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禪讓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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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殺得好!”

趙桓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皇兄聖明!”趙構大笑一聲,隨即又指了指另一邊。那裡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將軍,正是岳飛。

“皇兄,這位便是鵬舉。這一路護送皇兄,也是辛苦了。”

岳飛聞言,立即起身,走到殿中,單膝跪地,甲冑撞擊地磚發出清脆的響聲,“臣岳飛,參見陛下。”

趙構並沒有讓岳飛立刻起來,而是看著趙桓說,“皇兄當年在汴梁時,似乎不太喜歡武人?

朕記得,當年的樞密院,可是被那幫只會清談的文官把持著,剋扣軍餉,刁難武將,這才導致金兵南下時,京城無兵可用。”

趙桓低著頭,不敢接話。這是在翻舊賬,是在當眾揭他的短。

“但朕不同。”趙構站起身,走下御階,親自扶起岳飛,甚至還幫岳飛拍了拍肩膀。

這一舉動,讓在座的武將無不感動,韓世忠更是眼眶發熱。

“朕以為,大宋的江山,是靠他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貪官汙吏朕要殺,但對於像鵬舉這樣的忠臣良將,朕不吝賞賜,更不吝信任!”

趙構拉著岳飛的手,轉過身面對趙桓,“皇兄,若是有人想動朕的將軍,想壞大宋的長城,您說,朕該不該答應?”

這是一道送命題。趙桓聽懂了。趙構這是在警告他,別想打兵權的主意,也別想用正統的名義去壓制這些武將。

因為這些武將,只認趙構。“不……絕不該答應。”趙桓連忙表態,“嶽將軍乃國之棟樑,誰敢動他,便是大宋的罪人。”

“皇兄果然還是那個識大體的皇兄。”趙構滿意地鬆開岳飛,“鵬舉,聽到陛下的誇獎了嗎?還不謝恩?”

“謝陛下!”岳飛抱拳,聲音洪亮。

宴席繼續進行,但味道已經完全變了。

趙構一會兒聊起江南的水利興修,一會兒談起燕雲的防務部署,每一件事都如數家珍。他講如何在大災之年調配糧食,講如何在國庫空虛時發行會子穩定經濟,講如何改革科舉選拔實幹人才。

他在展示他的治國之能。

趙桓坐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他發現,趙構說的這些,很多他連聽都聽不懂。

他當皇帝那幾年,整天就在後宮畫畫,或者在前朝聽那些大臣吵架。對於真正的治國之道,對於這龐大帝國的運作,他竟是如此陌生。

相比之下,那個侃侃而談、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的九弟,才像是一個真正的天子。而他,就像個竊居高位的廢物。

酒過三巡,趙構似乎有些微醺。他端著酒杯,側身靠近趙桓,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皇兄啊……這幾年,朕真的很累。”趙構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每天一睜眼,就是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就是幾千裡的邊防等著要錢。有時候朕就在想,若是皇兄當年沒走,這擔子還在皇兄肩上,那該多好。”

趙桓的心臟猛地收縮。這是試探?還是陷阱?“九……陛下說笑了。”趙桓斟酌著措辭說道,“陛下天縱英才,乃中興之主。若非陛下,大宋早亡了。皇兄在北國,每每聽到陛下的訊息,都是既慚愧又欣慰。”

“是嗎?”趙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皇兄這次回來,看著這汴梁城,看著這滿朝文武,就沒有什麼想法?比如……重掌大寶,再治天下?”

“沒有!絕沒有!”趙桓嚇得差點把酒杯打翻,聲音都變了調,引得臺下不少大臣側目。

他急切地抓住趙構的衣袖,“九弟!哥哥我現在只想找個清淨地方,吃齋唸佛,了此殘生。這天下只能是你的!”

他是真的怕了。這一天的經歷,從城門口的冷遇,再到這滿朝文武對他視若無睹的態度,已經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知道,如果自己敢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野心,甚至哪怕只是猶豫一下,今晚這杯酒,可能就是斷頭酒。

趙構看著趙桓那副驚恐萬狀的模樣,眼中的冷厲慢慢消散。

他輕輕拍了拍趙桓的手背,“皇兄言重了。朕怎麼會不信皇兄呢?”

趙構端正坐姿,高舉酒杯,對著滿朝文武大聲道,“皇兄方才說,大宋如今國泰民安,全賴將士用命,百官盡責。他老人家決意在德壽宮頤養天年,不再過問紅塵俗事,只願為大宋祈福!”

“來,讓我們共飲此杯,祝皇兄福壽安康!”

群臣瞬間會意,齊刷刷舉杯,“祝陛下福壽安康!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桓顫抖著舉起酒杯,將那杯苦澀的酒一飲而盡。他知道,這件事算是定局了。

明天,不,甚至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回去,他就得立刻寫那封禪讓詔書。而且要寫得情真意切,要寫得感人肺腑,要讓全天下人都覺得,是他趙桓哭著喊著要把皇位塞給趙構的。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在這座名為權力的鬥獸場裡,他已經是一頭被拔光了牙齒的老獸,除了搖尾乞憐,別無選擇。

宴席散去,月上中天。趙構站在紫宸殿的臺階上,看著趙桓的軟轎消失在夜色中。

“康履。”

“老奴在。”

“去準備一下,明天的大朝會,要熱鬧一些。”趙構抬頭看著那輪明月,“李易安他們寫的那些文章,明天可以刻碑了。就立在德壽宮門口,讓皇兄每天都能看到。”

“這……是不是太狠了些?”康履小心翼翼地問。

“狠?”趙構輕笑一聲,轉身向深宮走去,“讓他看著那些文章,他才能時刻記住,這太上皇的位子是怎麼來的。只有他怕了,這大宋,才能真的安穩。”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一片落葉。舊的時代,終於徹底落幕了。

德壽宮內紅燭搖曳,趙桓伏在案牘前,手心滿是冷汗,筆尖懸在素帛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他深知,這封詔書不僅僅是權力的交接,更是他的免死金牌。

他用顫抖的手蘸飽墨汁,開頭便寫道,“朕才德薄弱,致使中原淪喪,百姓蒙難……”

他不僅要寫趙構的英明神武,更要極力貶低自己,將自己描述成一個心力交瘁、唯願禮佛的罪人。

垂拱殿內,趙構正負手而立,案頭上放著幾卷即將刻碑的雄文。他聽著內侍關於德壽宮動靜的彙報,嘴角勾起弧度。

帝王的仁慈總是吝嗇的,他給趙桓留了性命與尊榮,但也要在這尊榮之下,鋪滿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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