引來主力決戰。”

“這是做給皇帝看的戲,也是做給咱們看的姿態。”宗翰轉過身,定下了最後的基調。

“傳令下去,不必理會這種騷擾。只要他們不大規模渡河,就由著他們鬧。”

“他們不敢過河。”這句話,在空曠的大帳裡迴盪。

完顏宗翰這一次,沒有低估岳飛的戰力。他只是高估了趙構的謹慎。

...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洛陽城外的官道上就已經站滿了人。

老吏翻出的那件綠袍確實褪了色,但他還是穿上了。

袖口磨破了,就用針線縫了又縫。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佝僂著腰,手裡攥著一塊寫了字的木牌。

恭迎聖駕四個字,是他昨晚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的。

旁邊的酒肆掌櫃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袍整了整。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遠處,煙塵漸起。

大隊人馬緩緩行進捲起的煙霧。隊伍綿延數里,旗幟在晨光中展開,上面繡著的龍紋在風中翻飛。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踮起腳尖張望,有人緊張地擦著手心的汗。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眼眶漸漸泛紅。

老吏的手抖得厲害,那塊木牌差點掉在地上。他死死攥住,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十六年了。

自從靖康之變,自從兩位太上皇被擄走,洛陽就再也沒見過皇帝的儀仗。

金人來過,劉豫的偽齊也來過。這座城像是被人遺棄的孩子,誰都可以踩上一腳,卻沒人真正想要她。

現在,那面龍旗,終於又回來了。

隊伍越來越近。

最前面的是禁軍,鎧甲齊整,手持長戟。他們的步伐很慢,刻意壓著節奏,讓後面的御輦能平穩前行。

御輦很簡陋。但那又怎樣?

當那輛御輦緩緩駛過,當車簾掀開的一瞬間,人群炸了。

“官家——!”

不知是誰先跪下的。緊接著,黑壓壓一片全跪了下去。

老吏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悶響。他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地叩頭,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泥土上。

“官家......您可算來了......”

趙構坐在御輦上,看著這滿地跪拜的百姓。

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

有的人頭髮全白了,有的人缺了胳膊少了腿。他們跪在那裡,就像一群被遺棄太久的孤兒,終於盼到了家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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