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褫奪兵權(1 / 1)
糧庫大火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河朔的氣氛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裴度對外宣稱的“意外失火”暫時穩住了軍心,但暗地裡的波濤卻愈發洶湧。
劉悟則如同困獸,在帳內焦躁不安。裴度的反常平靜讓他摸不著頭腦,更感到一種莫名的威脅。他召來張煦,滿臉狐疑:“裴度老兒按兵不動,定然有詐!咱們不能幹等著!皇甫相公那邊催的緊,必須儘快讓河朔亂起來!”
張煦氣勢洶洶,顯然已沒了耐心:“節帥,既然燒糧草沒能逼他們動手,那就來點更狠的!咱們‘藏起來的東西’還有一些,這次都用上!”
劉悟思考著事情的嚴重性,能否控制住產生的後果,最終咬牙說道:“好!你親自帶一隊信得過的老兄弟,換上···哼,隨便什麼衣服,趁夜去把裴度派去黑山嶺勘測地形的隊伍端了!做的乾淨點,留幾個活口,讓他們指認是魏博軍乾的!”
他這是要製造一場無法抵賴的“屠殺”,徹底激化矛盾!
“末將明白!”張煦領命而去。
然而,就在張煦精心挑選人手、準備行動之時,裴度卻搶先一步出手了。
慕容良臥病在榻,頭腦卻一刻未停。他深知劉悟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出手必定更加狠毒,與其被動防備,不如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節奏。
“裴公,”慕容良對前來探視的裴度低聲說道:“劉悟有恃無恐,無非是麾下那些怨氣深重的驕兵悍將,以及···那批不知藏在何處的軍械,若能斷其爪牙,毀其利刃,其勢自潰。”
裴度凝視著慕容良:“你有良策?”
“驕兵之怨,源於朝廷失信,亦源於劉悟刻意煽動和剋扣。”慕容良分析道:“若能繞過劉悟,直接將朝廷···或者說裴公您的‘撫慰’送至士卒手中,同時暗中散播訊息,言明朝廷已有悔意,正在核查過往賞功,不日將有補發···或許能分化其軍心。”
裴度點頭稱讚,攻心為上!此計大善!劉悟能控制軍隊,靠的就是煽動怨氣和對朝廷的仇恨。若這怨氣有了宣洩的渠道,這仇恨被軟化,他的根基就動搖了!
“至於那批軍械,”慕容良繼續道:“必藏於隱秘之處,大軍難以搜尋。但或可···從劉悟軍需官處下手。李琰曾為刺史,精於錢糧核算,或能從其近日異常物資調動、人員派遣中,發現蛛絲馬跡。”
裴度撫掌大讚:“好!雙管齊下!老夫這就去安排!”
裴度雷厲風行,立刻以“體恤將士辛苦、犒勞三軍”為名,從本就不寬裕的儲備中擠出一批酒肉糧帛,由自己的親兵押送,直接送往義成軍各營分發,並讓親兵“無意”中透露朝廷正在重新評議淄青戰功、或有額外封賞的訊息。
訊息瘋一樣在義成軍中傳開,許多底層士卒本就對劉悟能否真正為他們爭取到利益心存懷疑,如今見到實實在在的賞賜和朝廷“悔過”的風聲,怨氣果然消減了不少,對劉悟的絕對忠誠開始出現裂痕。
劉悟得知後,氣得暴跳如雷,卻無法明著阻止裴度“犒軍”,只能暗中下令各級將官嚴控言論,但效果甚微。
另一方面,李琰奉命,憑藉其老道的經驗,仔細核查了近期所有經過鎮州的物資記錄和義成軍的人員調動備案。
很快,他發現了幾處疑點:數日之前,有一批標註為“修補營柵”的木料和鐵釘運往了黑山嶺西面一個早已廢棄的礦坑方向,數量遠超實際需求;同時,有幾名負責看守舊庫房的老兵被臨時調往那個方向“加強巡邏”。
“就是這裡!”李琰興奮地將發現稟報裴度。
裴度不動聲色,並未立刻派兵搜查,以免打草驚蛇。而是秘密派遣數支精幹的小隊,化妝成獵戶或樵夫,對那片區域進行地毯式暗查,果然發現了礦洞外有人活動的新鮮痕跡和隱蔽的崗哨!
