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夜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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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弟……”趙桓剛一開口,趙構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不僅跪了他,更是向著後面的徽宗靈柩重重叩首。

“臣弟趙構,恭迎先帝梓宮迴鑾!恭迎陛下歸京!”趙構這一跪,身後的文武百官自然不敢怠慢,嘩啦啦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恭迎先帝!恭迎陛下!”

趙桓眼眶溼潤,這是他這一路上得到的最高禮遇。那被壓抑了一路的帝王尊嚴,似乎在這一刻又回來了一些。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團龍袍,努力擺出一副君臨天下的威儀。

他看著跪在滿地的紅袍綠衣,看著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氣。無論如何,孤才是長兄,是先帝親傳的正統。

“眾卿……”趙桓虛抬雙手,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威嚴,“平身。”

風,輕輕吹過。

然而,那跪在地上的數百名文武大臣,卻彷彿泥塑木雕一般,紋絲不動。

沒有一個人起身。沒有一個人抬頭。甚至連一聲回應都沒有。

場面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趙桓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威嚴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尷尬。

他看向最近的張浚,張浚低著頭看著地面。他看向韓世忠,韓世忠正忙著把自己盔甲上的紅纓理順,彷彿沒聽見。

他看向遠處的百姓,百姓們只是好奇地伸長脖子,像看戲一樣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聽他的。在這座汴梁城,在這個大宋,他趙桓的話,甚至不如一陣風有分量。

趙構猛地站起身,臉上帶著憤怒,轉身對著群臣呵斥道,“都聾了嗎?!陛下叫你們平身!是看到先帝靈柩太過悲傷,還是見到陛下太過激動,連禮數都忘了嗎?!”

這一聲怒喝,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打破了僵局。

群臣彷彿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個誠惶誠恐地叩頭謝罪,“臣等見陛下龍顏,喜極而泣,一時失態,死罪!死罪!”

“謝陛下恩典!”

嘩啦啦。百官這才整齊劃一地站起身來。趙桓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冰涼。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這其中的貓膩。什麼喜極而泣,什麼一時失態,全是鬼話!

他們只聽趙構的。趙構跪,他們就跪。趙構罵,他們才敢起。

剛才那短短的幾十息沉默,就是趙構給他的下馬威,是在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剝光了他身上最後一點皇帝的虛名。

“皇兄莫怪。”趙構轉過身,臉上又堆滿了笑容,“這些臣工大多是南渡之後新提拔的,沒見過天顏,被皇兄的威儀震懾住了,這才失了儀態。”

趙桓嘴角抽搐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九弟……御下有方,……朕心甚慰。”

“起靈——!”隨著禮官的一聲高唱。趙構上前,親自扶住趙桓的手臂,“皇兄,咱們帶父皇,回家。”

這一句話,又瞬間將場面從權力的冷酷拉回了倫理的溫情。兩人並肩走在御道上,身後是滿城的縞素與哭聲。

人群中,太學生陳東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同窗感嘆,“官家真乃仁孝之君。雖掌天下權柄,對陛下依然執禮甚恭。反觀陛下,方才竟有些不知所措,看來真的是久居金營,早已失了帝王氣象。”

“是啊。”旁邊計程車子附和,手中還捏著那篇《聖德論》,“天命無常,唯有德者居之。今日一見,高下立判。”

而在百姓堆裡,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抹著眼淚,“不管咋說,徽宗爺回來了,咱們大宋的魂兒也算是回來了。

多虧了現在的官家啊,要是還是以前那位……哼,怕是咱們現在還在給金人當牛做馬呢。”

“噓!小點聲!”旁邊的人提醒,“那是陛下!”

“陛下咋了?陛下能讓俺吃飽飯?能把金兵趕跑?”老漢梗著脖子,“俺就認準了現在的官家!”

趙桓走在御道上,耳邊是震天的哭靈聲,但他卻覺得這聲音極其遙遠。

他能感覺到,趙構扶著他的手,強在這個有力,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牽引。

他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趙構牽著,在這場名為盛世大宋的舞臺上,走完他最後的過場。

夜幕降臨,紫宸殿內燈火輝煌,亮如白晝。這原本是用於朝會的大殿,今夜卻擺開了盛大的家宴。

殿內金碧輝煌,舞女穿梭,絲竹悅耳。但在這看似祥和的氛圍下,每一位在座的大臣都繃緊了神經。

因為在御階之上,並排設了兩張桌案。

趙構坐在左側,趙桓坐在右側。按古禮,以右為尊,趙構特意將右側讓給了趙桓,以示尊崇。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趙桓那個位子,雖然尊貴,卻如坐針氈。因為趙構身後的屏風上,繪著的是《萬里江山圖》,那是新收復的燕雲十六州。

而趙桓身後,只是一副寓意吉祥的《松鶴延年》。

“皇兄。”趙構舉起酒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這一杯,臣弟敬皇兄。這一路風霜雨雪,皇兄受苦了。”

趙桓連忙端起酒杯,手有些抖,酒液灑出了一些,“九弟……客氣了。……朕能回來,全仗九弟神威。”

趙構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目光掃視全場。原本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連奏樂的伶人都停了手。這便是威勢。

“皇兄有所不知。”趙構笑著說道,“秦檜,當年隨皇兄一同北狩,後來逃歸南宋。前些年,有人彈劾他私通金國,甚至有賣國求榮之嫌。”

趙桓心裡咯噔一下,秦檜是他當年的舊臣,也是主和派的代表。趙構繼續說道,“朕查實之後,發現此人確實首鼠兩端,意圖壞我北伐大計。皇兄猜,朕是如何處置的?”

趙桓嚥了口唾沫,“如……如何處置?”

“朕把他斬了。”趙構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踩死了一隻螞蟻,“不僅斬了,還將其黨羽連根拔起,抄沒家產充入軍費。皇兄覺得,朕做得可對?”

趙桓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秦檜是他的舊人,趙構殺秦檜,就是在告訴他,你的那些舊部,那些主和的思潮,朕已經殺乾淨了。

現在朝堂上,只有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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