確認了目標,裴度和慕容良再次密謀。
“此時強攻,必與劉悟正面衝突,正中皇甫鎛下懷。”慕容良沉吟說道:“不如···再來一次‘意外’。”
“意外?”
“比如,廢棄礦洞,年久失修,突然···塌方了。正好埋掉了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慕容良聲音輕緩,卻說著最狠辣的行動計劃,“如此一來,劉悟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更是斷了他鋌而走險的最大依仗!”
裴度看了慕容良一眼,這年輕人,對敵人真是毫不手軟,心思縝密得可怕。他點點頭:“此事,需做的天衣無縫。”
當夜,月黑風高。
一支人數不多、卻極其精悍的小隊,帶著特製的工具和火藥,悄無聲息地潛伏至那個廢棄礦洞附近。他們身手矯健地解決掉外圍幾個昏昏欲睡的崗哨,快速進入礦洞。
礦洞內果然堆滿了油布包裹的嶄新刀槍、弓弩,甚至還有幾架輕便的床弩!
小隊迅速行動,在關鍵承重點安置好火藥和助燃物,然後快速撤離。
待小隊全部撤出礦洞之後,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黑山嶺西麓傳來,大地微微震動!那座廢棄礦洞在夜色中轟然坍塌,激起漫天灰塵!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四方軍營。
劉悟和張煦從睡夢中驚醒,聽到聲響傳來的方向,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臉上滿是震驚和恐慌!
“礦洞···我們的···”張煦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話。
劉悟大步衝出營帳,望向西麓那片升騰的煙塵,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完了!他苦心隱藏、準備用來翻盤的家底,全完了!
短時間內,“黑山嶺西廢棄礦洞因年久失修,突發塌方”的訊息傳遍各營,眾人皆以為是意外,唏噓一番也就罷了。
唯有劉悟和張煦,心如刀絞,有苦難言!他們知道這絕不是意外!是裴度!一定是裴度乾的!可他們沒有證據!更不能聲張!否則如何解釋礦洞裡那些軍械的來源?
這一招釜底抽薪,徹底打掉了劉悟掀桌子的能力!
礦洞塌方後的幾天,義成軍內部人心浮動,怨氣雖未完全消除,但那種躁動危險的氛圍卻明顯緩和了,劉悟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暫時偃旗息鼓,不敢再輕舉妄動。
裴度坐在節堂內,看著慕容良漸漸紅潤起來的臉色,心中不免感慨萬千。此子之才,用於工造,實乃大材小用。若用於朝堂···
他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當前最重要的是穩住河朔,靜待長安變局。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一隊風塵僕僕、打著東宮旗號的使者,突然抵達了鎮州城下,帶來了太子監國的第一道正式諭令。
諭令內容,卻讓裴度剛剛稍緩的心情,再次無情地沉入谷底!
使者宣讀的聲音讓人憤懣而憋屈,響徹在臨時節堂之中:
“···查河朔四面行營都招討使裴度,督師河朔,不思靖安地方,反致軍糧焚燬,將士怨望,更與藩鎮往來曖昧,有負聖恩!著即交出節鉞印信,即刻返京述職,聽候發落!一應軍務,暫由義成軍節度使劉悟代管!欽此——”
諭令讀罷,滿堂寂靜。
劉悟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度···被奪權了?交由自己代管?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而裴度的心,卻如同被冰水浸透。
太子諭令?這分明是王守澄、梁守謙,甚至可能還有皇甫鎛的手筆!他們是要趁陛下病重,徹底清除異己!
交出兵權,返回長安?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可不交···就是抗旨!
真正的殺招,原來在這裡等著他!
所有人都盯著裴度,等待著他的決斷。
慕容良在後方營帳中,也很快得知了訊息,掙扎著坐起,臉色難看到極點。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